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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樹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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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她終於推開了他,坐起身來,一個辮子鬆了,披瀉了一肩長髮,她拂了拂頭髮,開始重新編結著那個髮辮。

「瞧你!瞧你!」她愛嬌的說:「你弄亂了我的頭髮,你壞,你欺侮人!」

「不欺侮人。」他說,鄭重的。「你知道,你從小就是我的人。」

「不害臊!」她斜睨了他一眼。

「這有什麼可害臊的?」他望著她。「我們都要長大,從孩子變成大人。你,也將成為我的妻子,這是件嚴肅的事,不需要害羞,也不需要逃避。」

她俯下了頭,把臉埋在弓起的膝上。

「你在說些什麼呀?」她一半兒歡喜,一半兒矯情。

「我在說,要和你結婚。」

她的頭俯得更低了。

「我們結婚好嗎?」他問,拉住她的手。「等我滿二十歲的時候,我們結婚,好嗎?好嗎?」

她輕笑不答,把頭轉向一邊。

「好嗎?好嗎?」

他追問著,把她的臉扳過來,然後,他的唇又蓋了上去,她倚進了他的懷裡,緊緊的,緊緊的,緊緊的。那個剛結好的髮辮又鬆了。

然後,有一長段時間,老柳樹底下失去了兩個人的影子,而變得只有荷仙一個人了。寶培去了臺北,讀大學,只有寒暑假才能回來。荷仙經常一個人徘徊在老柳樹底下,拾掇一些過去的片片段段,計劃一些未來的點點滴滴。她做夢,她幻想,她回憶。她笑,她流淚,她嘆息……對著老柳樹說話的習慣,也就是這個時候養成的。老柳樹開始分擔著她的喜悅與哀愁了。

她常常就那樣站在樹底下,用手指在樹幹上划著,一面絮絮叨叨的數落:「他有一個星期沒來信了,你想他會忘了我嗎?臺北地方那麼大,人那麼多,他還會記得我嗎?他一定不會像我想他那樣想我的,要不然他會多寫幾封信給我!呵呵!他是個沒心肝的東西,沒心肝的東西……」話沒說完,她猛的捂住了自己的嘴,睜大了一對驚惶的眼睛:「天啦!原諒我!我怎能罵他呢?我怎能?」用手抱住樹幹,她把面頰貼在那老柳樹粗糙的樹皮上。「呵,老柳樹,老柳樹,你知道我不是真心想罵他的,我那麼愛他,怎能罵他呢?怎忍心罵他呢?不過,天哪,讓他早點給我寫信吧!只要一個字就好了!一個字!」

下一天,她會跑到老柳樹下,瘋狂的抱住樹幹轉圈子,她手中高擎著信紙信封,像個得勝的,凱旋歸來的武士!她把信紙張開,給老柳樹看,嘴裡胡亂的說著:「你瞧!你瞧哪!他來信了!他沒有忘記我,他沒有忘記我呢!他寫了那麼多,不止一個字呢!我數過了,六百三十一個字!你信嗎?不過……」她悄悄的垂下了頭,羞紅了臉,低低的說:「我希望我能看懂他寫了些什麼,我希望我不要這樣笨就好了!」她嘆息,把信紙壓在唇上,好低好低的說:「我愛他!呵!我愛他!」

許多個月夜,她呆呆的坐在柳樹下,用手抱著膝,把面頰倚在膝上,靜靜的看著河裡的月亮說:「月亮呵,你照著我也照著他,你告訴他我有多愛他,求你告訴他吧!因為我不會寫信哪!因為我說不出來哪!求你告訴他吧!」

也有許多個黃昏,她坐在那兒,靜悄悄的垂著淚,低低的,埋怨的輕語:「他怎麼還不回來呢?這樣一天天等下去,我一定會死掉!呵呵,不!我不能死掉,我要為他活著,為他好好的活著!」

對著溪流,她在水中照著自己的影子,顧前盼後,仔細的打量自己,然後對水中的影子說:「你不許瘦呵!你不許變難看呵!他喜歡漂亮的女孩子,你一定要漂亮呵!」

老柳樹聽夠了她那愛情囈語,看多了她那思慕的淚痕。於是,在一天晚上,這樹下的影子又變成了兩個。那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在樹底下捉住了她的手,叫著說:「讓我看看你!荷仙,讓我好好的看看你!一回家,人那麼多,我都沒有辦法好好的看你!」

「看吧!寶培,隨你怎麼看!看吧!看吧!看吧!」她仰著頭,旋轉著身子。他看著她,驚奇的,迷惑的。那短襖,那長褲,那成熟的胴體;那劉海,那髮辮,那毫無裝飾的面龐;那眉線,那嘴唇,那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他張開了手臂,大聲的說:「來吧!你是我的葛萊齊拉!」

「葛萊齊拉?那是什麼東西?」她揚著眉,天真地。

「那是拉馬丁筆下的人物。」

「拉馬丁?」她笑嘻嘻的。「是馬車伕嗎?」

他噗嗤一聲笑了。她紅了臉。

「我說錯話了,是嗎?」她問,一陣烏雲輕輕的罩在她的臉上,她低低的嘆息。

「不,」他說,凝視著她。「你沒有說錯什麼。拉馬丁和他的葛萊齊拉距離你太遙遠了,那是虛幻的,你是實在的,你不必管什麼葛萊齊拉,真的!」

她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她的面容好憂愁。

「呵!」她輕語。「你在說些什麼?我怎麼聽不懂你的話了?」

他瞅著她,失笑了。

「是我不好,不該和你說這些。」他抬起了眉毛。「現在,讓我說一句你懂的話吧:我愛你!」

她發出了一聲低喊,撲進了他的懷中。他擁著她,那溫暖的小身子緊貼著他,那滿是光彩的面龐仰向了他,她喜悅的,不住口的說:「你是真心的嗎?寶培?我等你等得好苦!好苦!好苦!噢,寶培!你不會嫌我?我是很笨、很苯、很笨的呢!你不會嫌我?」

「嫌你?為什麼呢?」他喃喃的說,吻著她。「我永不會嫌你!荷仙!」

她仰首向天,謝謝天!謝謝月亮!謝謝大柳樹!謝謝溪水!呵,謝謝這世界上一切的東西!

呵!謝謝這世界上一切的東西!真該謝謝這世界上一切的東西嗎?

接著,開學之後,寶培又去了臺北,這個假期是那樣的短暫,那樣的易逝,留給荷仙的,又是等待和等待。朝朝暮暮,暮暮朝朝,魂牽夢縈,夢縈魂牽。她很少寫信給寶培,因為提起筆來,她自慚形穢。本來嘛,「相思本是無憑語,莫向花箋費淚行!」她只是把自己那無盡的思念,都抖落在大柳樹下。就這樣,她送走了多少個黃昏,多少個清晨,多少個無眠的長夜!

然後,這天早上,當她在菜場上買菜的時候,隔壁家的阿銀對她說:「你家的寶培回來了呢!我剛剛看到他!」

一陣呼吸停頓,一陣思想凍結。然後,顧不得菜只買了一半,拎起菜籃子,向家中就跑。呵,寶培!呵!寶培!呵,寶培!快到家門口,她又猛的收住了步子,看看自己,衣衫上掛著菜葉子,帶著汗漬,帶著菜場上的魚腥味,摸摸頭髮,兩鬢微亂,髮腳蓬鬆。呵,不行!自己不能這樣子出現在他面前,她得先換件衣服,洗淨手臉,他喜歡女孩子清清爽爽的。

不敢走前門,怕被寶培撞見。她從後門溜回家,把菜籃放到廚房裡,就迅速的回到臥房。換了件白底子小紅花的衫褲,對著鏡子,開啟頭髮,重新結著髮辮。呵,心那樣猛烈的跳著,手竟微微的發著抖,那髮辮硬是結不整齊。好不容易梳好了頭,鏡子中呈現出一張被汗水所濡溼的,因興奮而發紅的面龐,一對燃燒著愛情和喜悅的眸子。呵,她必須再洗洗臉。折回到廚房,她把自己發熱的面龐浸在水盆中,呵,老天,不要讓我這樣緊張這樣慌亂吧!

養母走到廚房裡來了,看到荷仙,她匆匆的吩咐著:「快,荷仙,寶培回來了,你快些倒兩杯茶送到客廳裡去!」

她深吸了口氣,是的,倒兩杯茶出去,可以掩飾她的窘態和羞澀。她倒著茶,可完全沒有想到,幹嘛要倒「兩杯」茶呢?拿著托盤,兩杯茶碰得托盤叮叮噹噹響,自己的手怎麼就無法穩定呢?跨進了客廳,心跳到了喉嚨口,呵,寶培!猛的收住了步子,她呆住了!寶培正背對著她,臉對著視窗站著,他不是一個人,在他身邊,一個身材苗條而修長的女孩子正依偎著他,長髮直披在腰際,一件淺藍色的洋裝裹著一個纖細的身子。他的手就環在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上。荷仙僵住了,端住托盤的手發軟,茶杯發出了更大的叮噹聲。她失去了意識,失去了知覺,失去了思想的能力。聽到聲音,寶培回過頭來了,發現是荷仙,他笑笑,那樣滿不在乎的說:「嗨!荷仙,茶放在這邊小茶几上吧!」

她機械化的走上前去,把茶放了下來,抬起頭,她看了那女孩一眼,長長的臉,黑黑的眼睛,一股聰明樣。她嚥了一口口水,拿著空的托盤,悄悄的退了下去。退到門外,她聽到裡面那女孩在問:「這是誰?長得好漂亮!標準的小家碧玉。」她站住,要聽聽寶培怎樣回答。

「她嗎?」寶培輕描淡寫的。「我媽的養女,從小買來的。」

「那──和你倒是一對兒,」女孩子嘻嘻的笑著:「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呀!」

「別胡說,」寶培訕訕的。「有一次我和她談拉馬丁,她問我是不是馬車伕。」

那女孩發出一陣狂笑,笑得格格不停,寶培也笑,兩個人的笑聲混在一起,笑動了天,笑動了地,在笑聲中,夾著那女孩的聲音:「拉馬丁!天!你何不跟她談談雪萊,拜倫,或是愛倫坡!」

他們又笑,真的這樣好笑嗎?眼淚從荷仙的面頰上滑了下來,她匆匆的離開了那門口,走進了自己的臥室,關上了房門。

一整天,荷仙都把自己關在房內,她沒有吃午餐,也沒有吃晚飯。養母來看過她,對這從小帶大的養女,養母倒有份真心的感情。她不笨,她知道荷仙是怎麼回事,摸摸荷仙的額頭,她說:「大概是中了暑,天氣太熱了,躺躺也好。」

走出去,她卻長長的嘆了口氣。兒女的事,這時代誰做得了主?孩子唸了大學,眼界寬了,荷仙到底只是個鄉下姑娘呀!

夜來了,荷仙溜到了老柳樹之下。

這就是為什麼荷仙坐在老柳樹下流淚的原因,為什麼對著那溪流,對著那星光發愣的原因。世界已經碎了,草叢中飛的不再是螢火蟲,而是夢的碎片。呵,那夢曾如何璀璨過,如今,碎了,碎在拉馬丁手裡!碎在雪萊,拜倫,和愛倫坡手裡!呵,那該死的拉馬丁!

那條記憶的河水流完了,荷仙的淚也流完了。站起身來,她把額頭抵在樹幹上。噢!老柳樹,老柳樹,幫助我,幫助我吧!她的頭在樹幹上痛苦的輾轉著,她用手擊著樹幹,她的心那樣痛楚著,她的血液那樣翻騰著,終於,她對著那棵老柳樹,爆發出一連串的呼號:「老柳樹呵,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什麼叫作拉馬丁?什麼叫拜倫?什麼叫雪萊?什麼叫愛倫坡?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哪!但是我懂得我愛他,這不夠嗎?老柳樹?這不夠嗎?我全心,全心,全心都愛他,這不夠嗎?他為什麼還要拉馬丁?拜倫?和雪萊呢?我不懂呀!但是,我愛他!愛他!愛他!我可以為他死,為他做一切的事,只是我不懂,什麼叫拉馬丁呀!老柳樹,你告訴我,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嘛!什麼叫拉馬丁?什麼叫拉馬丁?什麼叫拉馬丁?……」她啜泣著,語不成聲。她的身子從樹幹邊溜下來,她跪了下去,倒了下去,仆倒在那草地裡。她用手抱住了頭,不能自已的痛哭失聲。

然後,忽然的,她受驚了。有什麼人在她身邊跪了下來,有一雙結實而有力的手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她的身子騰空了,好一個溫暖的懷抱!她驚惶的把手從臉上拿開,睜開那對淚濛濛的眸子,她接觸到的是寶培那深情的,歉疚的,痛楚的,滿溢著淚的眼睛。她驚呼:「寶培!」

「哦!荷仙!」寶培痛心的叫:「我可憐的,可憐的,可憐的荷仙!老柳樹不能回答你的問題,但是我可以!不過,首先,你原諒了我吧!原諒那知識給我的虛榮感吧!原諒我,荷仙!」

荷仙不敢信任的看著寶培,她伸出手來,怯生生的碰觸了一下寶培的面頰,然後,她低低的嘆口氣。

「我做了個好可愛的夢,老柳樹,」她說:「我夢到他抱著我了。」

他凝視她,然後,猝然的,他俯下了頭,吻住了那小小的嘴,他緊緊的吻她,深深的吻她,他的淚水滴在她的唇邊。

「唉!」她有了真實感了。「真的是你嗎?寶培。」

「當然是我,荷仙,我來找你。」

「但是──但是──但是,」她囁嚅的。「那個懂得拉馬丁的小姐呢?」

「她走了,回臺北了。」

「為什麼?」

「為什麼?不為什麼。」他聳了聳肩。「當你沒有出來吃晚飯,當媽告訴我,你病了一整天,我知道了。我對那位小姐說,拉馬丁曾失去葛萊齊拉,而我呢,我不能讓我的葛萊齊拉死去。於是,她走了。」

她大睜著一對天真的眸子。

「我不懂你說的。」

「你不需要懂。」他說,再吻她,溫溫柔柔的吻她,纏纏綿綿的吻她。「正如你說的,我們之間有愛,這就夠了!管他什麼拉馬丁、拜倫、雪萊,和愛倫坡。」「可是……」她可憐兮兮的說:「拉馬丁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他看著她。「是‘我愛你’的意思。」

「拜倫呢?雪萊呢?愛倫坡呢?」

他沉思片刻。

「一樣,全一樣。是‘我愛你’的意思。」他說,重新吻住了她。

於是,星光璀璨。於是,月影婆娑。於是,風在高歌。於是,水在低唱。於是,老柳樹笑了。

一九六九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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