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否能說明,沈池平日裡將她保護得足夠好?
她嫁給他,卻依然能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就好像被人抽了真空,她和他的世界被隔絕得相當徹底,除了工作和家庭的尋常煩惱之外,向來不會有其他亂七八糟的人和事打擾到她。
她過的,是和任何一個普通女人都一模一樣的普通生活。
所以,她早就習以為常了。甚至在今天之前,她從來都沒有意識到,嫁給沈池這樣的男人當妻子,是要經常面對這種突發狀況的。
就像她從沒意識到,或許自己這麼多年來,一直都在被人刻意保護著。
裝著手機的包包被緊緊攥在手裡,如今聽說沈池會來,承影的手指下意識地鬆了一些。連帶著一起鬆動的,似乎還有心裡的那根弦。
她挑了個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來,既不作聲,也不喝茶,只是安靜地等待。
這間包廂裡大約有七八個男人,分散站在各個角落,個個站得筆挺挺的,倒就像一尊尊木無表情的雕像。
不知道沈池在外頭的時候,他身邊的人是否也是這樣?
承影只是忽然發現,自己對他的瞭解還真是少之又少。
寬大的茶几上擺著頗為雅緻的茶盤茶具,而燒開水的聲音大約是這房間裡唯一的響動。
那男人也不勉強她,似乎只要看見她肯老實坐在那兒就足夠了。他仍舊翹著腳,慢悠悠地晃著,自顧自地品著茶,樣子很像是等待好戲開鑼的看客。
時間一分一秒地滑過去。
雲海市不算小,但這家ktv就在市中心,沈池若要趕過來,怎樣也都該到了。
「多長時間了?」男人又點了支菸,側頭問旁邊的手下。
答話的正是方才將承影帶上來的那個經理模樣的人,他看了看手錶,說:「已經過去四十分鐘了。」
「我當時跟他約的是半個小時,最多半個小時。」男人將那張斯文的臉轉向承影,彷彿認真地打量了她一番,才嘖嘖有聲地開口說:「放著這麼漂亮的老婆,沈池不至於不擔心吧?況且我也沒聽說你們夫妻關係不好啊,他這會兒怎麼一點兒也不急?」
「你問我沒用,我不知道。」承影無所謂地笑了笑:「也不知道你在電話裡是怎麼跟他講的?或許是讓他不高興了,所以故意不來。」
她只是強自鎮定,其實心裡也不清楚沈池此刻到底在幹嘛、到底有什麼打算。
她被扣在這裡,像個人質,更像是被擺在砧板的魚肉,有種任人宰割的感覺。她完全相信,眼前的這個陌生男人只要動一動小指頭,她隨時都有可能性命不保。而她,甚至連反抗的餘力都沒有。
這樣的感覺真是糟糕透頂,隨著時間的流逝,不但對方的耐心被耗盡,就連她自己,都有些沉不住氣了。
可是那個男人大概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態度講話,不免又多看了她幾眼,最終才似笑非笑道:「沈池的眼光真是好,選的老婆人不但人長得漂亮,膽子也夠大。我喜歡!」
承影卻垂下視線,不再接話。
時間逼近凌晨一點。
安靜的空氣終於被一陣鈴聲劃破。
男人掐了菸頭,慢條斯禮地將擺在茶几上的手機拿起來,然而螢幕上顯示的名字卻令他皺了皺眉,顯然這並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什麼事?」他接起來問。
聽筒裡沒人應答,只是傳來一陣女人低弱的哭泣聲。
他幾乎是瞬間便坐直了身體,心裡已經有了隱約的預感,又重複了一遍:「說話!」
「何俊生,你這麼急做什麼?」沈池的聲音終於傳過來,似乎還帶著不緊不慢的笑意:「要不要先猜猜我現在在哪?」
承影遠遠看著,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能看見那何俊生臉色微變,陰晴不定,倏忽間卻又翹起嘴角,露出個冷笑:「沈池,我請了你老婆來喝茶,你就去找我老婆?好啊,無所謂,大不了我們一個換一個,你老婆長得那麼漂亮,比我家那個可要強多了,算起來我也不吃虧嘛。」
……原來是沈池。
他終於還是出現了。
承影下意識地微微摒住呼吸,想要從何俊生的話裡得到更多的訊息。
「一個換一個當然不虧。」沈池捏著手機,垂下目光,瞟了眼蹲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三個人影:「只是看來你的耳朵不太好使,難道剛才沒聽出來,你的小老婆和兒子也在哭嗎?」
他將手機越過欄杆,伸到江面上,夜晚巨大的風聲從聽筒邊呼嘯而過。五六秒鐘之後,他才又收回手,重新把手機貼近耳邊,輕描淡寫地下了最後通牒:「二十分鐘之內,如果我太太沒有安全到家,我就把你老婆、情人和私生子全部沉到江裡去餵魚。」
結束通話電話,沈池把手機扔給陳南,自己背過身去點了支菸。
夜晚江上風大,他微微垂著臉,儘管已經避開風勢,可接連撥了好幾下打火機,卻怎麼也點不著火。最後他彷彿終於失去了耐性,合上打火機,將香菸折成兩段扣在手心裡。
陳南看著他的樣子,不禁有點擔憂:「姓何的怎麼說?」
何俊生的老婆和情人早已被沈池的一番話嚇得魂不附體,正蜷縮著身體蹲靠在欄杆邊上,連哭聲都扭曲了。而那個只有三歲的何家小男孩,因為折騰了一晚上,剛才又哭得累了,此刻正倚在母親懷裡昏昏欲睡。
「你跟我走,留幾個人下來做事。」
沈池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就往車邊走。陳南這邊得到吩咐,也一刻不敢耽擱,迅速交待好了便跟著坐進車裡,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說:「萬一那姓何的王八蛋……」
「那就讓他們陪葬。」
車子已經啟動,碼頭的燈火漸遠,車廂裡昏暗一片。沈池的聲音從後座暗處中傳出來,冷酷得彷彿來自北地極寒的冰原。
陳南沉默下來。直到車子駛入市區主幹道,他才又問:「我們現在是回家,還是先去找姓何的?」
因為他也拿不準,此時此刻,承影是否已經安全離開了那個地方?
在這段時間裡,何俊生沒再打電話過來,承影也沒有。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分鐘,但任何可能都會發生,也有足夠的時間發生。
可是這句問完之後,陳南等了很久也沒聽見回答。他忍不住轉過頭,卻瞥見沈池微微側著臉,幽沉的目光只一徑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象。
車窗外頭其實什麼都沒有,除了一閃而過的路燈,街景單調枯燥得彷彿無數幀相同的照片。
沈池的視線是虛的,並無目標,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薄唇緊抿,彷彿思慮極重,又彷彿心不在焉。
陳南猶豫再三,到底還是沒再出聲打擾。
他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他這種狀態。
「先繞到王朝ktv外面,看看情況再回家。」陳南剛剛壓低聲音吩咐完司機,後座就有手機鈴聲傳過來。
手機螢幕上的光照亮了沈池的臉,他很快便接起來,只聽見那道熟悉的女聲在安靜的背景下說:「我坐上計程車了,正在回家的路上。」
「好。」
不知怎麼的,這樣極其簡單的一個字卻似乎耗費了他很多力氣才得以說出來,所以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低啞,停了停才又問:「你有沒有事?」
「沒事。」承影坐在車裡,其實整個人身心俱疲,難免有點脫力,但還是敏感地察覺出來:「你的嗓子怎麼了?」
他似乎愣了愣,才低聲說:「可能煙抽得太多。你到哪條路了?」
承影報了個路名,其實離家已經不遠了,但仍舊被他要求不要結束通話電話。
「我大概會比你晚到幾分鐘。就這樣讓電話保持暢通,進了家門再掛。」
「後面沒有車跟著我,應該沒危險了。」她轉頭確認了一下。
「聽話。」
「……好吧。」她握住手機應允。
在經歷了這一場有驚無險之後,他在電話裡的聲音又低又沉,融在深濃寂靜的夜色裡,帶著讓人無法拒絕的命令式的溫柔,而且,是久違的溫柔。所以,她竟真的沒有力氣去拒絕了。
家裡的幾個傭人都不知道今晚發生過什麼事,就看見男女主人前後腳進門,中間只隔了三五分鐘不到。
承影先上了樓,阿姨已經在浴室裡替她放洗澡水。她徑直進衣帽間,將上衣脫下來。
她晚上從醫院下班時,只穿著最簡單的t恤衫和牛仔褲,如今上半身只剩下內衣,裸露在外的左手手臂和肩膀上還殘留著淺紅的印記,是被那個姓何的男人捏出的指痕。
她不知道那男人受了什麼刺激,在與沈池通完電話之後,他立刻當場將手機摔了個四分五裂。手機零件彈落一地,電池重重地砸在她腳邊。
她驚了一下,眼睜睜地看著他邁開大步走到自己面前,然後被狠狠地一把拽起來。
他的力氣很大,動作又野蠻,幾乎要將她骨頭捏碎了。那張斯文白淨的臉孔也扭曲起來,眼神陰鷙地足足盯住她幾十秒。就在她以為對方恨不得把自己撕個粉碎的時候,他終於惡狠狠地開口吩咐手下,說:「讓她走!」
他說得一字一頓,手上也不斷加力,明明看得出已是十足的憤怒,但到底還是重重地把她推向門口。
這段記憶很不好,她閉上眼睛,搖了搖頭,想要努力把它趕出腦海。
這時候,衣帽間外傳來輕微的響動,隱約聽見有人同阿姨講了兩句話,旋即,熟悉的身影就出現在了落地鏡裡。
承影沒想到沈池會突然進來,還來不及撿起脫掉的t恤,沈池就已經走到跟前。
她的皮膚本來就白皙通透,一點瑕疵都沒有,彷彿一塊瑩潤上好的美玉,如今那幾道手指印橫亙在那兒,便顯得格外刺眼。
果然,沈池的眉頭不悅地皺起來。
她從鏡中看著他,刻意輕描淡寫:「沒關係。」說著就想去拿起衣服穿上,結果卻被沈池伸手擋住。
「有沒有受傷?」他沉著聲音問,聽起來倒比電話裡更加低啞。
「沒有。」
「除此之外,他們還怎麼對待你了?」他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撫在那些紅痕上,像是無意識地摩挲。
「真的沒有了。」
因為沈池的動作,她不得不轉過身來同他面對面,也因此將他臉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她能看見他微微皺著的眉心,也看見他因為怒意而沉下的嘴角,而那雙深邃明秀的眼睛裡,更彷彿正蘊藏翻湧著無數種情緒,卻都只牢牢凝固在她的臉上。
相對密閉的空間裡,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的看著彼此。
她有些不習慣,又彷彿陌生。
他凝視著她,目光就像一團黑洞,又深又沉,似乎盡頭正有風暴在匯聚和湧動,撲天蓋地將她緊緊包裹住,讓她感覺自己即刻就要被吞沒了。
所以,她下意識地想要拉開他的手,這才發覺他的手很涼,從手心到指尖,竟然比她的還要涼,彷彿是出過一層汗,又幹了,溫度才會變得這樣低。
她怔了怔,很快就被他反手覆住。
他一手握住她,另一隻手扶在她的頸後,不發一言地直接低頭吻下去。
他的吻又急又密,甚至有些粗魯,只想以此證明什麼,似乎也只有這樣才能證明她的存在和完好。
其實他就連動作都是粗魯的,三兩下就將她推到了衣櫥邊。
「你……」
她後背頂住櫥門,只能趁著喘氣的工夫勉強發出單個音節,卻又很快被他重新奪去呼吸。
他仍舊默不作聲,一邊吻她一邊褪下她的牛仔褲。
「阿姨還在……」
「已經走了。」他的氣息擦著耳畔,手掌從白玉般光潔的肌膚上劃過,從胸口到腰,再到大腿……
他的手指和掌心上有一層薄繭,那是長期體能訓練和操縱槍械的結果,與她光滑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卻又恰恰是因為這份略微粗糙的觸感,更加引得她輕輕顫慄起來。
忍不住。那是身體的本能,已經超出她的控制。更何況,在心裡面,她發現自己還是在想念他的。
或許,是從發覺自己這些年來一直被他保護著開始。
或許,是從身陷未知的危險開始。
又或許,是從他進門出現在鏡子裡的那一剎那開始。
她發現,其實自己一直在想他。
最後她只穿著內衣褲,被他橫抱著走出來,扔到臥室的床上。
之前阿姨只幫忙開了一盞落地燈,遙遙立在靠近陽臺的牆角,昏黃的光線被籠在薄薄的紗罩之中,朦朧得近乎虛幻。
大床柔軟,她整個人彷彿陷進一團雲錦裡。而沈池半跪著跨坐在她身前,已經將上衣脫掉,赤裸的胸口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幾乎延伸到肌肉緊實的腰腹,其實疤痕的顏色已經很淡了,那是她在許多許多年前,曾經親手替他處理過的。
藉著曖昧不明的燈光,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觸控那道傷疤,像是在觸控久遠的記憶,許多情感轟然襲來,而他已然俯下身,整個人覆在她的身上,繼續細細密密地與她親吻。
彼此的曲線逐漸貼合。
他的動作終於緩了下來了,不會再像剛進門時那樣急迫。此時,她整個人都在他的懷抱裡,以一種全然被佔有的、極為安全的姿態,承受著他耐心而又溫柔的愛撫。
……
最後一切結束,他撥開她額前微微汗溼的頭髮,問:「要不要去洗澡?」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暗啞,性感得要命,而她已經很久沒做,是真的倦極了,只覺得體力都彷彿被榨乾耗盡,只一味賴在被子裡搖頭,連眼睛都不願睜開。
他低低笑了聲:「我抱你去?」
承影從床上起來的時候,才發覺手腳發軟,竟然真的一點力氣都沒有。結果,不但是被沈池抱著進了浴室,就連之後的洗澡,也是由他動手完成的。
這樣的日子,以前也是有過的。
如今一切重來,恍如隔世。
萬萬沒想到何俊生的插手,倒為她和沈池之間成就了一個契機。
至於中途,中途發生過的那些不愉快,她忽然間覺得不應該再去仔細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