甘博的手術排在上午九點,但甘璐怕他緊張,決定早點兒到醫院去陪他。她很早就起床,匆匆洗漱,到底還是有些頭痛,不知是不是宿醉的後遺症,不過她一邊對著鏡子擦護膚品,一邊下了決心,酒這個東西,她是不能再碰了。收拾妥當後,她開啟臥室的門,發現尚修文坐在客廳沙發上,不禁吃了一驚。
室內光線不太明亮,他微微仰靠著,似乎在閉目養神,從她這裡看過去,那是一個清朗而寂寥的側影。他睜開了眼睛,回過頭看著她,她一時竟然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呆立在原地。
尚修文站起了身,他的衣著十分正式,白色襯衫、藏青色西裝,打著領帶,襯得身材越發修長:「早上好。」
「早上好。」甘璐想,一對夫妻早上這樣彬彬有禮地相互問候,差不多有點兒滑稽的意味。
不等她多想,尚修文指一下茶几:「我幫你拿了幾本書過來,今天爸爸做手術,可能時間會比較長,你拿一本去打發時間吧。」
甘璐不得不感謝他想得周到,走過去順手拿了一本書放入包內:「我要走了。」
「我送你去取車吧。」
甘璐當然記得昨天被尚修文接回來,寶來還放在父親那邊:「不用麻煩你了,你今天不是要開會嗎?」
尚修文對她這個客氣只是微微一笑,晨光之中,他嘴角上挑,眼睛微微眯起,這個表情有些苦惱,卻又帶著一點兒似乎毫不意外、無可奈何的認命:「璐璐,開會時間沒這麼早,取了車,我陪你一塊先去醫院看看爸爸。」
甘璐迅速地移開目光:「好,我們走吧。」
兩個人下樓,坐上那輛雷克薩斯。時間還早,放眼望去,空氣中有薄薄一層霧氣在流動,馬路上車輛稀少,清潔工人正在掃地,城市似乎還沒有徹底醒來。
到甘博樓下取了車,甘璐開著寶來跟在尚修文車後,這時她才注意到他開的這輛黑色雷克薩斯ls460掛著j市的牌照,尾數是很打眼的三個8,正是吳昌智以前的座駕。難道接了他舅舅的董事長位置,連車子也一併接收了不成?她馬上覺得自己還有心情起這個好奇未免有些無聊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開進醫院,將車停好,到了病房,甘博和王阿姨也早就起來了。甘博顯然很緊張,正將王阿姨支使得團團轉,看到他們兩個人來了,王阿姨如逢救星,著實鬆了一口氣。
尚修文坐下,開始跟甘博聊天轉移他的注意力。
甘璐陪王阿姨一塊兒出去吃早點:「您可別怪我爸,他這脾氣確實讓人受不了。」
王阿姨倒是早見慣不怪了:「你爸就是這性格古怪自私點兒,其實人倒是不壞。」
甘璐只得承認,這個評價再客觀不過了,甘博當然不是什麼壞人,至少他對人沒有惡意,更不會去算計誰,多數時候甚至是被人欺負算計了。只是他從來沒學會好好與人相處,更不懂得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也幸好王阿姨能包容他。
「等他這次出院了,我還是給您請個鐘點工做家務,您也別太累著了。」
王阿姨連連擺手:「不用了,璐璐,家裡統共兩個人,能有多少事讓我累著。再說了,我也是個勞碌命,苦點兒累點兒都沒什麼。」
甘璐苦笑:「讓您這麼受累,我覺得挺對不起您的。」
「這是什麼話。」王阿姨嗔怪道,「我跟你爸也這麼多年了,再怎麼著,也相處出了感情,這個時候照顧他是應該的。他脾氣再壞,我也希望他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最好走在我後面,我是再不想眼看著誰走在我前面了。」
甘璐被這話打動了,眼睛止不住有了潮溼之意:「您別這麼說,我聽了怪難受的,以後您和我爸都得好好注意身體,健健康康地活著,我一定照顧好你們。」
「你是有良心的孩子,有你這句話,我也放心了。」
甘璐給尚修文帶了早點上來,走到門口,只聽甘博正說著他百說不厭的紡織廠曾經的輝煌日子:「那個時候,全廠70%的工人都能分到房子,說起在紡織廠工作,別人都會羨慕你。廠子裡開訂貨會,都只寫一個大概的交貨期,到了日子,要貨的人都得在旁邊的招待所住下,生怕貨被別家搶先提走了。」
尚修文笑道:「那會兒您工作一定很忙。」
「是呀,全廠機器裝置的維修除錯都歸我管。雖然不用跟著一線工人三班倒,可是加班是常事。唉,那時就是沒照顧好璐璐,她才一點兒高,就得自己做飯。」
「她一向很能幹。」
「看著她嫁給你以後生活得這麼好,我很開心,修文,我知道我不會看錯人的。等我出院了,還可以和王阿姨一道給你們帶孩子,你們可以放心去工作。」
甘璐僵立在門口,只聽尚修文聲音平靜地說:「您好好把身體養好最重要了,不用操心我們。」
「修文真是有耐心。」王阿姨笑道,甘璐和她一塊兒走了進去。
「爸,你趕緊好好休息會兒,快到手術時間了。」
「我餓啊,璐璐。」甘博眼巴巴看著她手裡的飯盒。
王阿姨說:「那是給修文帶的,你可不能吃,手術前得嚴格保持空腹。修文你出去吃吧,省得他看了眼饞。」
甘璐與尚修文坐到走廊長椅上,她將飯盒開啟遞給尚修文,裡面是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吃吧,一會兒還得去開會呢。」
醫院裡漸漸忙碌起來,醫生護士開始早上例行的查房,住院病人和家屬不停在他們眼前走來走去,這實在不是一個讓人能安安心心吃早點的地方,尚修文只吃了幾個包子就停了下來。
甘璐看他的側影,他顯得清瘦了不少,她遲疑了一下,說:「謝謝你,爸爸看上去放鬆多了。」
尚修文回頭看著她,目光和從前一樣鎮定溫和,這段時間以來,兩個人首次如此對視,沒有相互閃避,「璐璐,如果你為我做相同的事,我不會不停地道謝。因為你是我妻子,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依賴你,和你一起面對我們的生活。」
甘璐澀然一笑,沒有再去質疑他的信任:「昨天,我很抱歉……」
「我們也不要再相互道歉了,好嗎?」
她點點頭。當然,生活要繼續下去,道歉對於修補他們之間的關係並沒有太大幫助。能有一個人坐在這裡,分擔她的擔子,就已經是莫大的安慰。
護士過來給甘博做術前的準備,尚修文看看手錶:「今天這個會是遠望商量對旭昇的下一步投資,我不能不去。不知道要開多長時間,有任何問題,你都馬上打我電話,我會趕過來的。」
「好。」
甘博的脾臟摘除手術由市中心醫院一位年輕的外科大夫伍醫生主刀。頭天他來病房,與甘博、甘璐父女交流過。他態度親切,用簡潔的語言解釋手術的必要性與可能存在的風險,雖然長了張略帶孩子氣的圓臉,可看上去幹練而具有專業人士的氣質。
伍醫生走後,王阿姨倒略微不放心:「這麼年輕,能做好手術嗎?」
甘璐寬慰她:「這只是一個小手術,邱教授也說了,伍醫生看著年輕,可人家是博士,在外科是業務精英,您別操心。」
話是這麼說,簽了手術通知書,和王阿姨一塊兒坐在手術室外,甘璐仍然是忐忑不安的,根本沒心情看書打發時間。
王阿姨突然推了一下她,示意她看左邊。
甘璐轉頭一看,那邊走來一行近二十餘人,還有記者隨行拍照、攝像,她婆婆吳麗君赫然也在其中。走在居中位置的男人五十來歲,看上去氣度不凡,顯然是位領導,旁邊有位穿白袍的中年人正不停地說著什麼。
他們越走越近,可以聽見那人說道:「現在開放病床已經達到3000張,每年門診量超過200萬人次,住院量在7萬人次以上,手術檯量接近5萬臺次,年輕醫生成長很快,很多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今天進行的幾臺手術,都是由我們院自行培養的博士主刀。」
吳麗君也看到甘璐,但目光只一掃而過,含笑接著說:「市中心醫院這兩年取得的成績很不錯,我們下一步的想法是加強省內醫院之間的交流,充分利用市中心醫院的一級、二級學科博士點和博士後流動站,帶動相對薄弱醫院的人才培養工作。」
那位領導模樣的男人微微點頭:「吳廳長這個設想不錯,促進醫療資源合理配置,是擺在各地衛生系統面前很急迫的工作……」
這一行人漸漸走遠,王阿姨悄聲說:「你婆婆真有氣派啊。」
甘璐承認,吳麗君過於嚴謹的舉止在家裡顯得拒人於千里之外,有幾分不近人情的冷漠,然而在這種場合,卻的確莊嚴得體,十分氣派。
這臺手術持續的時間並不算長,但甘博從全麻狀態中清醒過來比一般人用的時間多,直到接近下午一點,他才被推出觀察室,伍醫生告訴甘璐,手術很成功,度過監護期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消除腹水治療。
甘博上著心電監護,一邊輸著液,一邊睡著了,看上去神態還算安詳。甘璐與王阿姨都大大鬆了一口氣。這時尚修文再次打來電話詢問情況:「璐璐,對不起,我這邊會還沒有開完,一結束我馬上過來。」
「你不用急,爸爸現在應該沒事了。」
放下電話,甘璐讓王阿姨先回去:「您回家休息一下,在醫院待了這麼多天了,順便回去看看孫子,我今天反正請了一天假,您明天早上來替換我就可以了。」
王阿姨笑道:「不用了,我晚上就過來,你是有身孕的人,不能在醫院熬這麼久。」
甘璐也沒再說什麼,送王阿姨出去,然後將椅子搬到靠窗處看書。她最近心神煩亂,已經很多天沒有看小說了。從包裡取出早上放進去的書一看,是日本暢銷書作家東野圭吾的小說《惡意》,不禁一怔。
她看推理小說,看中的是層層遞進的縝密推理過程,其實並不喜歡日本推理小說中喜歡渲染的暴力偏執血腥的一面。買這本書,純粹是看了網上評價頗高。可是買來後,正值春節前,她當時掛念遠在巴西的尚修文,而且精神欠佳,拿起來看了十來頁,便擱到了一邊。
現在左右沒事,她還是重新翻開接著看起來。除了護士定時進來檢查輸液,觀察引流管外,病房十分安靜。
甘璐只看到不到三分之一處,兇手就已經落網,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案件已經被偵破,剩下的全是對犯罪動機的推導。她不禁意興索然,而且只得承認,以她現在的心境,大概還是少看一點兒如此沉重灰暗的文字比較好。
她放下書,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醫院內種了不少法國梧桐,此刻枝頭剛籠上一點淺淡的鵝黃,昨晚她在自家樓下就注意到了這個,只是夜色下看得不夠真切。不知不覺中,寒冬真正成了過去,春天來得悄然而不經意。
她正出神間,只聽身後門被輕輕敲了一下,回頭一看,吳麗君站在門口。
「媽,您怎麼來了?」
吳麗君走進來,站在床尾看看甘博,再拿起床尾掛的護理登記表看看:「我陪部裡領導過來檢查工作,剛送走他們,順路過來看看。情況還好吧?」
「醫生說手術很成功。」甘璐頓了一下,「謝謝媽媽費心了。」
吳麗君並沒客氣,打量一下她:「你臉色還是不好,自己要注意營養和休息。」
「謝謝媽,我會注意的。」
「住以安那裡到底不方便,還是搬回來住吧。」
以吳麗君的性格、地位與處事,講出這種話,甘璐頓時覺得無法拒絕,只得說:「媽媽,我想等這陣子護理好爸爸再說。」
吳麗君點點頭:「修文這段時間會很忙,你別怪他沒有空照顧你。而且因為你這次流產,他心情十分不好,你也要體諒他一點兒。」
甘璐緊張地瞥一眼甘博,見他躺著一動不動,才鬆了口氣,小聲說:「媽,我知道。」
「修文一向對你是很認真的,我希望你不要過分計較他在旭昇的股份那件事情,畢竟並不是他有意隱瞞你什麼,也不是什麼原則性的問題。」
甘璐只得「嗯」了一聲。
「我已經拿到胚胎組織病理檢查和染色體檢查報告,那個胎兒沒有什麼病理和遺傳方面的缺陷。」
甘璐直直地看著婆婆,不理解這話的意思:「什麼檢查?」
吳麗君繼續說道:「我讓醫院把你流掉的胚胎拿去化驗了,也就是說,這個孩子的流產不是因為先天因素,我推測應該跟你當時為你父親擔心,情緒緊張來回奔波有關係。你們都還年輕,你完全可以放心,只要注意身體,隔一段合適的時間以後再懷孕,一定能和修文有一個健康的孩子。」
甘璐臉色煞白,完全說不出話來了。這時,尚修文大步走進來,沉聲說:「媽媽,別說了。」
甘璐還來不及說什麼,躺在床上的甘博突然聲音微弱地開了口:「璐璐,你流產了嗎?是怎麼回事?」
甘璐嚇了一跳,慌忙走到床頭,勉強笑道:「我沒事啦,爸爸。」
「什麼時候流產的?是不是因為我的病你累到了才會流產?」甘博看上去情緒十分激動,竟然掙扎著要坐起來。
尚修文一步跨過去按住了他:「爸爸,別激動,璐璐沒事,您別胡亂想。」
吳麗君沉聲說:「注意讓他不要壓到引流管。」
然而甘博似乎出現了暴躁情緒,只管盯著女兒:「璐璐,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
甘璐眼圈紅了,強忍著眼淚說:「爸爸,你好好躺著別動,小心傷口,我真的沒事啊。」
甘博完全沒理會她的話,只顧掙扎著,尚修文怕他更加用力,也不敢按得太緊。甘璐眼看著他腹部的引流管一下脫落開,帶著血的引流液流淌出來,嚇得大叫起來,吳麗君敏捷地走過來,推開她,按了床頭的呼叫按鈕,同時穩住輸液架。
一會兒時間,值班醫生和護士匆匆走進來,馬上請家屬退出去。再過了一會兒,邱明德教授也過來了。
甘璐緊張地盯著病房的門,吳麗君皺眉說:「引流管脫落並不難處理,只要沒有腹腔大範圍出血就不要緊。」
尚修文頭一次對他母親的專業與冷靜程度以及對他人情緒的漠視無可奈何了,沉聲說道:「媽,您先回去吧。」
沒等吳麗君說什麼,甘璐先重重甩開了尚修文的手:「你們都請回吧。」
吳麗君倒有點兒詫異:「你這是什麼態度?」
甘璐氣得身體止不住有些顫抖,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對不起,媽媽,我爸爸這次住院開刀,我要謝謝您的關照,可是您有什麼必要在病房裡說那些話刺激他?」
「我怎麼知道你沒告訴他流產的事。肝硬化病人本來就很容易出現暴躁、多疑的情緒,尤其你父親是酒精中毒引起的肝硬化,麻藥效力過後會出現躁狂反應是很正常的……」
「媽—」尚修文打斷吳麗君的話,「別說了。」
這時邱教授走了出來,對吳麗君說:「吳廳長,引流管重新插上去了,看引流液的顏色,目前應該沒有腹腔大範圍出血。我們給病人用了少許鎮靜劑,他已經安靜下來了。本來這個手術一級護理就夠了,不過看病人現在的情況,我覺得把他轉移進監護室,進行幾天24小時的特別專護比較好。」
吳麗君點點頭:「可以。」
護士隨即推來推車將甘博進行了轉移,甘璐一片茫然地看著這個忙碌的過程,不禁情急:「邱教授,我不能進去陪護嗎?」
邱教授安慰她:「你別擔心,監護室裡安排了有經驗的護士做不間斷的護理,能更細緻地觀察病人的情況,採取有針對性的措施,你如果不放心,晚上可以留在病房裡,有情況會隨時讓你知道。」
甘璐只得點頭說:「謝謝。」
「李書記,你們也應該注意病人治療過程中的心理護理,不是術前告知談一下話就完了。」吳麗君淡淡地對隨後趕來的醫院李書記說。
李書記笑道:「吳廳長,我會跟專家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安排專業的心理疏導,以利於病人康復和下一步治療。」
吳麗君走後,尚修文看著臉色蒼白的甘璐,再次握起了她的手:「你進去休息一會兒吧。」
這次甘璐沒有抗拒,隨他走進病房,躺到陪護床上,尚修文在床邊坐下:「我代我媽媽道歉,她是無心的。」
「請你也代我向媽媽道歉,我剛才的態度……有些過分了。」
他們同時意識到,早上他們才剛剛承諾過,再也不要相互道歉。然而,他們現在看向彼此,眼神中充滿了痛苦和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