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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接受你給的一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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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佳西倒釋然了:「我說呢。那天秦湛告訴我,尚修文擔任了旭昇的董事長,我嚇了一跳,他又說不出個具體的內容,我回去搜了一下新聞,報道得也都挺簡略。如果你家修文只是名義持股人的話,你可得提醒他機靈點兒,別給他舅舅背了黑鍋。」

甘璐沒想到這件事在別人看來還能有這樣的含義,她有口難言,卻實在沒法解釋她簡直說不通的後知後覺和來龍去脈,只得扯開話題:「你和秦湛,現在在一起嗎?」

輪到錢佳西躊躇了,甘璐不免後悔,正好服務員上菜,她連忙說:「這個豬手很香,果然沒什麼藥味。」

「小盼前幾天回來了。」

甘璐等分割豬手的服務員走開,才看向錢佳西,她神態沒有太大異樣,可是分明帶著煩惱。

「他們到底分開了沒有?我跟秦湛也說過,沒徹底分手就不要去招惹你。」

錢佳西抬起眼睛,嘆了口氣:「也許,是我先去招惹他的。」

甘璐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她的第一反應當然是秦湛有什麼好,值得你去招惹。可是她清楚地知道,錢佳西看似大大咧咧,其實有心思細密的一面,不管是出於什麼理由跟秦湛扯上干係,她作為朋友恐怕都無權隨便品評。

「還是等他與小盼有個結果再說吧,佳西。」

錢佳西無聲地笑了:「不需要我等,昨天秦妍芝陪小盼一塊來找我了,約我在電視臺對面的咖啡館談判。真是現世報應,當初我還嘲笑李思碧呢,一轉眼,輪到自己被人找上門來講數了。」

甘璐吃了一驚:「你怎麼好跟李思碧比,她招惹的是有婦之夫。」可是她自覺這個安慰來得很不著邊際,再想想小盼算得上是牙尖嘴利不肯饒人的型別,秦妍芝與小盼在國外便認識交好,又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她的朋友去招惹堂兄,大概更不會客氣,「她們……沒說什麼難聽的吧?」

「難聽不難聽的都說了。」錢佳西搖搖頭,顯然不想回憶讓自己難堪的細節,「我跟小盼也講清楚了我的立場,如果她不想撒手,我一樣不打算退出,我們說什麼都沒意義,秦湛的態度最重要。」

「佳西,你這是何苦。」甘璐忍不住了,「你和秦湛也沒開始多久,哪裡就要為他這樣和人爭了。」

「他們既沒結婚也沒訂婚,只是在交往,不是因為我介入,就已經有了矛盾,並且鬧得很厲害,秦湛親口說他們吵到說分手了。這年頭結婚了尚且可能離婚,不至於一交往就成了‘死會’,額頭上要刺字成為誰的終身私產吧?」

「話是這麼說。可是秦湛和小盼在國外就開始交往,兩個人一塊回國,一直同居,戀人之間的吵吵鬧鬧根本不足與外人道。如果真是徹底分手了,小盼也沒理由這樣殺回馬槍。佳西,你一向聰明,這點會看不透嗎?」

錢佳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吃菜吧,豬手涼了就一點吃頭也沒有了。」

再接下來,兩個人都只泛泛談論著不相干的話題。這家餐館的菜式的確很有特色,看似粗獷的食材烹調得十分精細,別有風味,很合她們的口味,然而這頓飯卻吃得空前沉悶。錢佳西沒有如往常一樣口若懸河地評論,甘璐也始終調動不起食慾,兩個人都只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

吃到中途,錢佳西接到一個電話,她看看號碼,馬上起身去外面接聽,足足講了六七分鐘才進來,臉上卻有掩飾不住的興奮:「璐璐,我有點兒事,要先走一步,你接著吃。」

「我也吃飽了,要不要我開車送你過去?」

「不用了,我打車很方便的。」

「佳西,聽我再說一句話好嗎?」

錢佳西已經拿起了手袋,還是坐了下來,笑道:「你這麼鄭重其事的樣子,可真有點兒嚇人。說什麼?」

「別把自己攪進複雜的感情裡面去,你好好一個女孩子,何苦被動等別人來做選擇。」

「璐璐,你總能這麼灑脫嗎?如果你事先知道尚修文有過賀靜宜那樣出色的前女友,會不會就因為這個原因拒絕跟他在一起?」

甘璐沒想到自己的勸告招來的竟是這樣一個反詰,一時竟然無言以對。

「你也知道,我對戀愛的看法是很放鬆的,一向主張合則留不合則去,大家好聚好散。我也從來沒指望會有一個過去一片空白的男人在前面等著我,而且說真的,那種男人肯定乏味得可怕;如果哪個男人拿這個來要求我,我會覺得他是個白痴,根本可以靠邊站了。現在難得秦湛跟我很合拍,我們在一起感覺很好。我不認為我想跟他在一起就是傷天害理了,我也並不考慮將來會怎麼樣,如果他或者我不再有在一起的開心感覺,我完全能接受一個平靜的分手,不會糾纏不清。」

話說到這個地步,甘璐只得攔住她拿錢夾的手:「你去吧,我還想喝點這個湯,待會兒我結賬好了。」

錢佳西拍下她的臉:「那我走了,你多吃點兒,你看你最近瘦成什麼樣了。」

甘璐並沒再吃什麼,她叫服務員再倒了杯薑茶喝著,獨自坐著出神。

和錢佳西頭次這樣話不投機,她多少覺得傷感。

她們從大學開始成為密友,交換過心底的秘密,討論過最私密的話題,肆無忌憚地議論認識的男生,研究從網上看來的那些一知半解的性知識,憧憬將來的生活,安慰對方的失意,分享彼此的喜悅,對彼此的瞭解大概超過了世上任何人。

她清楚的知道朋友之間,也不可能事事求同,從一開始,她與錢佳西對很多事情的看法就不一樣,但卻都能接受對方有不同觀點,在很多時候,也能聽取對方的意見。

然而現在,兩個人隱約有了隔閡,那個無話不談的密友突然明白地表示,不再需要她的任何勸告。她反躬自問,也沒有跟從前一樣,把所有秘密都毫無保留地講給對方聽,去求得一個安慰。

生活中所有的感情其實都有脆弱的一面,甘璐不得不想到,再怎麼小心呵護,裂紋與芥蒂總能悄然產生,竟然沒什麼可以一直不變。

再坐了一會兒,她結了賬,獨自去商場給吳麗君買生日禮物。

給一向很難被取悅的婆婆買禮物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吳麗君衣著用品考究而低調,眼界頗高,並且幾乎從來沒有明確表露過對某個特定東西的好惡。

甘璐在商場裡上上下下轉著,從化妝品、飾品、皮包一直看到服裝專櫃,感覺遠比給自己買東西要費力得多。她突然意識到,其實她給尚修文買東西也有一樣的困惑。

她很早就接過父親的工資,料理日常用度,照管父親的生活起居,甚至包括給他買衣服。她要是不管他,他就會將一件衣服反覆穿下去而不換洗,內衣、襪子穿破也不去買新的。工作以後,聽那些已婚同事談論老公或者家事,她不覺苦笑,不得不想到,自己很早就提前做著一個操心的小主婦,而不是一個可以任性撒嬌的女兒。

真正到了婚後,她檢視尚修文的衣櫥,發現裡面各式衣服甚至內衣都十分齊全充足,幾乎沒有需要她操心的地方。她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多少也覺得這似乎與已婚同事們的家庭生活很不一樣。到了他生日或者紀念日時,她想為他買禮物都很犯愁,來來去去不過是買價位適中的皮帶、領帶、剃鬚刀。尚修文每次收到禮物倒都是表現得很開心,會馬上很給面子地開始使用。

現在回過頭一想,她不由自主就會聯想到賀靜宜送給他,然後又被他轉送給秦萬豐的那支萬寶龍限量款筆,然後在心底對自己諷刺地一笑。

她不知道應該怪這個男人把他過去的生活隱藏得太深,還是怪她自己太遲鈍。

想到這裡,她更是意興索然,終於在某個羊絨牌子專櫃前駐足,挑了一件色調柔和、式樣大方的珠灰色羊絨開衫。她想,這件禮物和她以前買的東西風格一樣,的確沒有任何新意,可是足夠實用了。

甘璐刷卡付賬,拿了提袋出來,接到尚修文的電話:「璐璐,你不用等我,今天會還沒有開完,估計半夜才會回去。」

「修文,夜晚疲勞駕駛太危險,你明天上午再回來吧。出院手續並不複雜,我一個人能辦好。」她不等他說什麼,乾乾地笑了一聲,「當然,你要是打定主意非要連夜回來感動我,那我就沒有辦法了。可是我這人並不容易感動,而且會認為,你是想用讓我負疚來代替你自己的負疚,這種相處大概對我們改善關係沒什麼幫助。」

第二天,甘璐辦好出院手續,將甘博接回家。尚修文隨後也從j市回來,直接開車過來。甘博十分開心,指揮王阿姨去買菜:「待會璐璐和修文就在這裡吃飯。」

甘璐含笑答應著:「今天週末,你讓王阿姨回去看看孫子,我來買菜做飯好了。」她一轉頭,看見尚修文正靠在沙發上揉著太陽穴,「修文,去我床上躺會兒吧。」

王阿姨將家裡打掃得十分整潔,甘璐的房間一直保持著原樣,揭開床罩,尚修文脫了外套躺上去,她反手帶上門,陪王阿姨走出來,然後直接去不遠處的菜市場買菜,提了滿手的袋子,回來後開始做午飯。

出院前,負責查房的醫生專門過來,給甘璐詳細講了肝硬化病人的飲食注意事項:一方面病人得攝取蛋白質,以提高血漿蛋白含量,防止或減少肝臟的脂肪浸潤,而且還可以促進肝組織恢復和再生;另一方面卻忌諱蛋白質含量過高,給肝臟造成負擔。尤其做完手術不久,還是得以清淡低鈉的飲食為主。

甘璐自己也上網查了資料,還特意歸納了幾點列印下來,貼在冰箱上,讓王阿姨平時注意。

她今天做的菜自然都是清淡的家常口味,沒做甘博一直惦記的番茄牛腩煲,甘博進廚房晃著,一臉的不甘心。她只得笑著安慰父親:「醫生說的話真得聽,等你徹底好了再說。你趕緊去坐著吧,別久站。」

甘博早在醫院裡待膩了,不肯出去,非要站在旁邊,聲稱在給她打下手,她沒辦法,只得端來張椅子放在廚房門外,讓他坐下,遞蠶豆給他:「超市裡總買不到這麼新鮮的蠶豆,你幫我剝出來,待會加雪菜、肉絲一塊炒,肯定好吃。」

「上回修文在醫院說愛吃你做的什錦砂鍋,你今天給他做這個吧。」

甘璐有些驚奇素來並不算體貼人的父親對這個女婿的格外關心,「下次再說。今天我買了魚頭,做砂鍋魚頭豆腐,」她將魚頭對半剖開,用鹽醃上,「他應該也愛吃的。」

「修文最近看上去很累很有心事的樣子,你得多關心他。」

甘璐只得「嗯」了一聲。

「你搬回去沒有?」

「我……今天就搬。」她好一會兒沒聽見甘博說話,一回頭,只見父親正懷疑地看著她,不禁苦笑,「哎,爸你這眼神可真是,我不會騙你的。」

甘博這才放心,繼續剝著蠶豆,甘璐切好薑絲,再碼到魚頭上,她已經將這邊的料酒都扔了,只能用這個方法去腥味。她一邊機械地忙碌著,一邊琢磨著剛才的對話,她倒不完全是隨口敷衍父親,眼前這個情勢,總借住在別人家,顯然很荒唐。她既然沒法斷然下與尚修文分開的決心,恐怕也只能搬回去了。

她將菜式一樣樣準備齊,先將米淘好放進電飯煲,燒熱油鍋,將魚頭煎到兩面微黃,然後放入砂鍋內燉上,再去拿蠶豆,卻不禁好笑,只見甘博不知道什麼時候掐來了幾片初生的嫩黃色法國梧桐小樹葉,挑出顆粒比較大的沒剝皮的蠶豆,掰下兩隻火柴頭嵌在蠶豆的前面,再將一片樹葉插在蠶豆尾上,一個活靈活現的小金魚就出現了。他面前已經擺了好幾條,仍在興致勃勃地繼續做著,蠶豆倒沒正經剝出多少來。

「璐璐,你小時候最喜歡讓我做這個給你玩了,有時候可以擺上一桌子。」

甘璐笑著搖頭,只得坐在他對面開始動手剝蠶豆:「我就不能指望你幫著我做事。」

甘博絲毫不以女兒的抱怨為意,再去窗邊掐了幾片樹葉過來:「要說你小時候可真乖,一個人拿著這些小金魚可以玩上好半天。」

「我最喜歡你給我做的那些蝴蝶標本了,現在還好好收著呢。」

「唉,那會兒工資低,手頭太緊,都很少給你買玩具。」

「這個不比玩具好得多嗎?」甘璐生怕他又長吁短嘆,拿起一個他做的小金魚笑道,「可惜蠶豆放上半天就幹了,不好看了,不然我也會一直留下來的。哎呀,我得去看看魚頭。」

她匆忙走進廚房,將火調小一點兒,加進豆腐繼續燉,再出來時卻一怔,只見尚修文坐在她剛才的位置上,正剝著蠶豆,同時跟甘博講著話,這是她印象中頭一次看到尚修文做家事。一方面,尚修文平時還真有些君子遠庖廚的架勢;另一方面,家裡的一切基本都由鐘點工打理,她倒也不介意把剩下的一點有限家務承擔下來。

「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被電話吵醒了,」尚修文搖頭嘆氣,現在哪怕是週末,他也很難有清靜的時候了,「王總約我下午三點去遠望開一個臨時股東會,希望不會開太久。」

甘博趕忙說:「修文,剛才璐璐說今天搬回去住,正好你沒出差,陪她一塊搬。家裡有老人,當媳婦的怎麼能跑去朋友的房子住。」

尚修文一怔,馬上看向甘璐,甘璐不易察覺地微微點頭,他緊緊凝視她,唇邊那個笑意慢慢擴大,一直到明亮的眼睛中都感染著喜悅:「好的爸爸,今天就搬回去。」

這個喜悅多少觸動了甘璐,她垂下眼睛,重新走進了廚房,對著咕嘟作響的砂鍋出神,只聽外面尚修文說:「爸,您累不累,要不還是去躺一會兒吧。」

甘博開開心心地說:「不累,我平時最喜歡坐在這裡看璐璐做飯。」

尚修文也笑了:「我也喜歡看她做飯的樣子,」稍停一會兒,他輕聲說,「從第一次看到就喜歡。」

甘璐回憶著他第一次看自己做飯的情形,那是在吳昌智郊外別墅寬大華美的廚房內,她在煤氣灶前忙碌,隔著中央島式吧檯,他倚在門邊看過來,那個眼神專注得讓她吃驚,又有點兒彆扭。那個白天,他們剛剛有了第一個熱吻,然而他表現得絲毫不像一個情動的男人,甚至成功地用他的冷漠淡然將她剛萌生的一點心動給打消了。

就是那個簡單的什錦砂鍋打動了他嗎?

甘璐苦笑了,她不這麼認為。吃完飯後,他們在別墅玻璃花房內還有擁抱、接吻與交談。然而她固然因為那個浪漫情境下的吻而情動,但卻沒有喪失基本而本能的判斷—她與尚修文顯然都沒就此陷入情網。從j市回來以後,他們的交往比從前來得親密,在別人眼裡,他們成了一對戀人,可她清楚,那也絕對算不上熱戀。

不過是喜歡罷了。如果說他喜歡看她做飯的樣子,她也再沒做過飯給他吃;至於她,她只能承認,她喜歡看他的微笑,喜歡與他輕鬆地相處,喜歡他的親吻與擁抱……

從哪一天起,這個喜歡突然被推進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戀愛?一回憶到這裡,甘璐情不自禁地抓住了自己的毛衣下襬。

「在想什麼?」

尚修文走進了廚房,將盛在大瓷碗內剝好的蠶豆遞給她,她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搖搖頭:「沒什麼。」

她魂不守舍地接過蠶豆,走到窗邊的水槽前沖洗著,尚修文卻並沒有出去,到她身後,雙臂環抱住她的腰,輕聲說:「璐璐,我一定不會讓你覺得搬回去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在她忙碌時,從她身後抱住他,下巴擱在她肩上,也是他一向喜歡的姿勢。然而要有多少個喜歡,一點點累積,才會轉換成相守的決心。甘璐的手指在水流下慢慢攪動著碧綠的蠶豆,一時百感交集,同樣輕聲說:「我突然發現,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沒什麼選擇了。」

「為什麼這麼說?」

她苦笑一下:「一點兒胡思亂想,沒有為什麼。你出去陪爸爸坐會兒,我馬上炒菜。」

她炒著菜,聽父親與尚修文在外面的閒聊零星地傳進來,不得不再次詫異他們之間的親密程度。

尚修文待人接物一向有著微妙的分寸,從來不與人過分親近,並且可以輕易讓對方自覺與他保持一個合理的距離。然而他和甘博在一起,卻總能讓多少有些社交障礙的岳父盡興地滔滔不絕。她能分辨出,尚修文的態度並不敷衍,這一點從一開始就打動了她,也讓她檢討自己對婆婆是否不夠真摯熱情。

現在她卻情不自禁地想到,按照他對她有限的回憶,他父親聰明睿智,讓他從小崇拜並一直懷念著,差不多和她父親甘博是完全相反的型別。她見慣了眾人對甘博的惋惜、憐憫和輕視,他卻能表現得對她的父親體貼尊重—這也是一個自我控制下的表現嗎?

一想到這兒,她馬上警告自己,你已經開始疑神疑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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