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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香數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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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風,前面我講了一個關於玫瑰花的故事給你聽,如果你對它還不厭煩,我願為你另外再講一個,一個也是關於玫瑰花的故事。

這故事的關鍵是一束玫瑰──一束黃玫瑰。竹風,讓我說給你聽吧!

最初,這故事是開始在中山北路那家名叫「馨馨花莊」的花店裡。馨馨花莊坐落在中山北路最正中的地段,是家規模相當龐大的花店,店裡全是最珍貴的奇花異卉,和假山盆景。

店主人姓張,假如你認識他,你會發現他是個充滿了幽默感和詩情雅趣的老人,他開設花店的目的,似乎並不為了謀利,而在於對花的欣賞,也在於對「買花者」的欣賞。平常,他總坐在自己的花店中,看那些花,也看花店門口那些穿梭的人群。

這是冬天,又下著雨,氣溫可怕的低。街上的行人稀少而冷落,花店裡整日都沒有做過一筆生意。黃昏的時候,張老頭又看到那個住在隔壁巷子裡的,那有對溫柔而寥落的大眼睛的少女,從花店門口走過。這少女的臉龐,對張老頭而言,是已經太熟悉了。她每天都要從花店門口經過好幾次,到花店前的公共汽車站去等公共汽車,早上出去,黃昏回來,吃過晚飯再出去,深夜時再回來。或者,因為她有一張清靈娟秀的臉龐,也或者,因為她有一頭烏黑如雲的秀髮,再或者,因為她那種寂靜而略帶憂鬱的神情,使張老頭對她有種奇異的好感。私下裡,張老頭常把她比作一朵黃玫瑰。張老頭一向喜歡玫瑰,但紅玫瑰豔麗濃郁,不屬於這女孩的一型,黃玫瑰卻雅緻溫柔,剛好配合她。

她很窮,他知道。只要看她的服裝就知道了,雖是嚴寒的冬季了,她仍然穿著她那件白毛衣,和那條短短的淺藍色的呢裙子。由於冷,她的面頰和鼻子常凍得紅紅的,但她似乎並不怕冷,挺著背脊,她走路的姿勢優美而高雅,那纖長苗條的身段,那隨風飄拂的髮絲,別有股飄逸的味道。張老頭喜歡這種典型的女孩子,她使他聯想起他留在大陸的女兒。

這天黃昏,當她經過花店時,她曾在花店門口佇立了片刻,她的眼光溫柔的從那些花朵上悄悄的掠過去,然後,那黑亮的眸子有些暗淡,她低下了頭,難以察覺的輕輕嘆息,是什麼勾動了那少女的情懷?她看來是孤獨而憔悴。是想要一束花嗎?是無錢購買嗎?張老頭幾乎想走過去問問她,但他剛剛從椅子裡動了動,那女孩就受驚似的轉身走開了。

雨仍然在下著,天際一片昏蒙。這樣的晚上是讓人寥落的,尤其在生意清淡的時候。晚上,張老頭給花兒灑了灑水,整理了一下殘敗的花葉,就又無事可做了。拿了一個黑磁的花盆,他取出一束黃玫瑰,開始插一盆花,黃的配黑的,別有一種情趣,他一面插著花,心裡一面模糊的想著那個憂鬱而孤獨的女孩。

門上的鈴驀的一響,有顧客上門了,張老頭不由自主的精神一振。抬起頭來,他看到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推開了那扇門,卻猶猶豫豫的站在門口,目光恍惚的逡巡著那些花朵,似乎在考慮著應不應該走進來。張老頭站起身子,經過一整天的等待之後,見到一個人總是好的,他不由自主的對那年輕人展開了一個溫和而帶著鼓勵性的微笑。

「要買花嗎?進來看看吧!」

那年輕人再度遲疑了一下,終於走了進來。張老頭習慣性的打量著這位來客,年紀那樣輕,頂多二十二、三歲,一頭濃黑而略嫌零亂的頭髮,上面全是亮晶晶的小水珠,他是淋著雨走來的。濃眉,大眼,清秀而有點倨傲的臉龐,帶著股陰鬱而桀驁不馴的神態。這年輕人是有心事的,是不安的,也是精神恍惚的。那件咖啡色的雞皮夾克,袖口和領口都早已磨損,窄窄的已洗白了的牛仔褲,緊緊的裹著修長的雙腿,腳上那雙破舊的皮鞋上已遍是泥濘……哦,他還是窮苦的。

「哦,我想要一點……要一點……要一點花。」那年輕人猶豫的說,舉棋不定的看看這種花,又看看那種花。

「好的,」張老頭笑嘻嘻的說:「你要那一種花?」

年輕人皺了皺眉,不安的望著那形形色色的花朵,咬咬嘴唇又聳聳肩,終於輕聲的,自言自語的吐出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呢!」

「這樣吧,」張老頭熱心的說:「你告訴我是要做什麼用的,插瓶?插盆?還是送人?」

「哦,是送人,是的……是送人。」年輕人囁嚅著說,一股心神不定的樣子,仍然無助的環視著周圍的花朵。

「是送病人嗎?」張老頭繼續問,看那年輕人的神情,很可能他有什麼親人正躺在醫院裡。「百合,好嗎?要不然,蘭花、萬壽菊、馬蹄蓮、太陽花、茶花……」

「唔,不好,我想想……」年輕人搖著頭,左右四顧,那漂亮的黑眼睛閃爍著。忽然間,他看到了張老頭正插著盆的黃玫瑰,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他喜悅的叫了起來。「對了,玫瑰!黃玫瑰!就是黃玫瑰最好,又高雅,又綺麗,只有她配得上黃玫瑰,也只有黃玫瑰配得上她!好了,我要買一些黃玫瑰。哦,老闆,你能每天給我準備一束黃玫瑰嗎?」

「每天嗎?」張老頭頗有興味的研究著面前這年輕人,那臉龐上正燃燒著喜悅,眼睛裡閃耀著希望。怎樣一張生動的、富感情的、而又充滿活力的臉!那陰鬱的神情已消失了。「哦,當然哪,先生。我會每天給你準備一束。」

「那麼,要多少錢?」年輕人不經心似的問著,似乎對金錢是滿不在乎的。一面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個破破爛爛而又幹乾癟癟的皮夾子來。「我一次預付給你。」

「哦,先生,你必須告訴我每一束花要多少朵?」

「二十朵吧!」

「二十朵嗎?」張老頭狐疑的看了那瘦瘦的皮夾子一眼。

「這花是論朵賣的,每一朵是三……」張老頭再掃了那年輕人一眼,臨時改了價錢。「是兩塊錢一朵。」

「什麼?」那年輕人像被針紮了一下,驚跳了起來。「兩塊錢一朵!那麼二十朵就是四十塊,一個月就要一千二!哦,我從沒買過花,我不知道花是這樣貴的,哦,那麼,算了吧,我──買不起!」他把皮夾子塞回了口袋,滿臉的沮喪,那片陰雲又悄悄的浮來,遮住了那對發光的眸子。擺了擺手,他大踏步的向門口走去,一面又拋下了一句:「對不起,打擾你啦!」

他已經推開了門,但,張老頭卻迅速的叫住了他:「慢一點,先生!」

年輕人回過頭來。

「你不必每天買二十朵的,先生,」張老頭熱烈的說,他不太瞭解自己的心情,是因為一整天沒有主顧嗎?是因為這綿綿細雨使人情緒不穩定嗎?還是因為這坦率而魯莽的年輕人有股特別討人喜歡的地方?總之,他竟迫不及待的想要做成這筆生意,哪怕賠本也不在乎。「你每天買十朵就可以了,反正你送人,意義是一樣的,那不是省了一半的錢了嗎?」

「可是……可是……」年輕人拂了拂他的亂髮,坦白的看著張老頭。「我還是買不起!」

「那麼,你出得起多少錢呢?」

「哦──」年輕人又掏出了他的皮夾,看了看,十分為難的說:「我只有三百二十塊錢。」

三百二十塊!他總還要留一點零用錢坐坐車子,或備不時之需的。張老頭心裡迅速的轉著念頭,目光落在那些花朵上。是的,誰能給花兒估一個確實的價錢呢?花兒及時而開,原本無價,千金購買一朵,可能還侮辱了花兒。而且一旦凋謝,誰又再肯出錢購買呢?花,怎能有個不變的價錢?算了,權當它謝了!

「我賣給你!」張老頭大聲說:「不是三百二十元,是兩百五十塊,你留一點錢零用。每天十朵,我給你包紮好,你今天就開始嗎?」

「哦哦,」年輕人喜出望外,有點兒手足無措了。「你賣了嗎?兩百五十塊嗎?」

「是的,」張老頭慷慨而堅定的回答。「你要不要自己選一選花?是要半開的,全開的,還是花苞?」

「噢,我──我──」年輕人結舌的說著,還不大肯相信這是事實,終於,他的精神突然回覆了,振作了一下,他興奮的說:「要那種剛綻開幾個花瓣兒的!」「好,那種花最好看。」張老頭選出了花。「我給你包漂亮點。」

「哦,等一下,老闆。」那年輕人忽然又猶豫起來了。

「怎麼?還嫌貴嗎?」

「不,不是。」年輕人急忙說。臉上卻湧起了一片淡淡的羞澀。「你──你可以代我送去嗎?」

「送去?」張老頭為難了,當然,他僱了好幾個專門送花的人,但是,這種半送半賣的花,再要花人工去送,說什麼也太那個了。那年輕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為難,立即又迫切的接了口:「你看,老闆,並不要送多遠,就在你隔壁這巷子裡頭,四十三號之五,哦,不不,是四十三號之三,送給一位小姐……」

哦!他明白了!張老頭腦中迅速的浮起了那少女的模樣,那清靈娟秀的女孩!那迷濛憂鬱的大眼睛,那孤獨落寞的形影……哦,那朵小黃玫瑰!而這年輕人卻選了黃玫瑰送她!怎樣的眼光!怎樣的巧合!張老頭抑制不住心裡一陣莫名其妙的喜悅和激動,他瞪視著面前這年輕人;漂亮中帶著點兒魯莽,率直中帶著點兒倨傲,再加上那股熱情,那股真摯,那股不顧一切的作風,和那股稚氣未除的羞澀……哦,他欣賞他!這樣的男孩子是該配那樣的女孩子!君子有成人之美,他何在乎幾步路的人工!

「噢,我知道了,是那位有長頭髮的,大眼睛的小姐!她常從我花店門口經過的。」

「是的,是的,就是她!」年輕人熱烈的說:「你送嗎?」

「沒問題!每天一束!你要我什麼時候送去呢?」

「晚上!哦,晚上不好,晚上她要去上班。早上,好,就是每天早上。」

「好的,我一定每天早上送去,那就從明天早上開始了?」

「是的,麻煩你哪,老闆。」年輕人付了錢。「一定要給我送到啊!」

「慢點,先生,」張老頭提醒他:「你不要附一張卡片,寫個名字什麼的嗎?」

「噢,對了。」年輕人抓了抓自己的亂髮,坐了下來,對張老頭遞給他的卡片發了一陣呆。

然後,提起筆來,他在那卡片上龍飛鳳舞的寫了幾行字:心香數朵,祝福無數!

一個敬慕你的陌生人

倪冠群敬贈

站起身子,他把卡片遞給張老頭。

「就這樣就行了!」

原來他根本還沒結識那女孩哪!張老頭感嘆的接過卡片,怎樣一個魯莽任性的男孩子呀!

「每天都寫一樣的嗎?」

「是的!」

「好吧!」張老頭對他笑笑,不自禁的說:「祝你成功!」

年輕人也笑了,那羞澀的紅暈不由自主的染上了他的面頰,轉過身子,他推開玻璃門,大踏步的走向門外的寒風和雨霧裡去了。張老頭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倚著櫃檯,他呆呆的站了好一會兒,手裡握著那張卡片。然後,他又笑了,搖搖頭,他對著那卡片不住的微笑,心裡充塞著一種暖洋洋的感情。半天之後,他才走去選了十朵最好的黃玫瑰,拿到櫃檯前面,他舉起來看看,覺得花朵兒太少了,又添上了兩朵,他再看看,滿意的笑了。用一根黃色的緞帶,他細心的把花枝扎住,再繫了一個好大好大的蝴蝶結。把卡片綁上之後,他不能不對那把黃玫瑰由衷的讚美,好一束花,你身上負有多大的重任啊!拿一個瓶子,注滿了水,他把這花先養在瓶中。

明天一早的第一件事,將把這束花送去。他退後三步,對那束花深深的頷了頷首:「記住,要達到你的任務啊,你帶去了一顆男孩子的心哪!」

又是下雨天!

筱藍起了床,對著窗外的雨霧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這雨要下到什麼時候為止呢?天氣一直不能好轉,冒著那冷雨悽風,白天去上課,晚上去上班,都不是什麼好受的事情。生活又那樣枯燥,那樣煩惱,所有的事情都令人厭倦,母親的纏綿病榻,功課的繁重,工作的不如意……還有那個該死的林伯伯!

甩了甩頭,不要去想吧,先拋開這些煩惱的思緒吧!生活的本身就是一連串的艱苦與無奈呀!今天早上第一節就有課,別遲到才好。匆匆的梳洗,匆匆的弄好早餐,母親從臥室裡走了出來,她那風溼的老毛病一到這又下雨又陰冷的天氣就發作得更厲害,連她的背脊都傴僂了。坐在餐桌上,她望著那形色匆匆的筱藍,不自由主的嘆了口氣,慢吞吞的說:「昨兒晚上,林先生又來過了。」

「你是說林伯伯!」筱藍強調了「伯伯」兩個字。

「伯伯就伯伯吧,」母親再嘆了口氣。「筱藍,我知道你不愛聽這話,但是,我看你就嫁了他吧!」

「媽媽!」筱藍喊,垂下了睫毛。

「你瞧,筱藍,自從你爸爸死了之後,我們生活是一天比一天困難了,靠你每天晚上當會計,賺的錢實在是入不敷出,而我又是三災兩病的。林先生年紀雖然大一點,人還是個老實人……」

「媽!」筱藍打斷了她。「他實在不是我幻想中那種男人。媽,讓我們再挨一段時間,等我大學畢了業……」

「筱藍,別傻了,你還要兩年才畢業呢!只怕到那時候,你媽早死了!」

「媽,求你別這樣說,求你!」筱藍哀懇的看著母親,多年來母女相依為命,她最怕聽到母親提「死」。「你讓我考慮考慮,好不好?」

「你已經考慮了一年了。」

「我再考慮一段時間,好嗎?」

「唉,筱藍!」母親盯著她,眼眶裡一片霧氣:「我真不願勉強你,但是,我們家實在需要一個得力的男人,你就想開點吧,女孩子遲早是要嫁人的,林先生最起碼可以給你一份安定的生活,免得你每晚出去奔波,至於愛情,愛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你平心而論,林先生又溫和,又有耐心,那一點不好呢!」

「我承認他是好人,」筱藍低低的說:「但他卻完全不是我夢想中的白馬王子!」

「夢想!你夢想中的王子又是怎樣的呢?年輕、漂亮、熱情、勇敢,騎著白馬而來,送上一束玫瑰?」母親嘲弄的說。

「或者是的。」筱藍迷濛的望著窗外的雨絲,眼光裡包含著一個憂鬱的夢。

「但是,傻孩子,那只是夢哪!而你卻生活在現實裡!你可以不做夢,卻不能避免現實!」

「我知道。」筱藍也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課本。「我要去上課了,回來再談吧!」

門鈴及時的響了起來,母親急急的往臥室裡鑽:「如果是來收米賬的,告訴她我不在家。」

筱藍搖了搖頭,勉強的走向門口,腦子裡在盤算著如何向收米賬的人解釋。拉開了門,她立即呆住了,門外,是親自捧著一束黃玫瑰,笑容可掬的張老頭!

「哦,哦,這是做什麼?」筱藍結舌的問。

「我是馨馨花莊來的,有位先生要我送來這束玫瑰。」

「可……可是,這是給誰的?」

「給你的,小姐。」

「你沒有送錯嗎?」筱藍懷疑的問。

「怎麼會送錯呢?那位先生說得清清楚楚的。」張老頭笑意更深了。

哦,是了,準是那個林伯伯!他居然也學會送花這一套了。筱藍有些興味索然,接過了花,她不經心的說:「是個胖胖的先生向你買的,是嗎?」

「哦,不是,」張老頭急忙說:「是個年輕人,像個大學生的樣兒,挺漂亮的呢!」

說完,他不再看自己留下的影響是什麼,就微笑著轉身走了。這兒,筱藍愕然的看著那束包裝華麗的黃玫瑰,滿懷的困惑與不解。然後,她發現了那張卡片,取下來,她喃喃的念著上面的句子:「心香數朵,祝福無數!一個敬慕你的陌生人──倪冠群……天知道,這個倪冠群是誰呀!」

母親從臥室裡伸出頭來。

「是誰?筱藍?」

「有人送了我一束黃玫瑰。」

「誰送的?」

「我也不知道,我根本不認識他!」筱藍說,走去找花瓶,一面低低的自語了一句:「說不定那個白馬王子竟出現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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