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小燕子,我剛才也是這樣想的!」
紫薇興奮而堅定地說。
秋獵是清代皇室比較看重的一項典禮儀式。一般在盛夏已過,序人涼秋的時候。皇帝都要到熱河,舉行一次大規模的狩獵,名為「打圍」,文雅的說法,叫做「木蘭秋獵」。有時因故或節氣不好,皇帝巡幸熱河,意便不在打獵,而在出遊。倘若這樣,常常以太后等內宮眷屬為主,去到木蘭燒香,為在圍場喪命的生靈超度祈福。
乾隆生母,即當今太后,是一個極為崇尚佛教的老太太,而乾隆亦是一個極為孝順仁義的皇帝,因此,幾乎每年,乾隆都要奉太后到木蘭秋獵燒香。
今年雖然因為南巡錯過了秋獵的大好時機,但乾隆依然於百忙之中奉大後去木蘭燒香。
在乾隆心中,他跟皇后早已恩斷義絕。因此,雖然皇后重病在身,乾隆卻是渾然不覺。
何況,乾隆也想趁此機會出來清醒一下頭腦:自南巡之後,國事又起爭端,苗疆叛亂的訊息接二連三地傳來,不容人樂觀。
一個計劃或想法已在乾隆的腦海中漸漸形成:出征苗疆。
但將此大任交付給誰呢?
乾隆尚未拿定主意。
他想趁此秋獵的難得清靜的日子好好想一一想。
時下雖然已是初冬,在侍衛的合圍之下,圍場中居然也圈住了幾十頭尚未遷徙過冬的糜鹿。
乾隆騎著一匹雄壯的高頭大馬,帶著眾阿哥及近臣親自打圍。
爾康,永琪,永漣,永熔。福康安等隨侍在側。
由於鹿性易驚,與虎豹豺狼,難以合群,因此行圍獵鹿,另有一套制度。
這套制度名叫哨鹿。大致在五更放圍之前,皇帝只率少數親衛出營,往預先勘定的鹿聚之處悄悄行去。隊伍分做三隊,出營十餘里。先命第三隊留駐;再行四五里,又命第二隊留駐,再行二三里,將及目的地時,把第一隊親留下,此時的扈從,不過十幾個人,這才開始下令哨鹿。
於是就有一名侍衛,身披鹿皮,頭頂一具製得極其逼真的假鹿頭,喲喲作鹿鳴——模仿公鹿的聲音。不久就聽得遠林低昂,漸有和鳴,母鹿都找公鹿來了!
乾隆一行今天正是為哨鹿而來,因為這可能是今年最後一場秋獵打圍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人冬還能找到糜鹿實在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了。
乾隆勒住自己的馬,笑著對眾人說:
「聽說鹿性最淫,一頭公鹿可以抵禦數十頭母鹿,而母鹿也很體貼公鹿,每次前來相會,都口銜靈芝,做為給公鹿滋補的用品。不過,聯打圍了這麼多年,都沒有發現口銜靈芝的母鹿,不知道是不是母鹿倉促應召而來,事先沒有準備的緣故,還來不及找仙草靈芝呢?」
說完禁不住哈哈大笑,眾人也忍俊不住哈哈大笑。
永琪笑著對乾隆說:
「皇阿瑪,這個說法兒臣想可能是那些喜愛幻想、愛好傳說的人杜撰出來的。不過,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事情的話,那就真的太神奇了。」
「雖然可能是杜撰的傳說,卻也不可不信,兒臣認為,皇阿瑪洪福齊天,定能得遂心願,看到銜靈芝的母鹿一定也是可以的!」
永漣在一旁恭維乾隆。
乾隆聽出了永漣的奉承之意,但人都喜歡被人拍馬屁,凡人平民是這樣,皇帝自然也是這樣。乾隆不由地喜笑顏開:
「哦?是嗎?永漣就這麼肯定?朕今天倒一定要射得一頭銜靈芝的母鹿給大家看看,也顯顯朕的本領嘛!哈……!」
福康安,永漣兩人會意地相視一笑,紛紛祝賀乾隆:
「祝皇阿瑪(皇上)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爾康、永琪都沒有附合,兩人對看了一眼,微微皺了皺眉。
哨鹿開始了。
哨鹿之聲一起,低昂遠近,應和之聲,連綿不絕,不久林問出現了鹿影,徘徊瞻顧,在找公鹿。
乾隆停轡端槍,靜靜等著,直等到母鹿追巡四集,方才開火。
清脆的槍聲,劃破了靜寂的曉空,接著便聽見一片歡呼聲,一頭極大的梅花鹿,已為乾隆一槍打中要害,倒在血泊中了。
乾隆不由地精神一震,快馬加鞭,向鹿奔過去,永琪等人也勒馬一同飛奔過去。
到了跟前,永漣眼疾手快;不待侍衛出手便飛身下馬,直奔到已死的母鹿前檢視,福康安也躍下馬來,奔上前去。
忽然,永漣驚喜地叫道:
「皇阿瑪,這母鹿嘴中竟然真的銜了一支靈芝!」
福康安也驚喜地叫道:「真的!真的是這樣!」
乾隆聞言大喜,也立即翻身下馬,上前親自檢視。
果然,睡倒在血泊中的母鹿四肢還在抽搐,但嘴裡的的確確是銜了一支稀世的靈芝。
永漣、福康安、和坤等人不失時機地跪倒在地,向乾隆恭賀: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永琪,爾康、福倫等人也隨眾人跪下賀喜,一邊喊著賀喜的話,一邊兀自在心裡疑惑著:
「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但眾目睽睽之下,又不能不令人相信。
乾隆看著跪在地上密密麻麻的臣子,滿足而威嚴地笑了。
他的目光落到了永琪身上,繼而又落到了永漣身上。
乾隆威嚴的目光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上書房內。
乾隆正與紀曉嵐、福倫商討國事。
「紀卿,苗疆叛亂已有一些日子,但據呈上來的奏摺來看,戰況不佳呀!朕一直在想,要想平定苗疆,必須得派一員干將,謀略武藝,樣樣俱全。你們看,有沒有什麼合適的人選推薦?」
「回皇上,臣倒覺得有一人選頗佳。」
「哦?是誰?」
「福爾康!」
福倫聞言略略一驚,畢竟是自己的兒子,千里出征,吉凶難卜,怎能一下子就接受呢?但福倫畢竟是個忠臣,國和家孰輕孰重還是分得很清楚的。此時福倫卻不宜表態,去或不去,好與不好都難逃出自私心的嫌疑,因此,福倫微微動了一下身子,一聲都沒吭。
「爾康倒是個不錯的人選。但爾康自小到大一直在朕的身邊,從未出過遠征,恐怕實戰經驗欠缺了些。做偏將最合適不過了,做主將恐怕還弱了一點。」
乾隆似乎並不十分贊同,略顯沉思地說。
「朕倒是有意於福康安。他的父親傅恆早年間為朕東征西戰,立下了赫赫功勞。福康安雖然只長爾康,永琪幾歲,為人似乎要老成得多,況且前幾年,福康安徵過回疆,也算是足智多謀,文武雙全了。」
紀曉嵐失口接著乾隆的話:
「福康安福大將軍的確是一員難得的良將。只是……」
紀曉嵐欲言又止。
乾隆裝做沒有聽見,兒自說下去:
「只不過,朕這次有一個獨特的想法。眼看著朕以後年事越來越高,眼下這幾個年長的阿哥朕有意要鍛鍊他們的能力,為將來後繼有人早做準備。」
福倫這時方才答腔:
「皇上,臣以為皇上所慮極是。這次苗疆叛亂,是一次大好的機會,幾位阿哥從中可以學到許多治國安邦的道理。」
紀曉嵐思索著,以不肯定的語氣說:
「仔細想來,目前年紀相當的阿哥只有三位:三阿哥永漣、五阿哥永琪、六阿哥永容,不知皇上的意思是要選派哪一位阿哥?或者是三位阿哥一同去?」
正說著,執事太監來報:
「和坤求見!」
乾隆聞言,臉上不由帶了微笑:
「宣他進來!」
和外白胖的臉一會就出現在上書房門口:
「臣和外叩見皇上!皇上吉祥!」
「免禮平身!」
乾隆笑著說:
「和坤,你來得正好,朕正和紀卿。福倫在商議出征苗疆的事,你有什麼看法,說來聽聽!」
和坤躊躇了一下:
「這個,這個……臣以為當派一干練之人統兵南征,務必能蕩平苗疆。」
「那你所說的這個幹練之人是指誰呢?」
「這個,臣不敢妄言,還請皇上最後定奪!」紀曉嵐、福倫都極其厭惡和坤平時的阿臾奉承和欺壓百姓,此時見和坤一再推託地賣關子,忍不住輕輕從鼻孔裡嗤了一聲。
乾隆卻對和坤和顏悅色,笑著一再追問:
「有什麼話儘管說,書房清談議事,不必要拘什麼君臣的禮數!」
「那臣就斗膽,臣以為這次苗疆叛亂對國家是一個大大的禍害,對於皇上而言,也不失之為福事呀!」
「哦?」
乾隆、紀曉嵐。福倫聞言均感到詫異。
和坤繼續說下去:
「老子曰:‘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皇上正可以以這次難得的機會考驗人才,選拔人才,去除庸才和好權。臣以為,皇上可選派一位阿哥親自統兵出征。另派兩員干將隨侍左右,當然,這兩員大將必須是身經百戰,有勇有謀!臣推薦一人,即當今聖上身邊的御前行走福康安。這些都只是臣一些小小的愚見,讓皇上見笑了!」
「很好!和坤不必太謙虛了,要知道,‘過份的謙虛等於驕做’哦」,乾隆讚許地頜首,一邊打趣和砷。
「謝皇上誇獎,臣不敢妄自菲薄!」
和坤得意地瞟了瞟紀曉嵐和福倫。
乾隆又想了想,方才說:
「今天這事,我們就先議到這裡,有些事朕還需要好好考慮考慮!」
紀曉嵐。福倫辭別乾隆之後。兩人邊走邊談。
紀曉嵐不無憂慮地對福倫說:
「福大人,依我看,新的一輪權力爭鬥又要開始了,你我做臣子的都要小心從事,避免捲進這場權力爭鬥,一旦處事不利,後果可是不堪設想啊!」
福倫心中本來已經有點惴惴不安,被紀曉嵐這一說,更是一驚,忙問道:「紀大人,此話怎講,還請紀大人明講!」
紀曉嵐停下腳步,嘆了口氣說:
「皇上這次的意思一定要派一位阿哥代父出征。也就意味著這次皇上選定的出怔人選,十有八九就是將來的太子,是要繼承將來大清的江山的。」
福倫這才恍然大悟,剛才自己的焦慮也正是在此。
「剛才和坤的話裡頭也透著這個意思,和砷這個人最滑頭不過,又擅長揣測聖意。要不然他也不會在短短幾年內成為皇上身邊的紅人。和砷我們不可不防呀!」
紀曉嵐憂心忡忡。福倫也默然,良久,才說道:
「皇子之爭,骨肉相殘,歷朝歷代有過之而無不及。先帝當年即位登基……」
紀曉嵐急忙用手示意:
「噓!福大人,小心隔牆有耳,在下就此與福大人別過,今天的事我們以後再商量!告辭!」
紀曉嵐愁眉緊鎖,拱了拱手,徑直去了。撇下福倫一個人在那裡發愣。
自爾康與紫薇成婚以來,小兩口回學士府的時間也越來越少。爾泰遠嫁西藏,爾康與紫薇又常在宮中,福晉覺得這個家越來越冷清,有時也進宮看看令妃與太后,但也不便經常去,便常常一個人在家唸叨著,想念著兒子,媳婦。
這一天,福晉正一個人兀自出神地想著什麼,連福倫走進來都沒有覺察到,待看到時,福倫已坐在椅子裡愁眉不展。
福晉笑道:
「老爺回來了?怎麼,朝裡今天有什麼事嗎,怎麼老爺好像不高興的樣子。」
「哎!」
福倫止不住嘆了一口氣。
「皇宮看樣子又要發生大事了!」
福倫一聽,不由嚇了一跳:
「老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令妃……」福晉越想越怕,說出來的話都快變調了:「令妃她是不是……」,說著眼淚就湧了上來。
令妃自產下那個小阿哥之後,身體一直弱不禁風,幾次差點病死,都被太醫搶救過來,加上晴兒的悉心照料,前幾天福晉進宮探望的時候,情況已經大有好轉,不曾想……。
福倫有氣無力地擺擺手:
「看你想到那裡去了?不關令妃的事,令妃現在好端端的。我說的不是這個事情。我是擔心爾康和紫薇呀!」
「爾康和紫薇?」
福康聽說令妃沒事,提到嗓子眼的心剛剛放回去,一旦事關爾康和紫薇,一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今天皇上召我和紀曉嵐進上書房議事,皇上想要選派一名皇子親自統兵出征苗疆平叛。我看皇上心裡已經在挑選太子的人選了。」
福晉聽得雲裡霧露裡:
「這與爾康和紫薇有什麼關係?我聽不懂!」
福倫禁不住氣得胡言亂語:
「婦道人家就是婦道人家,明擺著的事都看不出來!…你想想看。現在經常在皇上面前走動的阿哥只有三阿哥永漣、五阿哥永琪。六阿哥永熔。」
福倫略頓了頓,喝了一口侍女送上來的參茶,一臉嚴肅他說。
「據我分析,皇上目前最喜歡永琪,也就是說,永琪被選中的希望最大,而且小燕子是皇上最寵愛的格格,皇上肯定不會虧待了她。如果皇上真的最後選中永琪,那麼爾康和我們都不用擔心,恐怕那是天下老百姓的福氣。永琪在三位阿哥當中,秉性是最淳厚的,而且聰穎好學,跟爾康。爾泰自小一起長大,親如兄弟,何況小燕子與紫薇也是義結的金蘭,如果是這樣,那自然最好!」
「但是三阿哥永漣卻是個很有心計的人,不可以等閒視之!」
福倫憂鬱地向福晉講述了在熱河木蘭秋獵,乾隆射中銜靈芝的母鹿的事,以及其中的溪蹺之處。
「你想想,哪有這麼巧的事情,前頭皇上才剛剛說了要射銜靈芝母鹿的事,不到半晌的功夫,就真的射到了。我和爾康後來琢磨著這其中一定有人在搗鬼,而且不是別人,極有可能就是三阿哥指使的。三阿哥如此費盡心機,一定是想要謀奪太子之位,在皇上心目中留下好的印象。」
「這樣一來,永琪就成為三阿哥最強有力的對手。三阿哥要想達到目的,就必定要除掉永琪這顆眼中釘。爾康與永琪的關係最好,也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永漣要動手的,可能就是爾康!」
福晉聽得臉色煞白,急得張口結舌,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福倫沉吟了許久,若有所思,然而也不敢肯定:
「現在,聽說和坤支援六阿哥永溶二目前和坤對於皇上的影響力也是比較大的。這樣的話,永熔對於永漣也是一個潛在的威脅。永漣也有可能先對付永熔而只是防範永琪。如此一來,事情倒也不會太緊急!」
正說著,只聽得兩聲叫:
「阿瑪!額娘!」
福倫、福晉回來,原來是爾康和紫薇。
福晉喜出望外,連忙迎了上去,一手抓住一個:
「你們可回來了!可把額娘給想死了!」
「兒子。媳婦給阿瑪。額娘請安!」
福倫也不由臉上綻開了笑容,看著這一對可人的金童玉女。心裡卻愈加擔憂了。
紫薇從巧幾手中接一匣人參,雙手遞給福晉:
「額娘,昨天進宮的時候,皇阿瑪賞了我這盒名貴的西洋參,紫薇特地借花獻佛,請額娘收下吧,也表表爾康和紫薇的一片孝心,不能時常在額娘跟前服侍額娘,讓紫薇心中真的過意不去。」
看著這麼溫文知禮的兒媳婦,福晉心裡樂開了花:
「好紫薇,快不要這麼客氣了,你還是留著自己用吧,你瞧瞧,這段日子是怎麼的,怎麼瘦了這麼多?你要好好地保養,多補補身子才是!」
紫薇感動地笑著說:
「額娘!你放心好了,我沒事的!」
爾康察覺出了阿瑪的臉色有異,忍不住問道:
「阿瑪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一聽這話,福倫。福晉的臉禁不住都陰了下來,福晉更是一個勁地嘆氣。
紫薇和爾康面面相覷,滿腹狐疑。
福倫定了定神,躊躇再三,決定還是不說為好,只是提醒爾康:
「爾康!紫薇!沒什麼大事,阿瑪心裡有數,阿瑪只能提醒你們,往後行事千萬要謹慎小心,不可輕舉妄動。跟朝中大臣、貝勒阿哥打交道都要留個心眼,另外,你們轉告永琪和小燕子,尤其是小燕子,千萬不要留下什麼把柄給別人抓住,凡事要小心,切記!切記!」
紫薇聽得公公話語中充滿擔憂和恐懼,也禁不住害怕起來,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抓住爾康的衣袖。
爾康卻緊張地思索著阿瑪的話,把現今的局勢和宮內形勢仔細地想了一遍,若有所悟。
福倫憂鬱地望著窗外,殘陽如血,暮色蒼茫,鮮紅欲滴,正是無比的悲壯: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由它去吧!」
福倫自言自語道。
自從木蘭秋獵回來以後,乾隆有一段日子沒見著小燕子了,奇怪的是小燕子也不來找他,不像以前隔個兩三天,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格格總會到上書房來「騷擾騷擾」他。乾隆有些想念小燕子了。
這會兒,朝臣剛剛退去,正好有點點空閒,乾隆決定親自去景陽宮看望小燕子。
來到景陽宮門前,守門的太監一見乾隆,急忙叩頭請安:
「皇上吉祥!皇上駕一一一」
太監正欲向宮內傳告,乾隆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太監硬是將快要出口的「到」字硬生生地給嚥了回去,知趣地退到一邊。
乾隆走進景陽宮,只見院子裡靜悄悄的,一個人影兒也不見。
乾隆納悶極了:這可不象是小燕子的風格,是不是小燕子和永琪一塊兒出去了?
思量著,乾隆走到窗前,學小燕子用手捅破窗戶紙向裡瞧,一邊做,一邊童心四起:
「朕這樣舉動倒真是像足了小燕子!真真是活學活用。」
不看也罷,一看之下,乾隆樂得差點直不起腰來。
原來小燕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房中,正在練字,滿地撒得都是宣紙,密密麻麻塗鴉得到處都是。臉上更是黑一塊,白一塊,頭上釵環歪斜,整個一個狼狽不堪。
幾個宮女和大監,一個忙著研墨,一個忙著鋪宣紙,還有一個蹲在地上,不知道幹什麼,另外還有一個正在收拾四處亂飛的紙片。
乾隆忍住笑,用力咳聲嗽:
「咳!咳!小燕子,你在幹嘛!怎麼也不出來迎接朕呢?」
一邊說一邊推開房門邁進去。
小燕子一聽,驚喜交加,扔下手中的筆,穿著花盆底的鞋,格登格登走到乾隆身邊請安。請完之後,小燕子兩隻手就要上來挽乾隆:
「皇阿瑪!好久不見了!怪想你的!」
乾隆一邊躲避著小燕子的兩隻髒手,一邊笑著說:
「哦?是嗎?我還以為小燕子的氣還沒有消,再也不要認朕這個皇阿瑪了。」
「這是哪裡話?我小燕子從不記仇,有什麼事當面拿出來說嘛,慪在心裡那多難受。再說啦,皇阿瑪也沒有讓我生氣啊!」
小燕子納悶地看看自己,又看看乾隆。
乾隆笑呵呵地:
「這麼快就忘了?上回在江寧,你和紫薇不是都認為朕去花肪是為了嫖妓?再說,你和紫薇私自拉皇后出遊,被朕重重訓訴了一頓,你難道忘了?真的不記朕的仇了?」
小燕子這才恍然大悟:
「記得!記得!開始我是挺生氣的,覺得你講一套做一套,後來永琪和爾康把事情的經過都講給我和紫薇聽了,我們才知道錯怪了皇阿瑪!」
「這樣就好!看你屋裡比當年王素之的墨池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皇阿瑪!小燕子正在練習書法,不是要有‘鴿於、烏雞’什麼的,永琪說‘字如其人’,意思就是說一個人寫出來的字就表現了他這個人的性格。身份什麼的。我琢磨著我的字寫得太差,可我人不錯呀,可不能讓不好的字連累了我這個人,所以我就下決心要把字練好,做一個‘字如其人’的人。」
乾隆讚許地點頭:
「說得好!‘字如其人’,小燕子你真是越來越長進了。來,讓朕看看你練的字!」
早有宮女、太監呈上了小燕子的「傑作」。
初看時,乾隆覺得簡直不堪入目,一頁頁看下去,漸漸覺得清朗了許多。乾隆高興地頻頻點頭:
「好!好!有進步!」
小燕子受到誇獎,虛榮心就上來了:
「那當然了,我每天都練,寫完一張就叫小李子給我一張一張地比較,是不是比前一張寫得好些了。好好在哪裡,差又差在哪裡。這樣,進步起來就快多了。」
乾隆這才明白剛才蹲在地上的太監原來是為了鑑字。乾隆為小燕子的勤奮喜悅極了:
「小燕子,你的資質相當聰明,千萬不可浪費了,以後你要更加勤奮,多修學問,才能夠助永琪成大業啊!」
「大業?什麼大業啊?」小燕子倍裡惜懂,雲裡霧裡。
乾隆意識到失言,忙掩飾道:
「也沒什麼大業,朕的意思也就是要你多幫幫永琪,像紫薇那樣,多關心永琪,為他分憂。」
小燕子聽了,卻有點呆呆的,怔了半晌,方才說:
「我也想為他分憂,可是有時候覺得我自己懂的東西太少了,永琪有時說的話我完全不懂,我好自卑,覺得配不上永琪,以後倘若永琪真的要繼承皇位的話,我好害怕去當皇后。」
「為什麼?」
乾隆憐惜而不解地問。
「皇阿瑪!我沒有紫薇的才華,也沒有皇后的威嚴。以後永琪當了皇上,我就離開他,離開皇宮。我不配他!……再說……我也不想落到皇后那麼慘的下場!」
「你說什麼?!」乾隆不禁又驚又怒。
「皇阿瑪!我說的是大大的實話,你不要生氣。難道不是嗎?皇后娘娘論才德出身論相貌都比我要好到哪裡去了,可你仍然不喜歡她,不愛她,還因為一點小事廢了她,讓她孤苦憐汀地過日子。皇阿瑪!你真的對皇后娘娘一點情意都沒有了嗎?」
小燕子一說起皇后,越說越激動。
乾隆也激動了:
「小燕子!在你心目中,皇阿瑪就那麼的無情無義、那樣冷酷嗎?皇后之所以落到現在這個地步,是她咎由自取,是她自找的!朕對她一忍再忍。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朕這樣處置她,就是要給她點顏色看看,讓她知道當初她處置別人時,別人的境況是怎麼樣的!」
「這麼說,皇阿瑪今後還會原諒皇后了?」
小燕子眼中閃動著驚喜的光芒,期待地望著乾隆。
乾隆感慨地點點頭:
「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天子也是人,哪能那麼絕情呢!」
小燕子激動地撲進乾隆懷裡:
「皇阿瑪!你真是我的好阿瑪!」
夜深了,太監已多次請乾隆早些安歇了。
但乾隆卻沒有絲毫的睡意。
憑良心說,在幾位阿哥當中,乾隆最喜愛永琪,而小燕子也恰恰是他最鍾愛的郡主、格格。乾隆有心要將皇位傳給永琪。
因為永琪聰穎。仁厚。為人氣量大度。體上愛民。將來治國不失是一個好皇帝。
但永漣是孝賢皇后所生的長子,孝賢皇后在世時與乾隆的種種恩愛,乾隆至今回想仍歷歷在目。乾隆覺得倘若不立永漣為太子,似乎又對不柱死去的孝賢皇后。
再說,永漣最近的表現,對國事的看法也頗有見地。
只是,永漣這個人心機頗深。上次木蘭秋獵,他和福康安曲意奉承,倒也真做了一番手腳。
做皇帝要做得穩,心機也是必不可少的,永琪在這一方面比較起來,的確是弱了點。但他的文韜武略的的確確要強於永漣。
這次苗疆平叛派永琪去,帶上爾康可能是最合適的。
但這樣的話,卻勢必給永琪樹下永漣這個大敵,到時候骨肉相殘,是乾隆所不願看見的。
派永漣去?讓福康安做副手,倒也可以放八、九成心。但永漣的為人總讓乾隆心裡有些不踏實。
永琪呢?還是永漣?
乾隆此刻的心裡矛盾極了,真的難以做出正確的抉擇。
乾隆揹著雙手在院子的小徑上踱過來又踱過去。
總管隨侍一旁,支援不住,忍不住上前再次勸說:
「皇上,天氣越來越涼了,還是進屋歇著吧!」
乾隆不語,兀自望著天空,黑黝黝的:
「蒼天啊,你究竟打算如何安排呢?」
深秋的夜晚,風中透出陣陣寒意。
御書房門外,值班的太監冷得直打哆嚏。
走廊上,兩個急匆匆的人影走了過來。
「這麼晚了,不知皇上找我們有什麼事。」是三阿哥永漣的聲音。
「會不會是我們的事情暴露了?」福康安想想覺得有些害怕。
「怎麼?怕了?後悔了?」永漣冷笑道:「現在我們已經栓在一塊了,出了事誰也跑不掉!」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萬一被皇上知道了,我們怎麼辦?」福康安極力解釋道。
說話間,已經到了門口。
小太監急忙進去通報。
進門後,兩人只見乾隆神色肅穆,一看見他們就問道:
「你們知道朕今天叫你們來是為了什麼嗎?」
見乾隆語氣十分嚴厲,兩人都感到心裡發虛。
福康安彷彿是大難臨頭,嚇得渾身發抖:
「奴才不知道什麼事惹怒了皇上,請皇上恕罪!」
乾隆看見福康的樣子,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憐,於是換了口氣,溫和地說道:
「你看看你,還象個御林軍統領的樣子嗎?」
永漣揣摩乾隆的態度,不象是出了事的樣子,一下子放心下來:「看皇阿瑪的神情,不威而怒,不要說御林軍統領,就是他父親軍機大臣傅恆也會嚇得尿褲子啊!」
「唉!」乾隆嘆了口氣,「朕叫你們來,其實是為了苗疆的戰事,張廣泅剿匪不力,朕即將下令免去他的職務。因為康安是御林軍統領,永漣呢,上次跟朕說過剿匪的策略,這次是想詳細地聽聽你們的意見。」
其實,乾隆還有一層意思沒有說出來,就是永琪和爾康還沒有回宮,目前還不能詢問他們的意見。
永班立即來了精神,朗朗說道:「皇阿瑪,兒臣認為,現在正是用兵的大好機會,到冬天我們就可以消滅叛軍了。」
「哦?」乾隆有些意外。
「是的,皇上。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的相持,我們現在可以動用部分精銳部隊深入敵後,利用降兵帶路,把叛軍的糧站燒掉。冬天到以後,再派重兵把手各個關口,嚴格控制叛軍的進糧渠道。等到春節前後,叛軍糧草接濟不上,四面楚歌的時候,我們就可以一舉解決苗疆的問題了!」福康安有帶兵的經驗,並且有一大幫謀士,因此提出的方案也能切中要害。
「不錯!和朕想到一塊去了,真是虎父無犬子啊!」乾隆的話一語雙關。
「如果皇阿瑪信得過我們,兒臣與福康安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永漣及時地提出了請求。
「這……」乾隆有些猶豫了,他也曾經想過這個問題,但還是沒有放在心上,在他的心中,永琪和爾康才是理想的人選。
「皇上!恕奴才直言,五阿哥文武雙全,才智過人,當然是理想的人選。」福康安彷彿摸透了乾隆的心思,「但是,任何事情都是鍛煉出來的,如果五阿哥從來沒有隨皇上出巡過,可能不會有今天的成就。三阿哥之所以才華不露,並不是因為他不行,而是缺少機會!請皇上看在故去的鼓妃的面子上,給三阿哥一個機會吧!」
乾隆心裡一緊,顯然福康安的話觸動了他的傷心往事,這時,作為一個父親的責任與內疚感潮水一般湧上了他的心頭。
是啊!永琪和爾康已經逐漸成長了,可以獨當一面。但是,永漣還一事無成,他當然也知道一個阿哥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至少,應該讓他了解一些軍國大事。不然,對這個母親早逝的孩子太不公平,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好!朕今天就給你們這個機會!永漣從來沒有處理過軍事。康安要多教教他。這樣,你們準備一下,擬一個詳細的方案。永漣為主帥,福康安為副帥,兵貴神速,三天內出發!朕剛剛從西洋新買了一批火槍,給你們二十支。」乾隆又恢復了一代英主當機立斷的作風,「漣兒,你要多向康安學習,不要辜負了朕的厚望啊!」
永漣和福康按此時已經激動得滿眼熱淚,「皇阿瑪!如果兒臣完不成這個任務,情願讓您的火槍打成馬蜂窩!」永漣激動著表明心跡。
「朕不要你變成馬蜂窩,朕只要苗疆的事情能夠順利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