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璐懶洋洋地拖著步子出了電梯,拿鑰匙開門,手向左邊一按,卻摸到了牆上,這才醒悟到,自己現在是在馮以安家。她在這裡住了大半個月,卻始終沒習慣進門開關的位置,回回都是如同回與尚修文、吳麗君同住的那個家一樣,先一個按空,才會再按到開關上。
她突然不想動了,疲憊地靠到門上,合上眼睛想,難道要一直住在別人家,跟尚修文這樣不戰不和地僵持下去嗎?
她先前給自己找的藉口是父親還在住院中,現在眼看甘博已經快出院了,尚修文留在j市避不見面,她一方面鬆了一口氣,一方面卻不無苦澀地想到,長此以往,他們大概更難好好交談了。
突然,她嗅到房間有一點淡淡的煙味,疑惑地睜開眼睛,適應了屋子裡的黑暗,隔了玄關看去,只見沙發上竟然隱約坐著一個人,更有一點兒暗紅一閃。她嚇得慌忙抬手,同時按下那個開關面板上的四個開關,整個客廳和餐廳裡的水晶吊燈、枝形餐桌燈、四周的射燈同時大放光明,尚修文赫然出現在她面前。
他正仰靠在沙發,手指間夾了一支燃剩一半的香菸,眼睛因為突如其來的強光刺激而微微眯起,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甘璐驚魂初定,連忙關了多餘的燈:「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半個小時以前。」他簡潔地回答,將香菸掐滅在菸灰缸內,那裡面已經有三個菸蒂了,「你去哪兒了,怎麼不拿手機?」
甘璐接到聶謙電話後,只穿了外套,拿了鑰匙下樓,連筆記型電腦都沒關:「我沒走遠。你吃過飯沒有?」
她知道從j市開車回來大概得四個小時,他這個時間回來,恐怕不大可能停在高速公路服務區吃那種糟糕的快餐,果然,他搖了搖頭。
甘璐脫了外套:「我去給你做點兒吃的吧。」
尚修文沒有作聲,她也不等他回答,走進廚房。最近她吃得很潦草,除了喝陸慧寧不時送過來的湯以外,都是隨便煮點麵條對付過去,再吃點水果算是補充了維生素。
好在冰箱裡還有昨天剩下的烏雞湯,她拿出來煮開下進麵條,再摘洗了一點兒青菜放進去,很快煮好端出來放到餐桌上:「你吃吧,我去書房寫論文。」
甘璐的論文有個乾巴巴的標題:對於高中歷史課改的幾點思索與淺見。她收斂心神,繼續查詢著資料,總算理清了一點思路,寫出提綱,開了一個頭,才算長噓了一口氣,仰靠到椅背上,合上雙眼小憩。
突然一雙手擱到她肩上,替她按摩著肩膀。她吃了一驚,睜開眼睛,尚修文正俯視著她,兩個人視線碰到一處,他輕聲說:「放鬆。」
她垂下眼簾,按照他的話放鬆身體。他們曾經多次相互按摩,清楚知道彼此身體最容易緊張疲勞的部位。他修長有力的手指從她的後頸處一路下來,到了她因為長期板書而時常痠痛的右邊肩臂相連處,停留在那裡反覆輕輕地揉捏著,她不由自主地低低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
尚修文的手指突然停住,然後由揉捏變成了摩挲,隔著薄薄的一件毛衣,她的肩頭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他的手慢慢滑到她頸上,一點點描摹著她頸項到下顎的曲線,他指腹上的薄繭接觸到她的皮膚,她突然意識到,她對這個接觸如此敏感,幾乎是屏住呼吸等待他的手指繼續游移到其他地方。
她早已經熟悉他的接觸,這個接觸幾乎喚起了婚姻生活中累積起來的所有身體記憶,他曾經用雙唇、用手指無數次愛撫過她,那樣親密無間而充滿熱情。
這段時間的疏離一經打破,她的體內彷彿燃起隱秘的火焰,燒灼得帶來隱隱痛楚,近乎飢渴地想要靠近他,將自己交付到他的懷抱中,讓他撫慰這個疼痛。
這個念頭嚇到了她,她驀地站起來,啞聲說:「我累了,先去洗澡。」
甘璐衝入主臥浴室,反手關上門,雙手交抱住自己,禁不住瑟瑟發抖。竟然如此輕易重新臣服於他的誘惑,渴望他的擁抱,她有種莫名的恐懼。
她站進淋浴間,將沐浴蓮蓬的水龍頭調到最大,帶點灼熱的水流沖刷下來,順著她的身體流淌下去,她的手指游移,隨著水流撫過,停留在腹部。這差不多是自從知道懷孕、流產直到今天,她第一次長久地撫摸這個部位。
她低頭凝視著自己的腹部,在她的手指下,那裡平坦一如從前。然而她清楚地知道,不管是她的身體,還是她與尚修文的關係,都不復依舊。她以前從來不認為男女之間是一種要分出勝負高下的關係,並不覺得臣服於尚修文的魅力之下有什麼委屈,可是她怎麼可能在現在仍然允許自己忽視所有的問題,向他做純粹肉體的妥協。
從那個失去的孩子,一直想到他們之間接近千瘡百孔的婚姻,她心底一陣發冷,因他的撫摸而升起的情慾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儘管水溫已經被她調節得偏高,沖刷得皮膚泛紅,有些微微的疼痛感,仍然止不住一陣空虛寒冷蔓延開來,她再度用雙臂交抱住自己的身體,仰頭對著水流,迷茫地站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尚修文突然開門而入,一把拉開淋浴房的玻璃門,伸手關掉水龍頭,拉她出來,拿過浴巾替她擦拭著身體。
「你幹什麼?」她本能地抗議道。
尚修文聲音平靜,手上動作卻絲毫不見遲緩:「我來敲了兩次門,你都沒回應。你已經在浴室衝了大半個鐘頭,再蒸下去,肯定會暈倒。」
的確,淋浴房內蒸汽蒸騰瀰漫到她呼吸都有些困難了,然而裸呈在他面前,她更有恐懼感。眼前這個男人熟知她身體的每一處曲線起伏,清楚她在他熱情之下的每一個可能反應,在他面前,她根本沒秘密可言。她只覺得自己在他的視線下無所遁形,所有隱秘都危險地袒露著,卻做不到逃避掩飾,她在他的手中控制不住地戰慄起來。
「冷嗎?」他啞聲問,拿過浴衣緊緊包裹住她,將她摟入懷中,浴室內熱氣繚繞,他暗沉的眼睛中閃動著火花,這個眼神也是她熟悉並曾為之迷醉的。
她努力抑制鼻中湧出的酸澀之意,頭努力向後仰,避開他的嘴唇,疲憊地說:「按照醫生的囑咐,恐怕我現在沒辦法盡夫妻義務。」
尚修文的手指驀地扣緊她,燈光下,她只見他面部線條瞬間繃緊,看向她的眼睛銳利得似乎能刺穿她,她以為他要暴怒了。然而,他靜默片刻,手微微放鬆,聲音中不帶任何情緒地說:「我開四個小時車回來,並不只是想找妻子合法發洩慾望。」
「那是回來跟我興師問罪嗎?對不起,我不會再插手你公司的事情。」
她掙脫他的手,繫好浴衣帶子,轉身對著霧氣濛濛的鏡子扯落浴帽,讓頭髮披散下來,拿髮梳梳理著,那是一個神志清醒,沒有任何波動的姿態。
「你認為我對以安發火是因為你插手了旭昇的事務嗎?」尚修文的聲音在她身後冷冷地響起。
「也不全是吧。我猜你不願意讓我知道你遇到麻煩,更不願意我出手幫忙,寧可不聲不響地自行解決掉。你一向能控制所有的事情,修文,不管是工作還是感情,你都不允許別人來挑戰你的這份控制能力。總之,這次是我多事的,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
「你把我想象成一個控制慾發作得不可收拾的自大狂了,璐璐。沒錯,我不希望任何事情發展到失控的地步,但那並不代表我對於控制有了強迫症。我的計劃沒能走贏事態的發展,我也沒辦法控制你的感情,這都已經足夠提醒我對不可控制的部分保持敬畏之心。」
「其實你能,只是我不能讓自己再失控了。」甘璐心裡這樣想著卻沒有作聲,澀然一笑,繼續一下下機械地梳理著頭髮。
「我生以安的氣,是因為他不清楚你和秦總的關係,你一向和秦家保持距離,我不願意你為我的事委屈自己去求他。」
甘璐握著髮梳的手停住了,片刻之後,她苦笑道:「對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還好,跟秦總說這件事,我不算委屈,我需要他做的事情有限,他給我的人情也沒大到需要我從此覺得要盡力去報答他的地步。」
尚修文接過髮梳,替她梳理頭髮,手上動作輕柔,聲音卻仍帶著一點冷:「不過,我也確實生你的氣了。」浴室內熱氣漸漸散開,甘璐看著鏡子裡的尚修文,他神態恢復了一向的平靜。「以安傻乎乎地去套你話,還直播給我聽,我確實打算回來質問你,是不是真把給旭昇產品開啟銷路當成還我媽給你父親安排就醫的人情,只等還完後好和我兩不相欠。」
甘璐突然覺得比剛才更沉重的疲憊席捲全身,無法支撐著再與他交談下去,「看來我們都錯看了彼此,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們別再這樣互相猜測了,好嗎?這樣太累了。」
尚修文放下發梳,輕輕撫摸一下她的臉:「好。」他俯身抱起了她,走進臥室,將她放到床上,俯頭定定地看著她,她垂下眼簾,避開他的眼睛,將頭埋入枕中,只聽他輕聲在她耳邊說:「很晚了,什麼也別想,睡吧。」
他替她將被子蓋好,隨即關上了燈,走了出去。
甘璐當然做不到什麼都不想。
她獨自躺在床上,體會著這張床的空空蕩蕩,片刻之後,從門下透進來的客廳燈光也熄掉了,整個臥室陷入黑暗之中。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空氣中似乎始終有一點兒香菸的味道,彷彿他仍然站在床邊,讓她無法安然入睡。
他是去客房睡了,還是跟她回來時一樣,正獨自坐在黑暗中抽菸—她意識到自己仍然是牽掛著他的,比她願意承認並表現出來的要強烈得多,可是這個意識只讓她更加進退維谷。
第二天早上,甘璐被手機鬧鈴驚醒,匆忙起床洗漱,走出臥室時,正看到尚修文從客房中出來,顯然也洗漱完畢了。
「時間還早,你再睡一會兒吧。」
「我要趕回j市去,手上還有很多工作。」
甘璐連忙去廚房做早點,她迅速地將速凍包子蒸上,再熱好牛奶,端出來兩個人吃完,一起下到地下車庫,尚修文先送她上了寶來:「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我明天晚上會再回來,大概會到得晚一點,你不用等我。週末陪你一塊兒去接爸爸出院。」
「如果你忙,就不用再趕回來了。」
尚修文溫和地說:「後天也是媽媽生日,我們晚上陪她出去吃個飯。」
甘璐好不尷尬。她一向記憶力很好,跟尚修文結婚後,多少感染了他的一個習慣,會把各種重要的日子、要辦的事情記在記事簿上,一般不會有任何疏漏。可是這段時間意外層出不窮,她疲於應付,很長時間沒翻那個小本子了。
「對不起,我會去準備一份禮物的。要我訂餐館的位置嗎?」
「我準備帶媽媽和你去吃西餐,回頭我再問下她喜歡哪裡。」
她點點頭,繫上安全帶,將車倒出來,已經準備打方向盤駛出去,卻看到尚修文仍站在原處看著她,她停住,降下車玻璃。尚修文走過來,俯下身問她:「怎麼了?」
「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本來有很多。」尚修文手伸進車窗內,按住她放在方向盤上的左手,「見到你以後,我突然發現,我匆匆趕回來,想問的問題甚至比以安來得更傻一些。你這麼做,肯定有你的理由,我再質問你,只會讓你離我越來越遠。而且你那麼抗拒跟我談話,我決定從現在開始,無條件接受你做的任何事。」
甘璐苦笑:「我不大懂你的意思。」
「不管我說什麼,你都會警惕、不信任,那麼讓時間來證明一切好了。你有權懷疑我、打擊我、折磨我,只要你樂意。」
甘璐愕然地看著他:「修文,你當我是變態嗎?沒有一個正常的女人會期待婚姻帶給自己的只是一個可以隨心所欲去折磨的老公。」
「你不用去質疑自己,你一向太正常太講道理,我準備充分信賴你的理智。你當我變態好了,我願意接受你給我的一切,直到你不再有疑問。」
尚修文笑了,地下車庫昏黃的燈光下,那一點兒笑意來得十分放鬆坦然,將他清瘦的面孔襯得隱約有光彩流動。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沒有這樣微笑了。一瞬間,甘璐幾乎有一個錯覺,眼前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上班日子,丈夫偶爾早起,體貼地送妻子上班,順便叮囑一點兒生活瑣事,他們之間沒有發生過任何波瀾。
可是那樣平淡的幸福已經遙遠得不真實了,現在他們只是在朋友家的地下車庫內,她竟然要完全不自覺地去猜測他的用意,一念及此,她手扶著方向盤,悵然地看著前方。
他抬起手撫向她的面孔,輕輕一觸便離開,隨即站直身體,「開車小心,再見。」
甘璐發動車子,同時看向後視鏡,尚修文仍然站在原處,凝視著她這個方向。他的身影筆直,慢慢在後視鏡中縮小,然後消失在她視線中。
昨晚她用那麼傷人的方式拒絕他以後,她已經做好了面對尚修文重新表現得冷漠超然、不輕易流露感情的準備。
然而他似乎永遠有讓她意外的本領,他剛剛這個完全放開懷抱的姿態讓她吃驚的同時,又覺得一片茫然。
學校永遠是一個充滿秩序的地方,各式規範同時約束著師生的行為。尤其對一所省內有名的重點中學來講,秩序幾乎強得有了一些儀式感。這樣的壞處是讓再調皮的學生也得保持表面的服帖,讓再有想法的老師也得收斂個性;好處就是不管你怎麼心不在焉,也不至於脫離正常軌道太遠。
甘璐上完課,回到辦公室,按部就班地給自己泡好保護嗓子的混合飲料,一邊攤開一份教學研究雜誌看著,一邊聽同事們閒聊,有時還要搭上一兩句話以示參與。她想,拋開別的不說,有一份工作對她來講的確太重要了,至少她可以不用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對她婚姻理不清頭緒的困頓上,否則真會喘不過來氣。
辦公室裡幾個老師正議論著李思碧,某位老師有親戚在市廣電局,多少傳了點有內幕的八卦過來:「電視臺已經把她的節目換成方茜主持了。」
「這麼說網上那些傳聞都是真的了。方茜不是剛開始也被懷疑了嗎?」
「本來那位原配太太再沒什麼動作,網上鬧得也沒以前厲害,臺裡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是暫停了李思碧的節目。可是方茜才剛被聘任,出鏡機會很少。她在好多場合聲淚俱下,一會兒找領導,一會兒主動聯絡記者,要求證實自己的清白。要說那女孩子才真是工於心計,完全是藉機上位。」
其他人都聽得興致盎然,甘璐剛好接到錢佳西的電話,她聽得在電話那頭失笑:「真是一個全民八卦的年代。」
甘璐走了出來,也笑道:「可憐我們這些當老師的生活單調,只好仰望一下你們這圈子打發時間了。」
「得了,別拿這些話酸我了。」
「透露點真正的內幕給我聽吧,我同事說的是真的嗎?」
「很靠譜啊。方茜現在開始主持兩檔節目,很有點人氣了。至於李思碧嘛,我才不為她操心,這個時代,美女總比一般人多點兒出路,以她的個性,不會就此沉寂埋沒的。」錢佳西懶洋洋地說,「晚上有沒有時間,一塊兒去吃飯,《城週刊》新推薦的一個餐館不錯。」
「好啊,剛好我也打算找你,吃完飯陪我去買份禮物,我婆婆要過生日了。」
下午下班後,甘璐先去醫院,再開車去和錢佳西約好的餐館,錢佳西已經在那邊等著了,正翻著新出的一期《城週刊》。
「你已經成了這份雜誌的忠實讀者了嗎?」
錢佳西笑了:「我老實招認,其實做節目哪有那麼多創意,很多時候都得從別人那裡偷師。這份週刊是本地辦的,我時不時能借鑑一下他們的策劃。再說,羅音的專欄真的不錯。」她合上雜誌,放到一邊,「我那天去醫院,叔叔看上去恢復得還不錯。」
「他明天就出院,謝謝你去看他。」
「跟我就別講客氣話了。你瘦了好多,現在……身體恢復了吧?」
想想那個來去匆匆的小生命,甘璐便一陣黯然,無言以對。錢佳西也後悔了:「算了,別想這事了。這家餐館也上了美食推薦,菜裡面加了秘製的滋補藥材,做得很特別。」
甘璐一聽藥材就害怕了,擺手連連:「來點普通菜好了,我不要滋補,也不要藥材,最近我媽灌我喝了好多說不出名堂的湯,實在不想再聞到藥味了。」
「這家做的不是藥膳,要給你聞出藥味了還怎麼混。」錢佳西也不徵求她的意見,開始點菜。
兩個人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這次坐到一起,卻不像從前那樣,能夠馬上氣氛熱烈地無話不談起來。甘璐固然沒什麼精神,錢佳西看上去也興致缺缺。兩個人喝著店裡提供的薑茶等著上菜,錢佳西問:「你以前真的不知道尚修文的身家嗎?」
這又是甘璐沒法回答的問題,可是老友發問,她只得含糊其詞地回答:「他有什麼身家,他舅舅現在還是旭昇最大的股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