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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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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承影才發現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她朝左邊側著睡的,枕著沈池的手臂,而他就在她身後,似乎也睡著了。

她睡得太沉,竟然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上床來的。

他的一隻手臂被她枕著,另一隻則搭在她的腰上。

這樣親密的睡姿,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她居然已經想不起來了。

她動作很輕地翻了個身,沒想到只這樣一個微小的動靜,就把他給吵醒了。

沈池一向淺眠,在黑暗中又目力極好,看到她正睜著亮晶晶的眼睛望向自己,似乎精神比下午好多了,便問:「睡醒了?」

「嗯,……幾點了?」

她想去找手機看時間,結果搭在腰間的那條手臂已經先一步探到她這側的床頭櫃上,拿過手錶看了看,「八點多。」

她「噢」了聲,心裡有些掙扎,但始終還是躺著沒動。

臥室裡黑漆漆的,兩個人靜默了一會兒,才聽見沈池說:「起來吃點東西。」

他的聲音仍舊很淡,卻適當地化解了她的尷尬。多麼可笑?曾經最親密的兩個人,如今這樣睡在一起,竟會讓她尷尬。

到了樓下才發現客廳裡熱鬧得很,沈凌居然回來了,大包小包的行李都扔在地上,正讓傭人逐一拿到房裡去。

承影有些意外,走上前問:「不是說要去半個月嗎?」

「中途發生了點不愉快,大家就趁早散了。」沈凌眼尖,立刻說:「嫂子,你額頭怎麼了?」

「哦,被碎玻璃劃破了,沒什麼事。」

「怎麼這麼不小心啊?」

「意外而已。」承影拉著她的手往餐廳走,「你剛回來,晚飯吃了沒有?」

「沒呢,餓壞了。」

「那正好,大家一起吃。」

沈凌眨了眨眼睛,朝身後的沈池望去一眼,笑得有些奇怪,語氣也很奇怪:「你們這麼晚了也都還沒吃晚飯麼?」

這二人幾乎是一起從樓上下來的,又都穿著睡袍,很難不讓人有別的聯想。

果然,承影怔了怔,低咳一聲說:「我剛才在睡覺。」

沈凌卻是一副不大相信的模樣,但礙於沈池在旁,她不敢太過放肆,於是嘻嘻一笑,說:「開飯開飯。」

似乎是預設了沈晏二人關係終於破冰,沈凌晚上的心情格外好,破例多吃了半碗飯,又直誇飯菜味道香,讓廚房阿姨很有成就感。

飯後她聲稱要去鍛鍊跳操,把多餘攝入的能量消耗掉,很快就識趣地躲回房間去了。

承影回過身,隔著客廳的整面落地窗,可以看見沈池正在外面院子裡抽菸。院中燈火通明,照著圍牆邊的花圃,一片鮮妍燦爛,好似天邊雲霞。

他正背對著這邊打電話,從她的角度,只能勉強看到小半個側臉。可也不知怎麼的,就在她莫名出神的時候,他卻似乎有所察覺似的,突然轉過身來,目光堪堪與她對上。

她像是嚇了一跳,竟然有種秘密被人發現的感覺,眼神下意識地飄忽開來。片刻之後,便聽見門口傳來響動,沈池走進來,身上還帶著淡薄的菸草味。

他停在她面前說:「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好。」

她本想轉身上樓,結果又被他叫住,說:「一位朋友今晚擺生日宴,我給忘記了。剛才來電話說他們剛換了場,讓我無論如何都要露個面。」

他的語氣很平淡,彷彿只是隨口解釋,她卻頓住腳步,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才點點頭,再度應了聲:「好。」

此刻的氣氛有點不同往常,因為沈池似乎並沒有打算立刻離開,只是接著問:「那你呢?晚上要做什麼?」

她仍舊看著他,猶豫了好一會兒,似乎有些不習慣:「不知道,看會兒書吧。」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他突然提議。

她聽得心中微微一動,但到底還是搖搖頭,指著自己的額頭,難得地半開玩笑說:「我這樣子太難看,不方便出門。」

結果沈池卻只是挑起眉毛輕笑了笑:「有我在,誰敢評論你?」

確實,在雲海絕對沒有人敢隨便評論她,就因為她是沈池的太太。

她在嫁給他之前,對他平時做的那些生意瞭解得並不算太多。要不是那次他遇襲受了嚴重的腰傷,她大概還會被瞞得更久一點。

也是直到那一次,她才恍惚醒悟過來,他們其實根本就是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的人。

她出身清白,父親從事警察工作,雖然需要常年深入犯罪集團打探訊息,但始終乾乾淨淨清廉正直,直至去世也是因公殉職。而她自己一路走來,念名校、學醫術治病救人,深受導師喜愛,前途一片光明。

可是,他呢?

他一手掌控著雲海乃至整個東南地區的地下交易命脈,出行必定有大隊人馬相隨,甚至,應該還有一些她到目前為止仍不清楚的灰色地帶,是任由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

可是她偏偏還是嫁給了他。

大學畢業那年的雲南之旅,幾乎改變了她人生的整個軌跡。

那一趟旅程,讓闊別多年的二人重新相遇。彷彿冥冥之中自有一雙強有力的命運之手,從海峽對岸的臺灣島,跨越遙遙幾千公里的距離,一路牽引推動著,終於還是讓他們在西南邊陲的某個小城裡再度見面了。

那天他陪她從芒市到瑞麗,浩浩蕩蕩的車隊行駛在路上,她笑嘻嘻的提醒他:你好像還欠我一次兜風和一頓甜品。

而他亦是笑:我記得。

結果到了瑞麗,他第二天就請她吃當地的甜品。

她覺得這人真是無賴,心中略有不滿,只能一邊吃著不怎麼正宗的紅豆沙一邊抱怨:「……你可真會打發人。」

「怎麼了?」他似乎有點好笑地看著她,深黑的眼底仿如墨色一般濃郁,可她還是看清楚了他眼睛裡的輕鬆愉悅。

「欠你的,一樣一樣慢慢還。」他說:「我會守信用的。」

她用眼角睨了睨他,終於孩子氣地哼了聲:「那就姑且先相信你了。」

可是後來他回到雲海,而她則在北方繼續唸書,雲南的短暫相遇,倒更像是另一場擦肩而過,緣份看似神奇美妙,卻戛然而止。因為在那之後,他和她各自生活和忙碌,半點聯絡都沒有。

時間就像流水一樣劃過,匆忙而無聲。

醫學院的研究生課程十分緊張,有一天突然接到他的電話,距離他們分開已經過了整整兩年半,而距離她與林連城分手,則恰好是七個月。

她發現,自己與沈池的每一次見面,都像是毫無徵兆的從天而降,讓人措手不及。

她趕到校園外頭見他,由於是一路小跑,一顆心跳得有些急促凌亂。最後遠遠看見那個高大修長的身影,融在冬季清冷的暮色裡,那一瞬間彷彿被停了格,周圍人來人往,空氣中飄蕩著煙火氣息,而她要見的那個人,就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幅畫、一幀照片,就這樣深深地刻在了往後多年的記憶裡。

他也不知從哪裡弄來一部黑色重型哈雷機車,停在校門口,十分搶眼拉風。

正好是晚餐時間,不少學生結伴去校外的餐館覓食,路過都要停下來多看兩眼,甚至還有男生吹起口哨,嘴裡大讚一聲「酷!」

她跑到車邊雙眼放光,想想覺得不對,忍不住回過頭問:「這車能上路麼?好像會被抓吧!」

沈池將香菸掐滅了,無所謂地說:「試試就知道了。」

這是他們這一天的第一句對話。

明明這樣久沒見,可是如今碰面,卻像是昨天才分開一般,對待彼此的態度竟然那樣自然熟稔,讓承影自己都暗暗驚訝。

戴上頭盔,她從後面緊緊抱住他的腰。機車速度狂飆起來,凜冽清新的風從耳畔兩側呼嘯而過。她湊在他肩頭,大聲地指著路。

其實這樣的重型機車肯定是不被允許上路的,因此她引著他往偏僻處去。

城市正在擴建,新城一帶尚是個大工地,人煙稀少。北方的馬路又直又寬,車子開在上面幾乎一點阻礙都沒有。

他們迎著西面逐漸下沉的夕陽,倒有一種追趕著落日的感覺。

最後,沈池將車停在江邊,兩人摘下頭盔和風鏡。

這條江貫穿了整個城市,是這裡居民的水源。江面上平靜地折射著最後一線餘暉,細小的波光正自微微粼動。

江邊風大,帶著一種乾燥刺骨的冷,從承影的臉頰邊掠過,早已將她的頭髮拂得亂七八糟。

方才車速太快,她雖戴著手套,可十根手指還是凍得冰涼,動作都變得不怎麼靈光。結果她正低著頭跟手套較勁,旁邊便伸過來一雙手,直接將她的雙手握住,輕巧地替她摘了手套。

沈池的動作十分自然,偏偏又因為太過自然,倒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親密。並且這份親密很正經,就像他平靜自若的表情一樣,沒有絲毫狎褻的意思。

她說了聲:「謝謝。」同樣淡定自若地調轉了視線,雙手從後面攏住頭髮,將它們隨意繞了兩圈,再用一根髮圈扎住。

沈池望著平靜無波的江水,突然說:「你今年22歲了吧?」

她點點頭,不明所以地再度看了看他。

他淡笑一聲:「和16歲的時候沒什麼區別。」

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到底是指行為舉止,還是身材長相?

「其實我已經很多年沒騎過車了。」他又說。

「那你這麼多年都在幹什麼?」

其實她只是順口問的,沒想到他偏過頭來,視線落到她的眼睛裡,似笑非笑地說:「你應該不會想知道的。」

他越是這樣講,反倒越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其實她並不傻,雖然涉世未深,但多少也能猜出一二來。那趟雲南之行,陣仗大得已經足夠讓她吃驚了,如今他在這裡弄來一臺限量版的哈雷,又堂而皇之地開在大馬路上,一副有恃無恐樣子招搖過市,總要有點底氣,才能做出這種事來。

可是他看上去似乎真的沒興趣對她解釋自己的職業,只是順手將頭盔遞還給她,「走吧,帶你去吃飯。」

他是第二天一早的航班,來這一趟彷彿只是專程為了兌現承諾的。

而她為了他,也翹掉了晚上的兩堂基因分子生物學。

打電話給舍友幫忙應付點名時,他正好在旁邊,似乎聽得有趣,墨黑的眼眸微微閃了閃,待她掛掉電話才問:「下午我找你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解剖實驗。」她一邊說一邊切了一小塊牛排放進嘴裡。

「不怕血腥?」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帶血絲的牛肉。

「不怕。」

「你確實具備做醫生的素質。」他朝旁邊比了個簡單的手勢,立在一旁的白衣服務生立刻上前給杯子裡添了些紅酒。

她皺了皺眉,有些為難:「再喝下去我就要醉了。」

其實是真的不勝酒力,僅僅小半杯的紅酒,已經讓她有了輕微的眩暈感。

坐在對面的英俊男人笑了笑,向她保證:「我會把你送回去的。」

他晚上住在喜來登,吃飯的餐廳就在酒店一樓,晚飯結束後她本想自己回去,可他已經安排好了車子,就等在酒店外頭。

寬敞的車廂裡暖意燻人,她微微有些頭暈,但又並沒有醉。

夜色被霓虹點亮,盛世繁華,彷彿一幀幀彩色照片,迅速地向身後掠去。

她把外套脫了搭在手邊,在酒精在侵蝕下,撐住額角任由迷糊的思緒放空,呼吸漸漸有些發沉。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差一點睡著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她的反應還有些遲鈍,慢半拍似的側過臉去。

車窗外交錯而過的光影落在男人英俊的臉上,使他的表情看上去不太真切。

其實就連聲音也不大真切清楚,彷彿太低了,又太溫和,同傍晚江面上那凜冽的寒風截然相反,不輕不重地,恍恍惚惚地從她的耳邊和心頭擦過,像是帶著催眠作用,醺得她愈加昏昏欲睡。

於是她就這麼半眯著眼睛,像只吃飽喝足的小動物,懶洋洋地靠在椅背裡,側過頭低低地問了聲:「……嗯?你說什麼?」

暖氣將她的臉頰烘得白裡透紅,像是豐潤多汁的水蜜桃,在最成熟誘人的這一刻,就近在沈池觸手可及的範圍內。而她尤不自知,只是目光迷濛地望著他,那雙眼睛裡彷彿盛著一層水霧,倒映著身側倏忽閃退的霓虹夜景,盈盈悠悠,流光溢彩,竟似比滿天散落的繁星更加璀璨。

她見他半天都沒說話,正欲昏昏沉沉地睡去,卻被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扣住了下巴。

沈池在她有所反應之前就已經俯身過來,壓住了她的嘴唇。

他的唇上還帶著隱約的紅酒味道,混合著身上某種凜冽沁人的古龍水氣息,很快就以一種強勢而又不失溫柔的姿態,盡數向她侵略席捲而來。

她只略微向後退了退,立刻就發現避無可避,因為後腦正被他用另一隻手抵著,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居然可以如此輕易地,就已將她整個人都圈在了自己的勢力範圍之內。

安靜昏暗的車廂裡,他沉默而又專注的吻著她,彷彿那一刻,天地之間只唯有這麼一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而他的技巧太好,很快就用舌尖靈巧地頂開了她的嘴唇,繼而是齒關,幾乎是以極其迅速的聲勢順利地攻城掠地。而她,似乎只是下意識地反抗了一小會兒,便心甘情願地丟盔卸甲、束手就縛。

也許是因為酒精,也許是因為聽從了身體本能的意願,她慢慢伸出手去扶住他的腰側,在暖烘烘的氣氛裡,閉上眼睛用迎合的姿態表達了自己的意見。

雖然,他在吻她的時候,好像並沒有徵求她的意見。

……

最後他終於肯放開她。

兩人之間的距離稍稍拉遠了些,他的手卻仍舊扶在她腦後,看著她喘息未勻的樣子,似乎覺得好笑,忍不住就問:「再來一次如何?」淺淺的笑意映在深黑如墨般的眼底。

她微微抿住嘴唇,在閃爍的霓虹光線中看著他,忽然說:「兩年半。」花,霏,雪,整,理

這三個字很突兀,但他只用了片刻就明白了,修長的手指從她唇邊擦過,難得地向人解釋:「我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麼,現在終於都做完了?」

「差不多吧,所以就立刻趕過來實現當初的承諾了。」

他半開玩笑地捏捏她的臉頰,「時間是隔得久了點,說實話,也有些超出我的預期。」

她不置可否地「哼」了聲。

他很快就換回之前那個被中斷的話題:「我們休息一會兒再繼續?」

車裡雖然有隔屏,再沒有第三個人能聽見他們的對話,但她還是忍不住小聲罵了句:「流氓。」

他不以為意,反倒哈哈大笑,半是寵愛半是調侃:「只要你喜歡就好。」

……

這就是她與沈池之間的開始,似乎很突然,又似乎是那樣的理所應當。

他與她之間,隔了萬水千山的相遇,之後又隔了漫長無際的分離,就像兩條正反拋物線,如今再度重疊在同一個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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