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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朵玫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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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風,請聽我這個故事,請聽。現在,夜正岑寂,窗外,雨露蒼茫。遠山遠樹,是一片模糊,街燈明滅,是點點昏黃。這樣的夜,我能做什麼呢?

竹風,請聽我這個故事,請聽。

也是這樣的一個深夜,夜霧低垂,天光翳翳,雨霧揉和著夜色,那樣暗沉沉,又那樣灰濛濛。在遠離市區的郊野,除了田畦上的蛙鼓,和草隙裡的蟲鳴,幾乎所有的生命都已沉睡。夜,被寂靜所籠罩,被雨霧所溼透。

而羅靜塵卻沒有睡。

站在那磚造的小屋外的花圃中,羅靜塵已在細雨裡佇立了好幾小時,他的頭髮、面頰,和外衣,都早被雨水浸溼,但他不想移動。就這樣站著,聽簷間的滴瀝,深呼吸著周遭帶著玫瑰花香的空氣,他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中,佇立著,沉思著。一線幽柔的燈光從他屋內的視窗射了出來,映照在他略帶蕭瑟的臉龐上,也映照在他身邊的幾棵玫瑰花上。

雨滴在玫瑰花瓣上閃爍著。

他凝視著那玫瑰花,凝視著那花瓣上的水珠,凝視著那葉梢的輕顫,那水滴的滑落……他凝視得出神了,忘形了。──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存在,所有的美包含在幾朵玫瑰花中。

忽然一陣風來,玫瑰花枝陡的搖曳,篩落了無數的水珠,發出一連串簌簌的輕響。這驚動了他,打了個寒噤,他抬頭看了看幽暗的天空,初次感到寒意的侵襲。挺直了背脊,深吸了口氣,微微痠麻的腿提醒了他站立的久長。他再挺了挺背脊,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微喟。夜深了,雨大了,他知道,他該回到屋裡去了。

略一沉思,他走到玫瑰花邊,摘下了五枝玫瑰。

握著那五枝玫瑰,他回到了房間裡。

房間中別無長物,除簡陋的桌椅以外,僅一床而已。他走到書桌前面,慢慢的坐下來。把五朵玫瑰一朵朵的排列在臺燈下面。玫瑰那嫣紅而溼潤的花瓣,在燈光下映發著爍亮的色澤,花香馥郁,繞鼻而來。他閉了閉眼睛,沉浸在那股花香裡。睜開眼睛,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疊信紙,提起筆,他開始寫一封信,一封沒有上款的長信。

我摘了五朵玫瑰,曉寒。

第一朵給你,你好簪在你黑髮的鬢邊。第二朵給你,你可以別在你的襟前。第三朵給你,讓它躺在你的枕畔。第四朵給你,你好插在你梳妝檯上的小花瓶裡。第五朵,哦,曉寒,不給你,給我,為了留香。留香。是的。讓它留在我的身邊,讓我永遠可以享受這股幽香,屬於你的幽香,那麼,曉寒,就彷彿你永遠在我的身畔,從沒有離開過我,也從不會離開我。

始終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情形,曉寒。在早上,在黃昏,在夢裡,在清醒時,第一次見你的情形,都鮮明如昨日。你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也都歷歷在目。

那是多少年前了?別去管它!時間不是重要的因素,你才是重要的。只記得那是個春天的下午,太陽和煦而溫暖,草木青翠,大地在陽光下沉睡。一切都是靜悄悄,懶洋洋的,連那輕柔的春風,都帶著倦意,吹得人身上癢酥酥的。而那充滿花香與泥土氣息的空氣,卻更燻人欲醉。

就是那樣一個下午,我們這群大孩子,剛剛跨出大學的門檻,不知天高地厚,充滿了滿腦子的夢想與用不完的精力。

我們──有小李、小蘇、小何,加我一個,小羅,被稱為三劍客外加一個達太安的小團體──竟在一次無目的地的郊遊中迷途了。我們在灼目的陽光下走了好幾小時,不住口的爭辯著出國與就業的問題,每人都有一肚子的牢騷,徘徊在夢想與現實的矛盾中。就在這樣的爭論裡,我們發現迷途了,但並不在乎,只是焦渴難當,而帶來的水壺,早已涓滴無存。

「我猜繞過這個山腳,前面一定有河流。」小李說。

「你又不是駱駝,難道能聞出水源來?」小蘇介面,他們是一碰頭就要辯論的,感情偏又比誰都好。

「我不是駱駝,但我有直覺。」

「直覺是天下最不可靠的東西!」

我們繞過了山腳,但沒有水源,再繞過了一個,還是沒有。小蘇有些按捺不住,拍著小李的肩膀,他大聲的叫著說:「駱駝!你聞到的水源呢?」

「我說過我不是駱駝嗎!」

「別吵!」我說,深吸了口氣,空氣中有一些什麼沁人心脾的香味。「我聞到了什麼!」

「哈!原來你是駱駝!」小蘇轉向了我。

「是了,」我說,再深吸了一口氣。「是玫瑰花香,好香好香。」

「胡鬧!」小蘇咒罵著。「玫瑰花又不能解渴!」

「哈,別武斷!誰知道呢?」我叫著說,興奮的指著前面。

我們剛在山凹裡轉了一個彎,眼前竟豁然開朗,一片想像不到的景緻呈現在我們的面前,小蘇、小何,和小李都呆住了。

那是一大片玫瑰園,使我們驚異的,不是玫瑰園,而是你,曉寒。

你,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玫瑰花叢中,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面頰,閃爍著亮晶晶的眼睛,一頭略嫌零亂而烏黑的濃髮,披垂在肩頭,而在耳際的濃髮間,簪著一朵豔麗的紅玫瑰。在你手中,一個澆花的水壺正噴著水,無數的水珠,紛紛灑灑的射向那些花朵。小蘇轉頭瞪著我。

「真有你的!小羅,你怎麼知道玫瑰花香會和水源在一塊兒的?」

我笑著。望著你。受了我們的驚擾,你抬起頭來,你的目光和我的接觸了,倏然間,我感到心頭莫名其妙的一震,竟然笑不出來了。你的眼睛那樣清亮,那樣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股描繪不出來的天真與寧靜。竟使我心中立刻湧上一個念頭:怎樣的一對眼睛!裡面該盛載著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呢!

這世界定然是沒有紛擾,沒有煩憂,充滿了恬然與安詳的世外桃源吧!哦,曉寒,我對嗎?在我以後和你的接近中,卻真證實了我當初見你第一面時的看法呢!「嗨!」小何已開始和你打招呼:「能不能給我們一些水喝?」

你很快的掃了我們一眼,迅速的微笑了。那微笑在你的唇邊漾開,正像一滴顏料溶解在一盆清水中,那樣快的使你整個面龐都佈滿了笑意。如此天真,如此誠摯,又如此可人。

你是上帝的使者,手中捧著甘露,踩著雲彩,來到人間,將濟世活人。我模糊的想著,卻又嗤笑自己把你比喻得還太俗氣了。

「要冷開水嗎?」你說,微揚著眉。「我到屋裡去倒給你們。」

我這才注意到玫瑰園邊那棟平凡的建築,石砌的小圍牆,磚造的平房,和種著些扶桑翠竹的院落,是典型的農村住宅。

你轉過身子,放下了水壺,輕快的向屋中走去。我怔怔的望著你的背影,那小小的腰肢,那輕盈的步伐,那在風中飄曳的裙角……我想我是有些忘形了。

「你想得到農家中會有這樣的人才嗎?」小李在我耳邊低聲說。「憑她這個長相,在都市裡可以吃喝不盡了!」

我不由自主的緊蹙了一下眉,第一次對小李起了強烈的反感,只因他把你褻瀆了。

「嗨,小羅,」小蘇也對我湊了過來。「你爸爸不是振華電影公司的董事長嗎?你可以代他物色一個好演員了!現在女明星只要臉蛋兒漂亮,教育水準是大可不計較的。這塊蓬門碧玉呀,所需要的只是服裝和化妝而已。」

我心裡的不滿更擴大了,我驚奇於小李和小蘇等人只看到了你的美麗,而忽視了你身上其他的東西,那份恬然,與那份天真。你將永不屬於城市,我想著:永不!

你從屋裡出來了,手中捧著一杯冷開水,帶著一臉的笑意和一臉的歉意,你喃喃的說:「真對不起,只剩下一杯開水,我已經去燒水了,你們要不要到院子裡來等?」

「算了,別那樣麻煩了,」小何說:「你不論什麼水倒點兒來就好了,自來水、井水都可以,還燒……」

小何的話沒說完,小李已狠狠的跺了他一腳,跺得小何直叫哎喲。小李就迅速的打斷了小何,對你一疊連聲的說:「謝謝你,謝謝你,我們是需要一些開水,而且很高興到你院子裡去等。這兒還有幾個水壺,麻煩你也幫我們灌灌滿,多謝,多謝。」

我從不知道小李是這樣油腔滑調的。小蘇已接過你手裡的杯子,乘我們不注意,全杯水都灌進了他一個人的肚子裡。

你抱著一大堆水壺站在那兒,驚異的望著我們,是我們的粗獷,還是我們的旁若無人冒犯了你嗎?我好不安。而你,那樣不以為意的,那樣安詳自如的接受了我們給你的麻煩。只是嫣然一笑,就抱著那一大堆水壺轉身進去了。

我們走進了你的院子,和一般農家的院落一樣,你家的院子裡也放著好幾張小木凳,我們不需要主人招呼,就自顧自的坐了下來。我的凳子旁邊,有兩個小籃子,裡面放著一些剝了一半的蠶豆莢。料想那是你在澆花之前未完成的工作,我竟下意識的拾起豆莢,默默的幫你剝起來了。而小李和小蘇,居然堂而皇之的在你院落中,拿你打起賭來了,他們爭著說要請你看電影,打賭誰能獲勝。哦,曉寒,你恐怕永遠無法瞭解,我們追女孩子的那份心情,那種無聊,和那種遊戲的態度。就在我握著豆莢,沉默的坐在你院落中時,才使我第一次想到,我們這些年輕人,是多麼缺乏一份嚴肅的生活態度!

你重新出來了,倚門而立,笑容可掬。

「要等一會兒呢!」你抱歉似的說。

「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小蘇說。於是,小蘇、小李、小何,他們開始對你家庭調查似的發出一連串的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你捲起嘴角,笑而不答。

「說呀!講講名字又沒關係!」

「張曉寒。」

「大小的小?含蓄的含?」

「是清曉的曉,寒冷的寒。」你仍然笑著。

「哈!你念過書?」

「只念過小學。」

「你媽媽爸爸不在家?」

「爸爸去田裡,媽媽死了。」

「你家種什麼?」

「蔬菜,還有──玫瑰花。」

「你常去臺北?」

「不常去。」

「喜不喜歡臺北?」

「不喜歡。」

「為什麼?」

「人太多了,車子也太多。」

「跟我們去臺北,請你看電影!」

你俯下頭,又捲起嘴角,羞澀的笑著,從唇間輕輕的吐出兩個字:「不去。」「為什麼?」

你搖搖頭,沒說什麼,只是笑。然後,轉過身子,你又翩然的走向屋裡去了。當你捧著我們的水壺和燒好的開水走出來時,你臉上仍然掛著那個笑;輕盈、溫柔,而帶著淡淡的羞澀。

「水燒好了。」

你把杯子給我們,並殷勤的為我們一一注滿開水,當你走到我身邊,把杯子放在地下,彎著腰倒開水時,不知怎麼,你鬢邊那一朵小小的紅玫瑰,竟滾落了下來,剛好掉在我剝好的豆莢籃裡,你輕輕的呀了一聲,舉目看我,微驚微喜微羞的說:「你都給我剝好了。」

我拾起了那朵紅玫瑰,望著你。

「送我?」我問,聲音竟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虔誠。

你的臉不知所以的紅了,像那朵小紅玫瑰,垂下睫毛,你很快的說:「這朵不好,已經謝了。」

「這朵就好。」

你沒有說什麼,又笑了。哦,曉寒,天知道你有多愛笑!

而你的笑又多麼可人!提著水壺,你走開了。而片刻之後,你重新走來,手中竟舉著一束剛剪下來的紅玫瑰。

「哈!」小李叫了起來。「給我的嗎?」

「不,」你的臉嫣紅如酒,望著我。「給你!」

我受寵若驚,愕然的接過玫瑰,一時間,竟聽不到小李等人鬨然大叫的調侃與取笑,只看到你的笑,你的臉紅,和你的羞澀。由於小李、小蘇等叫笑得那麼厲害,你不安了,似乎驚覺到自已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你驀然轉過身子,奔進門裡去了。

「瞧你們!」我責備的說:「把人家給嚇跑了!」

「她可真是慧眼獨具!」小蘇嚷著,重重的拍著我的肩膀:「她準看出你是我們中間最有錢的一個!」

多麼惡劣!多麼卑鄙!我狠狠的瞪了小蘇一眼,從沒有這樣厭惡過他。

哦,曉寒,這就是我們第一次的見面。那天,你沒有再從房裡走出來,我們只好在門外高叫著道謝和再見。握著那束玫瑰,我走向歸途,仍然沒想到你即將在我生命中佔據著怎樣的位置。我眼前,只一再浮現著你的臉龐;那笑,那天真,與那份脫俗的清麗。哦,曉寒,是誰在冥冥中操縱著人生的遇合?主宰著人類的命運?誰知道那日一見,和幾朵玫瑰的牽引,你竟改變了我的一生,從思想到生活,從內在到外在。哦,曉寒,就在那日你贈我玫瑰時,你可曾預料到我們的未來嗎?

是的,未來,未來是誰也無法預測的未知數。曉寒,坦白說,在那個春日的午後,我曾以為我們也不過緣盡於一面而已,因為我不相信我還會再遇見你。可是,自那日歸來以後,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卻再也平靜不下來,你的形影會那樣深深的銘刻在我心中,使我自己都覺得驚奇。我開始揣測你的未來,想像你將來成為一個農家的主婦,哺兒挑菜,汲水洗衣……竟代你感慨,代你不平,代你怨造物之不公,如你生在我這樣的家庭,你會有多麼不同的命運。

這些感慨,如今想來,都是可笑的。曉寒,那時我還沒有深一步的認識你,還不能完全領會你心靈中那份與世無爭的超然。讓我把話扯回頭吧,第二次見到你就不那樣「偶然」了。那時,父親的電影公司開拍了一部新片,我因為要承繼父親的衣缽,在學校裡學的又是編導,就順理成章的,以小老闆的身分,掛上了一個「副導演」的頭銜。因為片中需要一個玫瑰園的外景,物色了好幾個都不中意,於是,我驀然間想起了你的玫瑰園。

那次,到你家去接洽拍外景的並不止我一個人,還有導演和攝影師。你靜悄悄的站在牆角,那樣怯怯的微笑著,聽著我和你父親的談話。你父親,曉寒,我怎樣來形容他呢?一個何等奇異的老人!我至今記得和你父親的幾句對白:「借你們的地方拍電影,我們會付一點錢的。」

「用不著,不要把花糟蹋了就好。花都是活的呢!」

「拍成了電影,你自己也可以看到影片上的玫瑰園,有多美,有多漂亮。」

老人笑了,敏銳的看著我。

「我不是天天看得到嗎?為什麼要到影片上去看呢?」

我為之結舌,你在一邊,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我再一次領略到你唇邊那笑容的漾開,像朝陽下玫瑰花瓣的綻放。於是,我們開始在你的玫瑰園裡拍戲了。你忙著為我們燒水倒茶,安安靜靜的像個不給人惹麻煩的孩子。哦,曉寒,我後來是多麼懊悔把這一群人帶到你的玫瑰園裡來!那些粗手粗腳的工人們,常常怎樣拿你開心,取笑著你,一次,竟有一個工人扯住你的衣角不放,你漲紅了臉,窘迫得不知所措。那天,我當時就發了脾氣,怒斥了那個工人。以後,雖然再沒有人敢輕薄你,我卻依然對你歉意良深,尤其,當那晚,大家竟摧殘了玫瑰園之後。

那晚,是玫瑰園中的一場主戲,男女主角都到場了,那戲的女主角是剛剛竄紅的新人黃鶯。人如其名,黃鶯嬌小玲瓏,活潑可愛。可惜的是已染上了一般電影「明星」的派頭,有些兒油嘴油舌,又喜歡和導演、攝影師、男演員等打情罵俏,貧嘴之處,比男演員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平常,是男演員吃女演員的豆腐,她卻常常吃男演員的豆腐。那晚,她不知怎麼心血來潮,目標對準了我,整晚和我纏攪不清,一會兒叫我小老闆,一會兒叫我副導演,一會兒叫我準導演……

鬧得我頭昏腦漲。而你呢,曉寒,你整晚都那樣安靜,悄悄的備茶,悄悄的倒水,悄悄的走來,悄悄的隱退……幾乎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你的存在,除了我。而我,只有默默的窺探著你,看著你那輕盈的腰肢,看著你那在暗夜裡閃爍的眼睛,看著你那略帶窺伺與研判的神情。我說不出我心頭所漲滿的某種感動的情緒。你,和黃鶯,是同一時代的女性,卻像來自兩個不同的星球。

那場主戲開始了,一個晚上要拍二十幾個鏡頭,十幾萬瓦的燈光用高架吊著,強烈的光線把玫瑰園照射得如同白晝。

男女主角的一場吻戲足足拍了兩小時,一個n。g。(重拍)又一個n。g。,燈光始終強烈的照射著。你瑟縮的躲在一邊,驚奇的看著這一切。玫瑰花的刺刺傷了黃鶯,她誇大的嬌呼連連,一個工人走上前去,□嚓□嚓幾剪刀,好幾枝玫瑰墜落塵埃,我看到你的眉頭倏然一緊,幾乎能感到你那份心疼。沒有表示任何抗議,你依然瑟縮在牆角,坐在牆根底下,雙手抱著膝,瞪大了你那對清亮而無邪的眸子,安安靜靜的注視著。

哦,曉寒,我已經預料到那些花兒的命運,沒有任何花朵能禁得起十幾萬瓦強光的灸熱,而我竟那樣自私,那樣忍心的不告訴你。戲不能為了幾朵玫瑰花而停拍,少拍一個鏡頭就等於浪費了一大筆金錢。我讓他們拍下去,拍下去,拍下去……男女主角在花園裡穿梭,工人們在園裡踐踏,導演跑前跑後……每一次人來人往,必定要折傷好幾枝嬌嫩的枝椏,每一下輕微的斷裂聲必定在我心頭鞭策一下,而我仍然讓他們拍下去,拍下去,拍下去!我是小老闆,我不能讓工作停頓!

最後,我們終於收了工。黃鶯纏繞著我,要我請大家吃宵夜。於是,我們這一大群人,嘈雜的、招搖的上了那幾輛大車。我被人群簇擁著,包圍著,甚至沒有和你說一聲再見,更沒有檢查一下那玫瑰園被摧殘的情形,我們就這樣呼嘯著揚長而去。

當我請大家吃完了消夜,已經是黎明的時候了,曉月將沉,星光方隱,街道上一片霧色蒼茫。大夥兒都散了,我獨自站在那空蕩蕩的街頭,看著街燈在霧色裡透出的昏蒙的光線,竟忽然想到了你。曉寒,我強烈的想起你,不止你,還有你那可憐的玫瑰園。

是怎樣一種心情的驅使?是怎樣一份強烈的願望的牽引?

我竟踏著曉霧,回到你的玫瑰園裡來了。哦,曉寒,還記得嗎?還記得那個黎明?和那嶄新的一天嗎?我來了。踩著草地上的露珠,穿過了山凹邊的矮樹叢,拂開了繞膝的荊棘……

我走進了那玫瑰園裡。首先觸入眼簾的,就是玫瑰園裡那一片凋零的景象,枯萎的花朵,折斷的殘枝,和遍地的玫瑰花瓣。然後,我看到了你!

哦,曉寒,再也忘不了你當時的模樣,再也忘不了,你坐在那花畦上,抱著膝,靜靜的俯著你那黑髮的頭,像是睡著了。曉色在你的髮際投下了一道柔和的光線,你背脊的弧線顯得那樣溫柔而單弱,竟使我滿心充斥著憐惜之情。我放輕了腳步,怕驚醒你,我那樣輕輕的走近你的身邊。可是,你聽到了,你慢慢的抬起頭來,舉目看我,哦,曉寒,我這才知道你並沒有睡!

你的眼睛那樣清醒,你的神情那樣莊穆。看到了我,你並無絲毫的驚奇,只是那樣一語不發的,默默的瞅著我,像是責備,像是怨懟,又像是在訴說著千言萬語。我怔住了,一時間,竟無言以對。然後,逐漸的,你的眸子被淚水所浸亮,你的睫毛被淚水所濡溼。我心為之動,神為之摧,只感到心裡有幾千千幾萬萬的歉疚,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因為言語所能表達的畢竟太少了。我記得我是慢慢的跪下去了,我記得我只是想安慰你,所以輕輕的擁住了你,我記得我想吻去你睫上的淚珠,但卻傻傻的捕捉了你的嘴唇。

這是玫瑰園中的另一場戲。也就是在那一剎那,我悟出了一份道理;沒有一場戲能演出真實的人生!因為心靈的震動不在戲劇之內。哦,是的,曉寒,我吻了你。在那個霧濛濛的早晨,在那個玫瑰花的花畦上,我吻了你。而當我抬起頭來,我看到的是你那容光煥發的臉龐,和你那迎著初升朝陽閃爍的眼睛!就是你那發光的臉,和你那發光的眼睛,第一次讓我瞭解了什麼是愛情。讓我那整個以往的人生,都化為了虛無。沒有矯飾,沒有造作,也沒有逃避,你一任你的眼睛,全盤的托出了你的感情。哦,曉寒,你自己也不知道,你代表了一個多麼完整的「真實」!

當太陽昇高的時候,我們已並肩在玫瑰田裡工作了,我們一起除去敗葉,剪掉枯萎的花朵,翻鬆被踐踏了的泥土,掃去滿地的殘枝。然後,我問你:「告訴我,曉寒,你這一生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你沉思,怯怯的看我,然後把眼光落向遠方的白雲深處。

「說吧!別害羞!」我鼓勵著你。

「在那邊山裡,」你輕聲的說:「聽說有一塊很好很好的地,有很好很好的水源,可以變成一個最好的玫瑰園!」

「我將把它買下來,送給你!」我慷慨的許諾。

你望著我,呆呆的。好半天,你說:「可是,你呢?」

我呢?天知道,曉寒,你問住了我!直到那時,我並沒有想到我以後會怎樣,和你會怎樣。那種知識份子的優越感仍然在我心底作祟。送你一塊土地,報答你的一吻之情,不是嗎?當時,我的潛意識裡,確有這樣的念頭。何等卑鄙!曉寒,你決沒料到我是那樣卑鄙的,不是嗎?而你用坦白的眸子望著我,那樣坦白,那樣天真,裡面飽溢著你的一片深情及單純的信賴。我在你的注視下變得渺小了,寒傖了,自慚形穢了。

「你希望我怎樣?」我問,我想我問得很無力。

「你最大的願望又是什麼呢?」你說,繼續瞅著我。

「寫一本書!」我衝口而出,確實,這是我數年以來的願望。「寫一部長篇小說!」

「那麼,」你微笑了。「我們造一棟小屋子,你寫書,我種玫瑰花!」

我望著你。哦,曉寒,忽然間,我的心怎樣充滿了歡樂!

我的身上怎樣交卸了重重重擔!我在剎那間解脫了,成熟了,鼓舞了,振奮了!我肩上生出了翅膀,正輕飄飄的把我帶向白雲深處!隨我翩翩比翼的,是你!曉寒,你將和我一起飛翔,飛翔,飛翔……飛向雲裡,飛向天邊,飛向那海闊天空的浩瀚穹蒼!

「走!」我丟下了鋤頭,拉住你的手。

「到那裡去?」你驚愕的。

「去告訴你父親,我們要結婚了!」

「這麼快!你瘋了嗎?」

是的,瘋了!我為你瘋,我為你狂。我將傾注我一生的生命,去築我們的伊甸園!奔進屋內,我們叫醒了你那正熟睡未醒的父親。

「我們要結婚了!」我說。

老人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我。

「你在發熱,」他說:「這種一忽兒冷,一忽兒熱的天氣容易讓人生病。」

「我沒有生病,」我清清楚楚的說:「我要娶你的女兒,我們馬上要結婚!」老人注視了我好一會兒。

「是真的?」他問。

「是真的!」我說。

他轉向了你。

「你要嫁他嗎?曉寒?」

你臉紅了,熱烈的看了我一眼,你的頭就俯了下去。於是,老人明白了,明白了這種從亙古以來,混沌初開的世界裡就必然會發生的事情。他又轉頭向我:「你是大學畢業生?」他說。

「是的。」我說。

「她只受過小學教育。」

「是的。」

「你是有錢人家的子弟?」

「是的。」

「她是個窮農夫的女兒。」

「是的。」

「你生長在城裡?」

「是的。」

「她生長在鄉下。」

「是的。」

「你都知道?」他瞪著我。

「都知道。」

「那麼,你還等什麼?娶她去吧!我帶了她二十年,就是等一個像你這樣的傻瓜來娶她的!」老人一唬的從床上跳下來,揮舞著雙手。「去結婚吧!你們還等什麼?」

哦,曉寒,怎樣的瘋狂!怎樣的狂歡!怎樣無所顧忌的任性,怎樣閃電似的籌備、登記、公證結婚!我瞞住了父母、兄弟姐妹,和所有的親友,以免遭遇到必然的反對。一直等到公證完畢,我帶著你來到父親的面前。

「爸爸,這是你的兒媳婦。」

父親瞪視著我。

「你在說些什麼鬼?」

「真的,我們今晨在法院公證結婚了。」

父親用了十分鐘的時間來打量我,再用了十分鐘的時間來打量你,然後又用了十分鐘來弄清楚我們認識的經過和你的家世,再用了十分鐘來證實我們的婚姻。接著,就是一場旋乾轉坤的暴風雨,天為之翻,地為之覆。父親的咆哮和咒罵有如排山倒海般的對我捲來,山為之崩,地為之裂。你像驚濤駭浪中受驚的小鳥,大睜著一對惺恐而無助的眸子,看著我的父親和我那叫囂成一團的家人。哦,曉寒,我多麼煩惱,多麼懊悔,竟把你帶到這樣一個火山地帶!

「你混帳!你沒出息!你丟盡了我的人!你給我滾出去!我但願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你!給你受教育,給你讀書,要你繼承我的事業,你卻像個扶不起的阿斗!你給我滾,從今以後,我不給你一毛錢!不管你任何事情,餓死了你也不要來見我!」

「是的,爸爸!」我拉著你退後。「如果我有一天餓死了,我不會來見你!如果我成功了,我會來看你的!」

「成功?哈,成功!」父親怒吼的聲音可以震破屋頂。「你成功!你拿什麼來成功?」

「我將寫一部書。」

「寫一部書?寫一部書!哈!」父親嗤之以鼻。「你還以為你是天才呢!」

我咬緊了嘴唇。

「我將做給你看!」

「做給我看!你做吧!做不出來,就別再走進我家的大門!」

我拉著你出來了,走出了那棟豪華的花園住宅,兩袖清風,除了你之外,身無長物。你,曉寒,那樣默默的瞅著我,半晌,才輕聲而肯定的說:「你會寫出一部書來,一部很成功的書!」

哦,曉寒,就是你這句話,就是你這種信賴,鼓起了我多少的勇氣和鬥志。我知道,即使我失去了全世界,我還會有你,握緊你的手,我說:「曉寒,你嫁了一個很貧窮的丈夫,我們甚至連一個住的地方都沒有呢!」

你微笑。哦,曉寒,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比你那一瞬間的微笑更美,更可貴的呢?

於是,我們回到了你的家,見了你的父親。老人馬上明白了事情的經過,望著我,他說:「你能做些什麼?」

能做什麼?慚愧!我不能犁田,我不能種菜。但,我總不能不養活我的妻子!「我明天要去找工作。」

「找工作!」你驚訝的瞪大了眼睛,愕然的看著你的父親。

「可是,爸呀,他要寫一部書呢!」

「寫一部書?」老人注視著我。「那麼,你還顧慮些什麼?去寫書吧!我家的田地,足夠我們三個人吃呢!去呀!你還發什麼呆!先去鎮上買張書桌呀!」

就這樣,曉寒,我開始了我的著述生涯。可笑嗎?我,一個堂堂七尺之軀的男兒,竟靠妻子的花圃和丈人的菜園來維持著。但是,我們沒有一個人覺得這事可笑。你,曉寒,你和你父親,總用那樣嚴肅的眼光來看我的工作,似乎我所從事的是一項至高無上的豐功偉業!因此,我自己也感染了那份神聖感。我寫作,寫作,寫作……,不斷的寫,不停的寫,孜孜不倦的寫。渴望著有朝一日,能將我奮鬥的成果,奉獻於你的面前。

那是一段艱苦的歲月,不是嗎?但是,在那份艱苦之餘,我們又有多少數不出的甜蜜與陶醉!清晨,我們常和曉色俱起,站在曙光微現的玫瑰園中,看那玫瑰花的蓓蕾迎著朝陽綻放,看那清晨的露珠在花瓣上閃爍。我會念一首小詩給你聽:「愛像一朵玫瑰,令整個宇宙陶醉,愛像一朵玫瑰,讓整個世界低徊。」

你並不懂得詩,但你總是那樣微笑著傾聽我念。你的眼光柔情萬斛的凝注在我臉上,你的面頰煥發著光彩,你的嘴唇豐滿而滋潤。我望著你,覺得你並不需要了解詩,因為你的本身就是一首詩。

吃完早飯,我總是回到屋裡去寫作,而你呢,忙於家務,忙於玫瑰田裡的鋤草施肥。忙於洗衣燒飯,你輕盈的身子,常常那樣輕悄的穿梭於屋內屋外。我沒有看你皺過眉,你總是微笑著。一面工作,一面低低的唱著歌,你最喜歡唱一支我教你的歌曲:「天地初開日,混沌遠古時,此情已滋生,代代無終息。妾如花綻放,君似雨露滋,兩情何繾綣,纏綿自有時。」

雖然我向你解釋過這支歌的意義,但我想你並不瞭解這支歌。你低柔的輕唱,不經心的款擺著你的腰肢,常常配合著流水的朗朗或碗盤的叮噹。於是,我覺得,你並不需要了解歌,因為你本身就是一支歌。

黃昏,我寫作得很累了,你會拉著我跑到室外,去迎接你荷鋤歸來的父親。我們常並肩走在郊野的田埂上,看牧童的歸去,看大地的蒼翠,再看落日的沉落。你常常對我發些很傻很傻的小問題,像花為什麼會開?云為什麼會走?瀑布的水為什麼永遠流不完?我不厭其煩的和你講解,你睜大了眼睛靜靜的聽,我不知道你到底懂了沒有?但,我想那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我們並肩走過的一個又一個的黃昏。晚上,我經常在燈下寫作,你就坐在書桌旁邊,手裡縫綴著衣衫。你額前的短髮,那樣自然的飄垂著。睫毛半垂,星眸半掩,纖長的手指,有韻律的上下移動。你喜歡在鬢邊簪一朵小玫瑰花──那是你身上唯一的化妝品──綻放著一屋子的幽香。我常常擱下筆來,長長久久的凝視你,你會忽然間驚覺了,抬起眼睛,給我一個毫無保留的笑。那笑容和玫瑰花相映,哦,曉寒,你正像一朵小小的紅玫瑰花!

那段日子是令人難忘的:甜蜜、寧靜、而溫馨。但是,那段日子對我也是一段痛苦的煎熬。我不敢一上來就嘗試寫長篇,於是,我寫了許多篇短篇小說。從不知寫作是這樣的艱難,多少深夜,多少白天,多少黎明和黃昏,我握著筆,苦苦構思。每完成一稿,我會長吁一口氣,如釋重負。然後是修改又修改,一遍一遍的稽核,一遍一遍的抄寫。等到寄出,就像是寄出了一個莫大的希望,剩下的是無窮的期盼和等待。

但是,那些稿子多半被編輯先生退回,我只有將甲地退回的稿子寄往乙地,又將乙地退回的稿子寄往甲地,等到一篇稿子已「周遊列國」而仍然「返回故鄉」的時候,我絕望,我難堪,我憤怒,而又沮喪。我會捧住你的臉,望著你的眼睛說:「曉寒,你的丈夫是一個廢物!」

你依然對著我微笑。然後,你會把頭倚進我的懷裡,用手緊緊的環抱住我的腰。用不著一句言語,我的下巴倚著你黑髮的頭顱,我聞著你鬢邊的玫瑰香氣,陡然間又雄心萬丈了。哦,曉寒,我要為你奮鬥,我要為你努力!噙著淚,我說:「曉寒,在那邊山裡,聽說有一塊很好很好的地,有很好很好的水源,可以變成一個最好的玫瑰園!」

你抬頭看我,眼裡也含著淚。

「我要買給你!」

你點頭,微笑,信賴而驕傲。

「我知道你會。」你說,絲毫不認為我是個說大話的傻子。

於是,我輕輕的推開你,攤開稿紙,再開始一篇新的小說。

當我的第一篇小說終於在報紙上刊出時,曉寒,你知道我有多高興!而你,曉寒,你比我更高興。整日,從清早到晚上,你就一直捧著那張報紙,對著我的名字痴笑。揚著報紙,你不斷對你父親說:「爸呀,這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登在報紙上呢!」

你父親竭力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卻掩飾不住唇邊和眼角的笑意,對你瞪瞪眼睛,他呵責似的說:「這有什麼了不起!以後他的名字見報的時候還多著呢!」

「啪」的一聲,他開了一瓶高粱酒,對我招招手:「來,我們喝一杯!我們家碰到喜慶節日的時候,總要喝一杯的!」

哦,曉寒,在你們的驕傲下,我變得多麼的偉大!我是百戰榮歸的英雄,我是殺虎屠龍的勇士!再也沒有人比我更高,再也沒有人比我更強!我醉了,那晚,醉在你們的驕傲裡,醉在你們的喜悅裡,醉在你們的愛裡。

然後,我偶爾會賺得一些稿費了,雖然數字不高,雖然機會不多,卻每次都能贏得你們嶄新的喜悅。你把錢藏著,捨不得用,拿一個鐵盒子裝了,每晚開啟來看看。我斥責你的傻氣,你卻笑容可掬的說:「留著。」

「留著幹什麼?」

「買那塊地。」

哦,曉寒,我實在不知道這樣微小的數字,要積蓄多久才能買那塊地!但你那樣有信心,那樣珍惜著我所賺的每一元每一分!我不能再說什麼,除了更加緊的努力以外。

就這樣,兩年的時間過去了,在你那永是春天的笑容下,我們的生活裡似乎沒有遺憾。雖然是粗茶淡飯,卻有著無窮盡的樂趣與甜蜜。可是,就在兩年後,你的父親去世了,那忠厚而可親的老人!臨終的時候,他只是把你的手交在我的手中,低低的說:「我很放心,也很滿足了。」

我們曾怎樣沉浸在悲哀裡,怎樣在夜裡啜泣著醒來,不敢相信老人已離我們而去。你的臉上初次失去了笑容,幾度哭倒在我的懷裡。你不斷重複的說:「我以為將來我們買了地,可以讓他享享福……」

「但他已經很滿足了,不是嗎?」

你攀著我的肩,用帶淚的眸子瞅著我,哭泣著說:「我現在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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