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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朵玫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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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攬緊了你,把你的頭壓在我的胸前,用我的雙臂環繞著你,我發誓的說:「我永不負你,曉寒,我永不負你。」

老人去世,我們才發現老人的田地早已質押,辦完喪事,我們已很貧窮了。除了玫瑰園及這棟小屋外,一無所有。但,幸好我在寫作上已走出一條路來,每月稿費雖不多,卻足以維持我們的生活。你仍然在辛辛苦苦的積蓄,我也開始在著手我的長篇小說了。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在我們的相愛下,雖平靜,卻幸福。

這樣平靜而幸福的日子原應該無盡止的延續下去,不是嗎?曉寒?但是,是什麼改變了我們的命運?是什麼?是什麼?竟摧毀了我們那座堅固不移的愛情堡壘,竟毀滅了我的生活及希望,竟從我身邊帶走了你!

仍清晰的記得那一天,那註定了要轉變我們命運的一天。

我們的小屋中,竟來了一位稀有而意外的客人──我那已出嫁了的姐姐!

姐姐嫁了一位富商,她雖不是天生麗質,但在錦衣玉食的生活中,她卻被培養得嬌嫩而鮮豔。那天,駕著她那豪華的小轎車,她來了!雍容,華貴,花團錦簇,她站在我們的小屋裡,使我們的屋子似乎驟然間變得狹小而逼窄了。她四顧的打量著我們的房子,上上下下的看著你,又用那頗具權威性的眼光看我。然後,她憐憫的,同情的,而又大不以為然的說:「靜塵,你竟然狼狽到這種地步了!」

「我不覺得我有什麼狼狽!」我沒好氣的說。

「還說呢!」姐姐嘆息的。「你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嗎?你生活得像什麼人呢?」

「像神仙!」我說。

「神仙?」姐姐笑了笑。「可以不吃人間煙火呵。但是,你畢竟不是神仙!」「你來做什麼?」我蹙緊了眉:「來嘲笑我嗎?」

「不,我來救你。」姐姐說,熱烈的抓住了我的手。「跟我回去,靜塵,爸爸並不是真的跟你生氣,他嘴硬心軟,你不該跟父親一負氣就負上這麼多年!回去吧,只要你跟這個女人……」她瞟了你一眼,「辦個離婚手續,我想,爸爸會原諒你的!」

「胡說八道!」我被激怒了。尤其看到你瑟縮的站在牆邊,蒼白著臉,驚惶而無助的大睜著眼睛,像大禍臨頭似的望著姐姐。那樣緊張,那樣孤獨,那樣恐懼,又那樣楚楚可憐!我掙脫了姐姐,衝到你的身邊,把你一把攬進了懷裡,大聲的對姐姐說:「我用不著爸爸原諒,我也不回去,我更不會離開曉寒,今生今世,我永不離開她!或者,我這份感情是你所不瞭解的,姐姐,因為你從來沒有過!但是,我告訴你,在曉寒身邊,我很知足,我們的世界並不貧窮,相反的,姐姐,我們比你富有,因為我們的世界裡有愛!你懂嗎?現在,請離開我的家,回到你的金絲籠裡去!請再也不要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姐姐瞪視著我,彷彿我是個病入膏育的人。

「你瘋了!」她說:「爸爸公司裡有那樣好的工作給你做,有好日子給你過,你偏要為了這樣一個無知識的鄉下女人,犧牲一切,你是著了什麼魔?」

「請你尊重曉寒!」我喊:「她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她是你的妻子,我以為你這場熱病發了這麼多年,也應該過去了……」

「不幸,這場熱病永不會過去,直到我老死的一天!」

「哼!」姐姐冷笑了。「你以為你們這種愛情多麼禁得起考驗嗎?」

「當然!」

姐姐咬住了嘴唇,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轉向了你。她的眼光銳利的盯在你的臉上,很快的說:「曉寒,我要直呼你的名字了!你以為,一個好太太應該耽誤她丈夫的前途嗎?」

你在我懷中驚跳,囁嚅著說:「我……我……」

「你看!曉寒,」姐姐繼續說:「你根本和靜塵不配,你難道不知道?他已經是個作家了,而你是什麼?你連字都不認得幾個!他出身在高貴的家庭裡,你只是個鄉下女人!他有學問有見識有風度,你卻連打扮自己都不會!看你那身土裡土氣的衣服,那朵莫名其妙的玫瑰花……」

「夠了!姐姐!」我吼叫著:「請你出去!曉寒的美不是你能欣賞的,也不是你能瞭解的!你別在這兒做破壞工作,你走吧!請走!」

姐姐不走。她凝視著我,說:「真想不到,靜塵,你是真的愛著她呢!」

「當然真的!」

「那麼,」姐姐再度上上下下的打量你,忽然興奮了起來。

「靜塵,我有個意見。」

「我們不需要你的意見!」我說。

「靜塵,你是怎麼了?」姐姐蹙緊了眉。「無論如何,我來這一趟是為了你好,不管說話多麼不中你的意,我總不是惡意,是不是?我告訴你吧,我來,是因為爸爸最近身體不好,他雖不說,我們都知道他在想你,他有份大好的事業等著你去繼承,為了一個曉寒,你們犯不著這樣水火不容!現在,你既然說什麼也不肯放棄曉寒,我認為,我們可以改造曉寒,使爸爸肯接受她……」

「曉寒不需要改造!」

「需要的,而且可以改造得很好!」姐姐胸有成竹的望著你。「曉寒,你該去唸點書,再去買幾件像樣的衣服,我教你如何化妝,你長得很美,再加幾分修飾,你會變成個不折不扣的美女,至於風度儀表和談吐,只要你跟我生活一段時間,我想我都可以教會你。一個好太太,不能把她的丈夫拖在泥潭裡,而該幫助他成功。你想想,假若將來靜塵成為舉世聞名的大作家,以你現在的情況,如何去匹配他?」

「姐姐,你說夠了沒有?」我問:「很抱歉,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無意於改變我的生活,我也不想承繼爸爸的衣缽,你不必多費心機了!」

「靜塵,你會後悔!」姐姐有些生氣了。

「我不會。」

「好吧,你這個不識抬舉的東西,你就跟著這個鄉下女人去滾屎蛋吧!我再也不管你的事了!」

「不管最好!」

「哼!」

姐姐拂袖而去了。

好一會兒,我們家裡那麼靜,聽不到一點兒聲音。姐姐的脂粉味始終飄蕩在室內,她帶來的那股壓力也沒有消散。然後,我扳轉了你的身子,讓你面對著我,這才發現你蒼白的面龐上竟淚痕狼藉!我驚愕的喊:「曉寒!」

你用手矇住了臉,爆發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啜泣。我想拉開你的手,你卻周身抖戰的喊:「不!不!不!」

「曉寒,」我焦慮的擁住你,急切的說:「你千萬不要為姐姐的話難過,你知道我就愛你這份淳樸和真實嗎?現在,擦乾你的淚,不要再哭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以後我們誰也不許再提起它!」

你仍然哭泣不已。

「聽到了嗎?曉寒?假如你希望我高興,就不許再傷心了。放下手來,讓我看你!」

你怯怯的放下手來,悄悄的舉目看我。

「答應我不理會這件事,嗯?」

你俯首不答。

「擦乾眼淚,嗯?」

你順從的用衣角擦了擦眼睛。

「好了,一切都過去了,我們還照舊過我們的日子吧!」

是的,我們又照舊過我們的日子了。只是,從此,你臉上失去了原有的那股歡樂氣息,你唇邊再也看不到那安詳而恬靜的微笑,你眼裡也不再煥發著光采彩……哦,曉寒,直到那時,我仍不知道姐姐這篇話對你的影響力那麼大,竟刻骨銘心的敲入你的靈魂深處!

那件事發生後的第二天晚上,你來到我的書桌旁邊,坐在那兒,輕聲的對我說:「你教我念點書,好嗎?」

我有些驚訝。事實上,自從我們結婚之後,我已陸續教了你許多東西,我訓練你讀我的小說,訓練你幫我抄寫,訓練你認深奧的字和一些成語。那時,你已學到了很多,你甚至可以讀一些淺易的小說。

「我不是一直在教你嗎?」我說。

「不,你給我上課,有系統的教我,好不好?」

「你是不是受了姐姐的影響?」我問。

「唸書總是好事,是不是?」你閃動著眼瞼。「姐姐講得也對,我該充實自己的學問。」

你說得有理,我沒有不讓你讀書的理由,我答應了。誰知,第二天你就去鎮上,買了一套初中的國文課本來,急切的求我教你。那些課本對你來說,還太淺了,你很快的唸完了前三本,又貪婪的讀著後面的幾冊。你的努力用功使我驚奇,而你那驚人的穎悟力卻使我更加驚奇,我這才發現,你是怎樣一塊未經琢磨的璞玉!有個聰明的學生是對老師的鼓勵,我教得快,你學得更快,那年夏天,你已讀完了初中課程,而秋天,我們就開始進行高中課本和簡單的詩詞了。

哦,曉寒,如果我那時知道姐姐的來訪就是我們厄運的開始,而我給你的教育竟會導致你離開我,那麼,我當時的處置就會完全不同了。哦,曉寒,我再也沒料到你那溫柔的外表下,卻隱藏著那樣爭強好勝的一顆心!我更沒有料到,你下死命的用功讀書,竟是你「徹底改變」的第一步!哦,曉寒,如果我能未卜先知,如果我能預測未來,那有多好!

讓我接下去說吧。

那年冬天,姐姐忽然來了一封長信,又重申上次拜訪的意思,苦口婆心的勸我回家去,信尾,她卻很技巧的寫著:「不管怎樣,我們姐弟不該為父母的固執而失和,我喜歡你,也喜歡曉寒,何不來我家小住?或者,讓曉寒來住幾天,給我機會,把她引見給爸爸,說不定爸爸會改變以前對曉寒的看法呢!總之,家庭的和睦,父子的親情,都不是你該置之於度外的,你是讀書人,難道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我承認,看完這封信,我確實有一剎那的動搖。但是,回憶起當時被逐的一幕,回憶起父親對我寫作的輕視,我又強硬了。無論如何,我還沒有寫出我的書來,我還沒有在文壇上立足,我也還沒有成功!我不能回去,而你,曉寒,我決不認為我的父親能接受你!

我把那封信丟進抽屜裡,置之不顧。幾天之後,我就把這封信給忘懷了。可是,一天,當你幫我收拾書桌的時候,這封信卻落進了你的手裡。我現在還清楚的記得你拿著信來質問我的樣子。

「為什麼你不理她?靜塵?她很有道理,是不是?」

我驚訝的看著你,因為,我一直認為你是瑟縮而-腆的,根本不會願意再嘗試去見我的父親!但是,我看到的你,卻有那樣一張堅決而勇敢的小臉!那樣一對閃亮而激動的眼睛。

「你不懂,曉寒,別再去碰爸爸的釘子了,他永遠不會接受你的,你知道嗎?他也永遠不會了解我的,你知道嗎?他雖是我的父親,對我的瞭解還遠不及你父親多,你懂嗎?」

「但是,你要給他了解你的機會是不是?」你攀住我的脖子,用一股可愛的,不容抗拒的神情望著我。「最起碼,你不該和你姐姐生氣,她總沒對你做錯什麼,我們明天去看她好嗎?」

「你忘了?她曾經侮辱過你!」

「我不像你那樣容易記仇,也不像你那樣小心眼。而且……」你垂下睫毛,神情蕭索的說:「她也沒有侮辱我,我本來就是個無知無識的鄉下女人嘛!」

「嗯,」我嘆息著點了點頭:「最起碼,她已經喚起了你的自卑感了!」

「怎樣?」你重新纏住了我。「我們去嗎?親戚之間,應該來往的,是不是?而且,我們的朋友那麼少,你瞧,我有時也怪寂寞的……」

「我們應該要個孩子。」我說。

你的臉紅了紅,抬起眼睛,祈求的望著我。

「去吧!」你說:「不要再計較以前的事了,宰相肚裡好撐船哪,是嗎?」

我望著你。

「好,我們去,」我說:「純粹是為了讓你高興!」

於是,我們去了。於是,我們和姐姐恢復了來往。於是,你有了一個閨中膩友。於是,你不常待在家裡了。於是,我發現,你變了。

第一次發現你強烈的改變了,是在一個晚上。那天你單獨去姐姐家作了一整天的客,在那時候,你已經常去姐姐家作客了,有時甚至於住在那兒,因為,像姐姐說的,我們家太偏僻了,晚上,你不該在黑暗的田野裡走夜路。那晚,我也以為你會住在姐姐家裡,但,你卻回來了!

「看!靜塵,」你一進門就嚷著:「看我的新衣服!看!」

我抬起頭來,忽然覺得眼前一亮。你站在房間正中,屋頂的燈光正正的照射著你。哦,曉寒,怎樣形容我那一霎時的感覺!你,穿了件黑絲絨的旗袍,襟上扣著一個亮晶晶的別針,長髮挽上了頭頂,做成許多鬆鬆的發鬈,而在那發鬈半遮半掩的耳垂上,墜著兩串和襟上同樣花色的亮耳環。你施過了脂粉,事實上,那時你早已學會了搽脂弄粉,只是平日你都沒有化妝得那樣濃豔。你畫了眼線,染了睫毛,那對大大的眼睛顯得更大更亮,更深更黑!哦,曉寒,你確實美得奪人!我想,我當時是完全被你震攝住了。我深吸了口氣,瞪視著你,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哦,靜塵,我美嗎?這樣打扮好嗎?」

你在我眼前輕輕旋轉,舉步輕盈,而姿勢優美。你那美好的頭微向後仰,露出頸部那柔和的線條。兩串耳環在你面頰邊搖晃閃爍。我忽然看出,你的動作那樣優雅,那樣高貴,完全像經過訓練的服裝模特!我不由自主的又深吸了一口氣,喃喃的說:「哦,她真的成功了。」

「誰成功了?」你問。

「姐姐。」

「怎麼?」

「她改造了你!」

你停在我面前,一股淡淡的幽香從你身上傳了出來,雖然我對香水從無研究,但我知道這必然是法國最名貴的產品,姐姐的梳妝檯上不會有廉價香水!你揚起睫毛,靜靜的看著我,說:「這樣不是很好嗎?靜塵?我現在才知道,即使有九分姿色,也需要三分打扮。如果你覺得我改變了,我想這是一個好的改變,使我在你和你家人面前,不再自慚形穢。我帶給你的,也不再是恥辱和輕視。是的,靜塵,我變了,我努力的自求改變,為了好適應你,好報答你對我的一往情深!」

哦,曉寒,我無言以答!我注意到你用字的文雅,注意到你修辭的不俗。事實上,這是你逐漸改變的,只是,在那晚以前,我並沒有注意到。我盯著你,緊緊的盯著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麼了?」我驚嚇了你,你看來十分不安。「靜塵,你不喜歡我這樣打扮嗎?如果你不喜歡,我就改回頭,還我舊時衣,著我舊時裳!」

你很巧妙的改變了我才教過你的兩句詩,使我不由自主的為你心折。哦,曉寒,你的聰明,你的智慧,你的美麗,是救了你?還是害了你?

「不,曉寒,」我終於開了口。「如果你喜歡這樣妝扮,就這樣吧!只是,你使我覺得這房子太簡陋了,也太小了。」

「哦,靜塵,」你熱烈的說:「我們可以把這房子和地賣掉,搬到臺北去住。」

我望著你,如果我對你有痛心的感覺,只在那一瞬間。我沒有流露出我的感覺,只淡淡的說:「你不要那玫瑰園了?」

你忽然笑了,聲音清脆如夜鶯出谷。

「哦,靜塵,」你邊笑邊說:「我總不會一輩子賣玫瑰花的!」

我想起了一個名叫(窈窕淑女)的電影,一位教授如何把一個賣花女改變成公主。現在,我面前的你,就已不再是個賣花女,而是個公主了。我奇怪我心頭並無喜悅之情,相反的,卻有一層厚而重的陰影。我知道,曉寒,那時我已知道,我即將失去你了。

當第二年春天來臨的時候,你的改變就更加顯著了,你開始鬧著要搬往臺北,當我嚴辭拒絕以後,你就常常不在家了。你不再關心你的玫瑰,你忍心的讓它們憔悴枯萎,以至於失去了你的主顧。你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把你當初辛辛苦苦積蓄下來要買地的金錢,全用在脂粉和服裝上面。你開始抱怨生活太苦,抱怨錢不夠用,抱怨我沒有生財之道。然後,一天,你興沖沖的從外跑來,對我喊著說:「靜塵,靜塵,你猜怎麼,姐姐決定要讓我在爸爸面前亮相了!」

「亮相!」我蹙緊眉頭,覺得你用了兩個很奇怪的字。

「你看,姐姐有一番很戲劇化的佈置。她說,爸爸當初只見過我一面,我又是一股土土的樣子,他一定早不記得我的樣子了。姐姐說,這個星期六,她要請爸爸去吃飯,讓我盛妝著出去見爸爸,不說我是你太太,只說我是張小姐,要進你們公司去演電影的,看爸爸怎麼表示。如果爸爸很欣賞我,我也不要說穿,只是常常去看爸爸,等爸爸真的很喜歡我了,我再揭穿謎底!」

「哼,」我冷笑了一聲。「姐姐可以做編劇家了,這倒是個很好的喜劇材料!」

「這不是很好嗎?」你依然興高采烈。「靜塵,我告訴你,我有把握會博得你父親的喜歡!」

「假若一見面就被爸爸識破了呢!你們別把他想像成老糊塗。」我冷冷的說。「如果識破了,我也有一套辦法。」

「什麼辦法?」

「我只和他裝小可憐樣兒,說好話,為以前的事道歉,他再嚴厲,也會消氣的。何況,姐姐說,他現在已經不生我們的氣了。」

「別失掉你的傲氣吧!」我沒好氣的說。

「在長輩面前,還談什麼傲氣呢!」你振振有辭:「幹嘛這樣板著臉?我這樣做,還不是為了你!如果你和爸爸講和了,我們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可以搬到臺北去,也可以不再住在這個破房子了!」

我放下了筆,坐正身子,那天,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你。

我想我的眼神相當嚴厲,你瑟縮了,畏怯了。低下頭去,你喃喃的說:「人總是要往上走的嗎,安於現狀等於是自甘退步!」

我深深的望著你。

「我要進步的,曉寒,」我深沉的說:「但是要靠我自己的力量,不靠我父親!」

「但是,你還不是靠了我的父親?連我們住的這棟小屋,還是我父親的,你又談什麼傲氣呢!」

哦,曉寒,你攻入了我最弱的一環。我閉上了眼睛,感到心裡有種難言的痛楚,在逐漸的擴大中。我的臉色使你吃驚了,你猛然抓住了我的手,喊著說:「原諒我,原諒我,我不是有意要刺傷你的!」

我睜開眼睛,攬住了你。我說:「聽我說,曉寒,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瞭解。我可以接受你父親的幫助,因為他是我的知己,他信任我,他看重我,他了解我,這種幫助,是有著尊重的情緒在內的。而我的父親,他給我的感覺是,我在他面前是個乞兒!」

你瞅著我。

「我就是要幫助你父親來了解你呀!」

「你真的是嗎?」我憂愁的看著你那姣好的臉龐。「你不是的,曉寒,你自己都不瞭解我。現在,你做這件事只是為了你的虛榮而已。」

「我要證實我不是你家人認為的那樣糟糕呀!」你無力的說,又垂下了睫毛。「這又何嘗不是虛榮!」我說,望著你。你白皙的前額,你長長的睫毛,你美好的鼻子,和你那小的嘴……一陣強烈的心痛對我猛的襲來,我一把抱緊了你,不能遏止自己突發的顫慄。我喊著說:「曉寒,曉寒,回頭吧,回覆那個原來的你吧!讓我們再過舊日的生活,無憂、無慮、甜蜜、安寧……讓我們回覆以往吧!求你,曉寒,不要再去姐姐那兒,不要去參與那個計謀,醒醒吧,曉寒!不要從我身邊走開!」

你哭了,你掙扎著說:「我並沒有要從你身邊走開!我只是要幫助你,只是要幫助你!」

「但是,你會離開我了。」

「我不會,我決不會!」

我不再說話,因為我知道已無法挽回。哦,曉寒,我那鬢邊簪著玫瑰花,終日笑容可掬的小妻子何處去了?

於是,你仍然去參加了那次宴會。

出乎我的預料,你和父親的那次見面竟意外的成功。據說,你那天表現得雍容華貴,文雅有禮,而又談笑風生。父親做夢也沒有把你和當日那個可憐兮兮的小媳婦聯想在一起。你美麗,你活潑,你征服了全座的人,你也征服了我父親!

那晚,你興奮的回來,笑倒在我的懷裡。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你父親直說我眼熟,問我是不是參加過你們公司的演員考試?你猜他要我做什麼?他叫我明天去公司試鏡呢!」

我默然不語,只精神恍惚的聞著你身上的香味;不是玫瑰花香,而是脂粉與酒香的混合。我知道,你明天一定會去。

望著你那發光的眼睛,那神采飛揚的面龐,哦,曉寒,我也知道了;那試鏡一定會成功!

第二天,你整天整夜都沒有回家,我並不擔憂你的安全,我可以想像你的忙碌:試鏡、應酬、談話、吃飯、消夜……

然後,夜靜更深,你已無法回到這荒郊野外。想必,你會睡在姐姐為你準備的綾羅錦緞之中,做一個甜甜的「準明星」之夢。而我,那夜枕著手臂,聽階前冷雨,聽窗邊竹籟,一直到天明。

第三天的晚上,你終於回來了,另一個嶄新的你!周身都燃燒著喜悅、興奮,和野心!你雀躍著,繞屋旋轉,激動的對我嚷著:「哦,靜塵,我從不知道生活是這樣多采多姿的!我以前都算是白活了!」

停在我前面,你把那燃燒著的眸子湊到我眼前:「走吧,靜塵,我們搬到臺北去,那兒有一份全新的生活在等著我們!」

我用雙手捧住了你的臉,痛心而憂愁的看著你,低沉的,一字一字的說:「別忘了,我就是從那種生活裡跳到你身邊的!」

你轉動著美麗的大眼珠,困惑的看著我,你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半晌,你才用充滿了憐憫及感動的語氣說:「哦,靜塵,我現在才瞭解你為我犧牲了一些什麼,但是,別煩惱,我會補償你!」

我心裡一陣緊縮,頓時間興味索然。我們之間的距離,已那樣遙遠了。放開了你,我走向窗邊,咬住嘴唇,回憶著你手持澆花壺,站在玫瑰花叢中的樣子。看不出我的傷感,你追到我的身邊:「你沒有問我,我試鏡通過了,你知道嗎?」

「我已料到了。」我語氣冷淡。「你告訴爸爸你是誰了沒有?」

「何必這麼早就說呢?等你父親對我有信心的時候再說吧!你知道他要我在新戲裡演一個角色嗎?他給我取了一個藝名,叫丁潔菲,這名字好嗎?他說改為丁姓,如果按筆劃排名,永遠佔優勢!」

「設想周到!」我打鼻子裡說。

「你有沒有想到我會有這一天?」你仍然興致沖沖。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你時,小蘇曾說過:只要你有服裝與化妝,必成為電影明星!那時我曾怎樣嗤笑於他們的庸俗,我曾怎樣自信的認為,你將永不屬於城市!但是,如今,曉寒,你的恬然呢?你的天真呢?你那與世無爭的超然與寧靜呢?我想著,想著,想著……一股酸楚從我的鼻子裡向上冒,我猛的車轉了身子,叫著說:「曉寒,曉寒,千萬不要去!那種生活並不適合你,相信我,曉寒!我的小說已快完稿了,我會改善我們的生活,我會養活你,但是,請你回來吧!影劇界是個最複雜的環境,那不是你的世界,也不是你的單純所能應付的!聽我的話,曉寒!」

你瞪視著我。

「哦,」你說:「你也是那種自私的丈夫,你不願意我有我自己的事業,你只想把我藏在鄉下,屬於你一個人所有!」

這是誰灌輸給你的觀念?姐姐嗎?我咬了咬牙,感到怒火在往上衝。

「你總算承認你是為了自己的事業去籠絡爸爸,而不是為了我了!」我尖刻的說。

「我本來是為了你!」你叫著,眼裡充滿了淚水。

「既是為了我,就放棄這件莫名其妙的傻事!」我也大叫著。

「我不!」你喊,猛烈的搖頭。「我要去,我喜歡那個工作,我喜歡那些人,我喜歡那種生活,你沒有權利剝奪我的快樂,更沒有權利干涉我的事業!」

我一把抓住了你的手腕,用力的握緊了你,我的眼睛冒火的盯著你那張倔強的臉。

「我不許你去演那個戲,如果你去了,我們之間也就完了。」

你張大了眼睛,不信任似的看著我。

「你是說真的?」

「真的!」

你咬緊嘴唇,你帶淚的眼睛陰鬱的望著我的臉,我們就這樣彼此對望著,僵持著,好半天之後,你猛的掙脫了我的手,用力的一甩頭,你的頭髮拂過了我的面頰,像鞭子般抽痛了我的心靈。你咬牙切齒的從齒縫裡迸出了幾個字:「我並不稀罕和你生活在一起!」

一切都完了。曉寒,我就這樣失去了你。

第二天早上,你帶走了你的衣物,離開了這棟小屋,這棟屬於你父親的房子。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哦,曉寒,你就這樣走了,一無留戀,一無回顧,你挺著你的背脊,昂著你驕傲的頭,去了。我目送你的離去,眼光模糊,而內心絞痛。我知道,我那安詳的、滿足的小妻子──曉寒──是已經死了。離開我的,不是曉寒,而是那新崛起的明星──丁潔菲。

從此,不再是有光有熱的日子。從此,是寂寞的朝朝暮暮與漫漫長日。在痛苦中,在煎熬裡,我的第一部小說出版了。該感謝這種痛苦與煎熬,這本書裡充滿了最真摯的血與淚。在書的扉頁上,我寫著:「獻給我逝去的愛妻──為了她給我的那些幸福的日子──」這時,丁潔菲的名字已經常見報,「一顆閃亮的新星」,他們這樣稱呼你。我常在報上看到你的照片,正面,側面,全身,半身……那些照片對我都那樣陌生,我常困惑著,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認識過你。甚至於,和你共同生活過那麼些年。在深夜,在清晨,我經常佇立在玫瑰園中,一遍又一遍低呼著你的名字:曉寒,哦,曉寒。

我的書出版了,也曾希冀它能將你帶回我的身邊,也曾渴望看到你走回這小屋的形影。但,我失望了,你的聲名正如旭日中天,你不會再記起我。小說的出版並沒有帶來你,卻帶來了金錢與名譽,再有,就是姐姐──就在今天下午,她出現在我的小屋裡。

「靜塵,」姐姐一陣風似的捲進來,滿臉的興奮與笑容。

「爸爸終於知道曉寒的身分了。」

「哦,是嗎?」我淡漠的說,我並不關懷。

「爸爸叫你回去,他說,你畢竟是有眼光的,以前是他錯了。他說,現在你成了名作家,曉寒成了名演員,一切好極了,他要給你們補行婚禮,一個隆重的婚禮,招待所有的記者們。而且,他還要送你們一幢小洋房作結婚禮物呢!」

「哦,是嗎?」我的眼光望向窗外。「曉寒怎麼說呢?」我儘量不讓語氣裡流露出我的感情。

「噢,靜塵,曉寒是個好女孩,她一直住在我家,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她心裡仍然是愛著你的,你怎麼在書的扉頁上咒她死呢?現在,你只要去安慰安慰她,說說好話,道個歉,包你就沒事了!」

「她到底說過什麼?」我煩躁而不耐的問:「她贊成爸爸的安排嗎?」

「當然啦,這樣總比你們在這小屋裡喝西北風好!」

我離開了窗邊,慢慢的走到書桌前面,開啟抽屜,我取出了一張簽好名的離婚證書,和一張支票,遞給姐姐。這是我早就準備好了,本來預備寄給你的。

「請轉交給曉寒,支票是為了向她購買這幢小屋的,離婚證書是她需要的,免得我耽誤了她的前程。」

姐姐瞪視著我,瞠目結舌。

「你腦筋不清楚了嗎?」

「是的,我腦筋從沒有清楚過!以前,我愛過一個名叫曉寒的女孩子,現在你們卻叫我和丁潔菲結婚。你去轉告丁潔菲,我不能背叛曉寒。」

「你是瘋了!」姐姐喃喃的說:「寫小說把你的頭腦寫昏了!」

是的,曉寒,我是瘋了。世界上像我這樣的瘋子,大概沒有幾個。姐姐走後,我就一直坐在書桌前面,默默的沉思著。我想你,曉寒,我強烈的強烈的強烈的想你,曉寒。那輕盈的腳步,那鬢上的玫瑰花香,那低柔的歌聲,和那碗盤的叮噹。哦,曉寒,你怎會從這世界上逐漸消失,我又怎會失去了你?

黃昏時,下起雨來,雨聲淅瀝,像你的歌。哦,我想你,曉寒。

晚上,我在玫瑰園中久久佇立,花香依舊,人事全非。哦,我想你,曉寒。

我摘了五朵玫瑰。做什麼呢?我望著玫瑰,百無聊賴。

呵,五朵玫瑰!

第一朵給你,你好簪在你黑髮的鬢邊。第二朵給你,你可以別在你的襟前。第三朵給你,讓它躺在你的枕畔。第四朵給你,你好插在梳妝檯上的小花瓶裡。第五朵,哦,曉寒,不給你,給我,為了留香。

是的,留香。我畢竟還有這股玫瑰花香!

羅靜塵寫完了。

天已經完全亮了,黎明時的曙光早就從窗外湧進了室內,把整個房間都填得滿滿的。羅靜塵放下筆來,挺了挺背脊,一層厚而重的倦意對他包圍而來,他眼光模糊的望著桌上的五朵玫瑰,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僕下身子,他把頭伏在桌上,用手腕枕著。他倦極了,倦得不想移動,深吸著那繞鼻而來的玫瑰花香,他又嘆口氣,然後,他睡著了。

這時,卻有個女人正疾步走在屋外的田畦上!

然後,那女人停在房門口。

她鬢髮微亂,她面頰蒼白,她因疾步而喘息,她的眼睛大而不安,閃爍著奇異的火焰,她手裡緊握著一張離婚證書及支票。站在那門口,她深深呼吸。然後,似乎是鼓足了勇氣,她推開了門。

站在門前,她遲疑的望著那依然亮著檯燈的書桌,和那桌上僕伏著的人影。張開嘴,她想喊,卻沒有喊出口。猶豫片刻,她輕悄的來到桌前,顰眉的凝視著桌上的五朵玫瑰,再凝視那張憔悴的,熟睡的臉龐。然後,她發現了桌上那疊長信。

身不由己的,她在桌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開始一頁一頁的讀著那封信。

她終於看完了。放下信箋,她抬起睫毛,深深的望著那熟睡的臉孔,她的眼睛溼潤而明亮。

羅靜塵在睡夢裡轉動著頭,不安的囈語、嘆息,然後忽然間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他看到了她。微微的蹙了一下眉毛,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簾,再看向她。她不言也不語,只是默默的迎視著他的目光,淚珠在她睫毛上閃亮。

好半天,誰也沒有說話。最後,她那淚珠終於在睫毛上站不住腳,而滑落在白皙的面頰上。這使他震動了一下,張開口,他才輕聲說:「你是誰呢?丁潔菲嗎?」

「不,是張曉寒。」她低低迴答。

「你從哪兒來?」

「從我來的地方來。」

「要到哪裡去呢?」

「聽說,在那邊山裡,有一塊很好很好的地……」她幽幽的說。新的淚珠不斷的從她眼眶裡湧出,她卻不眨動睫毛,只定定的把目光凝注在他臉上。「有很好很好的水源,可以變成一個最好的玫瑰園。」

於是,我們的故事結束了。

於是,當若干天后,有一群人,要找尋那新成名的作家,和那傳奇式成了名又失蹤了的女演員,他們來到了這棟小屋。

屋中一無所有。只在那簡陋的書桌上面,排列著五朵玫瑰。令人驚奇的是,那五朵玫瑰雖已枯萎,那花瓣卻仍然奇異的呈現著鮮豔的色澤

一九七○年十二月八日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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