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霧迷濛,晨光初露,展家的樓臺亭閣,綺窗朱戶,都掩映在霧色蒼茫裡。
大地還是靜悄悄的,沈睡末醒。
展家的迴廊深院,也是靜悄悄的。
忽然,天虹從迴廊深處,轉了出來,像一隻貓一樣,腳步輕柔無聲,神態機警而緊張,她不時回頭張望,腳下卻毫不停歇,快步向前走著。她經過一棵樹下,一隻鳥突然飛起,引起群島驚飛。她吃了一驚,立即站住了,四面看看,見整個庭院,仍是一片沈寂,她才按捺下急促跳動的心,繼續向前走去。
她來到雲飛的窗前,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氣,鎮定了一下自己,伸手輕釦窗欞。
雲飛正躺在床上,用手枕著頭,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這是一個漫長的夜,太多的事壓在他的心頭,母親的病,天虹的嫁,父親的喜出望外,雲翔的跋扈囂張……他幾乎徹夜無眠。
※※※
聽到窗子上的響聲,他立刻翻身下床。
「誰?」他問。
「是我,天虹。」天虹輕聲回答。
雲飛急忙走到窗前,開啟窗子。立刻,他接觸到天虹那對炙熱的眼光。
「我馬上要去廚房,幫忙張嫂弄早餐,我利用這個時間,來跟你講兩句話,講完,我就走!」
雲飛震動著,深深看她:
「哦?」
天虹盯著他,心裡激湯著千言萬語。可是,沒有辦法慢慢談,她的時間不多。她很快的開了口,長話短說,把整夜未眠,整理出來的話,一股腦兒傾倒而出:
「這些年來,我最不能忘記的,就是你走的前一天晚上,你誰都沒告訴,就只有告訴我,你要走了!記得那天晚上,我曾經說過,我會等你一輩子……」
他不安的打斷她:
「不要再提那些了,當時我就告訴過你,不要等我,絕對不要等我……」他喘口氣,搖搖頭:「我不會怪你的!」
她心裡掠過一抹痛楚,極力壓抑著自己激動的情緒:
「我知道你不會怪我,雖然,我好希望……你有一點怪我……我沒辦法跟你長談,以後,我們雖然住在一個圍牆裡,一個屋簷下,但是,我們能夠說話的機會,恐怕等於零。所以,我必須告訴你,我嫁給雲翔,有兩個理由……」
「你不需要跟我解釋……」
「需要!」她固執的說,回頭張望:「我這樣冒險前來,你最起碼聽一聽吧!」
「是。」雲飛屈服了。
「第一個理由,是我真的被他感動了,這些年來,他在我身上,下了不知道多少工夫,使我終於相信,他如果沒有我簡直活不下去!所以,我嫁給他的時候很真誠,想為他而忘掉你!」
他點頭不語。
「第二個理由,是……我的年齡已經不小,除了嫁入展家,我不知道還有什麼理由,可以讓我名正言順的在展家繼續住下去?永遠住下去。所以……我嫁了!」
雲飛心中一震,知道她說的,句句是實話,心裡就湧起一股巨大的歉疚。她咬咬嘴唇,抽了口氣,繼續說:
「我知道,我們現在的地位,實在不方便單獨見面。別說雲翔是這樣忌諱著你,就算他不忌諱,我也不能出一丁點兒的錯!更不能讓你出一丁點兒的錯!所以,言盡於此。我必須走了!以後,我想,我也不會再來打攪你了!」她抬眼再看他,又如了一句:「還有一句話放在心裡一天一夜,居然沒機會對你說:「歡迎回家」!真的……」她的眼眶紅了,誠摯的,絞自內心的再重複一次:「歡迎回家!」說完,她匆匆的轉身:「我去了!」
「天虹!」他忍不住低喊了一聲。
她回過頭來。
他想說什麼,又打住了,只說:
「你……自己保重啊!」
她點點頭,眼圈一紅,快步的跑走了。
他目送她那瘦弱的身子,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園林深處,他才關上窗子。轉過身來,他情不自禁的往窗子上重重一靠,心裡沉甸甸的壓著悲哀。唉!家,這就是屬於「家」的無奈,才回家第一天,就這樣把他層層包裹了。
早餐桌上,雲飛才再一次見到雲翔。
一屋子的人,已經圍著餐桌坐下了,紀總管也過來一起吃早餐。紀總管在展家已經當了三十幾年的總管,掌管著展家所有的事業。早在二十幾年前,祖望就把東跨院撥給紀家住,所以,紀總管等於住在展家。祖望只要高興,就把他們找來一起吃飯。
天虹和丫頭們侍候著,天虹真像個「小媳婦」,悶不吭聲的,輕悄的擺著碗筷,雲飛進門,她連眼簾都不敢抬。祖望興致很好,看著雲飛,打心眼裡高興著,一直對紀總管說:
「好不容易,雲飛回來了,你要安排安排,那些事歸雲飛管,那些事歸雲翔管,要分清楚!你是總管,可別因為雲翔是你的女婿,就偏了雲翔,知道嗎?」又掉頭看雲飛:「家裡這些事業,你想做什麼,管什麼,你儘管說!」
雲飛不安極了,很想說明自己什麼都不想管,又怕傷了祖望的感情,看到夢嫻那樣安慰的眼神,就更加說不出來了。紀總管一疊連聲的應著:
「一定的,一定的!雲飛是大哥,當然以雲飛為主!」
品慧哼了一聲,滿臉的醋意。還來不及說什麼,雲翔大步的走進餐廳來。一進門就誇張的對每個人打招呼:
「爹早!娘早!紀叔早!大家早!」
祖望有氣:
「還早?我們都來了,你最後一個才到!昨晚……」
雲翔飛快的介面:
「別提昨晚了!昨晚你們舒舒服服的在家裡吃酒席,我和天堯累得像龜孫子一樣,差點連命都送掉了!如果你們還有人怪我,我也會翻臉走人哦!」
「你昨晚忙什麼去了?」祖望問。
雲翔面不改色的回答:
「救火呀!」
品慧立刻驚呼起來:
「救火?你到那裡去救火了?別給火燙到,我跟你說過幾百次,危險的地方不要去!我只有你這一個兒子啊!」
雲翔走到祖望面前,對父親一抱拳:
「爹,恭喜恭喜!」
「恭喜我什麼?」祖望被攪得一頭霧水。忽然想起:「是啊!你哥回來,大家都該覺得高興才是!」
「爹!你不要滿腦子都想著雲飛好不好?我恭喜你,是因為溪口那塊地,終於解決了,我們的紡織工廠,下個月就可以開工興建了!」
紀總管驚喜的看著他:
「這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這塊地已經拖了兩年了!那蕭老頭搬了?」
「搬了!」雲翔一屁股坐進位子裡,誇張的喊著:「我快餓死了!」
天虹急忙端上飯來。雲翔忽然伸手把她的手腕一扣。冷冷的說:
「家裡有丫頭老媽子一大群,用得著你一大早跑廚房,再站著侍候大家吃飯嗎?」
「我……不是每天都這樣做的嗎?」天虹一楞,有點心虛的囁嚅著。
「從今天起,不要做這種表面文章了,是我的老婆,就拿出老婆的譜來!坐下!」雲翔用力一拉,天虹砰然一聲落座。
紀總管抬頭看看天虹,不敢有任何反應。
雲飛暗中咬咬牙,不能說什麼。
雲翔唏哩呼嚕的扒了一口稀飯,抬頭對雲飛說:
「紡織工廠,原來是你的構想,可惜你這個人,永遠只有理想,沒有行動。做任何事,都顧慮這個,顧慮那個,最後就不了了之!」
雲飛皺皺眉頭:
「我知道你是心狠手辣,無所顧忌的,想必,你已經做得轟轟烈烈了!」
「轟轟烈烈倒未必,但是,你走的時候,它是八字沒一撇,現在,已經有模有樣了!我不知道你是未卜先知呢,還是回來得太湊巧?不過,我有句話要說在前面,對於我經手的事情,你最好少過問!」
雲飛心中有氣,瞪著雲翔,清晰有力的說:
「讓我清清楚楚的告訴你!我這次回來,不是要跟你爭家產,不是要跟你搶地盤!如果我在乎展家的萬貫家財,我當初就不會走!既然能走,就是什麼都可以拋開!你不要用你那個狹窄的心思,去扭曲每一個人!你放心吧,你做的那些事,我一樣都不會插手!」
「哈哈!好極了!我就要你這句話!」雲翔抬頭,大笑。環視滿桌的人:「爹!娘!大娘,還有我的老婆,和我的老丈人,你們大家都聽見了!你們都是見證!」他再掉頭,銳利的看雲飛:「自己說出口的話,可別反悔,今天是四月五日早晨……」他掏出一個懷錶看:「八點四十分!大家幫忙記著!如果以後有人賴帳……」
※※※
雲飛心裡大大一嘆,唉!家!這就是家了!
寄傲山莊燒燬之後的第三天,蕭鳴遠就草草的下了葬。
下葬那天,是悽悽涼涼的。參加葬禮的,除了雨鳳、雨鵑、小三、小四以外,就只有杜爺爺和杜奶奶這一對老鄰居了。事實上,這對老夫妻,也是溪口僅有的住戶了,在鳴遠死後,是他們兩夫妻收留了雨鳳姐弟。要不然,這幾天,他們都不知道要住到那兒去才好。寄傲山莊付之一炬,他們不止失去了家和父親,是失去了一切。身上連一件換洗衣服都沒有。是杜奶奶找出幾件她女兒的舊衣裳,連夜改給幾個孩子穿。杜奶奶的女兒,早已嫁到遠地去了。
在「愛妻安淑涵之基」的舊墳旁邊,新掘了一個大洞。雨鳳雨鵑姐妹,決定讓父親長眠在母親的身邊。
沒有人誦經,沒有儀式,棺木就這樣落入墓穴中。工人們收了繩索,一鏟一鏟的泥土蓋了上去。
雨鳳、雨鵑、小三、小四穿著麻衣,站在墳前,個個形容憔悴,眼睛紅腫。呆呆的看著那泥土把棺木掩蓋。
杜爺爺拈了一炷香過來,虔誠的對墓穴說話:
「鳴遠老弟,那天晚上,我看到火光,趕到寄傲山莊的時候,你已經去了,我沒能見你最後一面,真是痛心極了!你那幾只牲口,我就做了主,給你賣了,得的錢剛剛夠給你辦個喪事……小老弟,我知道你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這五個孩子!可惜我們鄰居,都已經被展家逼走了,剩下我和老太婆,苦巴巴的,不知道怎樣才能幫你的忙……」
杜奶奶也拈著香,介面說:
「可是,雨鳳雨鵑是那麼聰明伶俐,一定會照顧好弟弟妹妹,鳴遠,你就安心的去吧!」
雨鳳聽到杜爺爺和杜奶奶的話,心裡一陣絞痛,再也忍不住,含淚看著墓穴,悽楚的開了口:
「爹,你現在終於可以和娘在一起了!希望你們在天之靈,保佑我們,給我們力量,因為……爹……」她的淚水滾落下來:「我不像你想像的那樣堅強,我好害怕……小五從火災以後到現在,都是昏昏沉沉的,所以不能來給你送終,你知道,她從小身體就不好,現在,身上又是傷,又受了驚嚇,我真怕她撐不下去……爹,娘,請你們保佑小五,讓她好起來!請你們給我力量,讓我堅強,更請你們給我一點指示,這以後,我該怎麼辦?」
小四倔強的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這時,一挺肩膀,抬頭說:
「大姐,你不要擔心,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我已經十歲,可以做很多事了,我會挑起擔子,做活養活你們!聽說大風煤礦在招人手,我明夭就去礦場工作!」
雨鵑一聽這個話,氣就來了,走上前去,抓著小四一陣亂搖,厲聲說:
「把你剛剛說的那些蠢話,全體收回去!」
小四被抓痛了,掙扎的喊:
「你幹嘛?」
雨鵑眼睛紅紅的,大聲的說:
「對!你是我們家唯一的男孩,是蕭家的命脈!爹平常是如何器重你,為了你,我常常和爹吵,說他重男輕女!他一天到晚唸叨著,要讓你受最好的教育,將來能去北京念大學!現在,爹身子還沒冷呢,你就想去當礦工了,你就這麼一點兒出息嗎?你給我向爹認錯!」就壓著小四的後腦,要他向墓穴低頭:「告訴爹,你會努力唸書,為他爭一口氣!」
小四倔強的挺直了脖子,就是不肯低頭,恨恨的說:
「唸書有什麼用,像爹,唸了那麼多書,最後給人活活燒死……」
雨鵑一氣,伸手就給了小四一巴掌,小四一躲,打在肩膀上。
「雨鵑!」雨鳳驚喊:「你怎麼了?」
小四捱了打,又驚又氣又痛,抬頭對雨鵑大叫:
「你打我?爹活著的時候,從沒有打過我,現在爹才剛死,你就打我!」
小四喊完,一轉身就跑,雨鳳飛快的攔住他,一把將他死死的抱住。哽咽的喊:
「你去那裡?我們五個,現在是相依為命,誰也不能離開誰!」她蹲下身子,握緊小四的雙臂,含淚說:「二姐打你,是因為她心裡積壓了太多的傷心,說不出口。你是蕭家唯一的男孩,她看著你,想著爹,她是代替爹,在這兒「望子成龍」啊!」
雨鵑聽到雨鳳這話,正是說中她的心坎。她的淚就再也忍不住,唏哩嘩啦的流了下來。她撲過去,跪在地上,緊緊的抱住小四。哭著喊:
「小四!原諒我,原諒我……」
小四一反身,什麼話都沒說,也緊緊的擁住雨鵑。
小三忍不住,跑了過來,伸手抱住大家。
「我想哭,我好想哭啊!」小三哽咽著。
雨鳳把弟妹全體緊擁在懷,沈痛的說:
「大家哭吧!讓我們好好的哭一場吧!」
於是,四個兄弟姐妹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旁邊的社爺爺和杜奶奶,也不能不跟著掉淚了。
鳴遠總算入土為安了。晚上,蕭家五姐弟擠在杜爺爺家的一間小房間裡,一籌莫展。桌上,桐油燈忽明忽暗的光線,照射著躺在床上的小五。小五額上,燒傷的地方又紅又腫,起了一溜水泡,手上,腳上,全是燙傷。雨鳳和小三,拿著杜奶奶給的藥膏,不停的給她擦。但是,小五一直昏昏沉沉,嘴裡喃喃囈語。
雨鵑在室內像困獸般的走來走去。
雨鳳好擔心,目不轉睛的看著小五,著急的說:
「雨鵑,你看小五這個傷……我已經給她上了藥,怎麼還是起水泡了?不知道會不會留疤?小五最愛漂亮,如果留了疤,怎麼辦?」
雨鵑低著頭,只是一個勁兒的走來走去,似乎根本沒有聽到雨鳳的話。
小五低喃的喊著:
「小兔兒,小兔兒……」
「可憐的小五,為了那個小兔兒,一次掉到水裡,一次衝進火裡,最後,還是失去了那個小兔子!」雨鳳難過極了,她彎下腰去,摸著小五的頭,發現額頭燒得滾燙,害怕起來,哀聲的喊:「小五,睜開眼睛看看大姐,跟大姐說說話,好不好?」
小五轉動著頭,痛苦的呻吟著:
「爹,爹!小兔兒……救救小兔兒……」
小三看著小五,恐懼的問雨鳳:
「大姐,小五會不會……會不會……」
站在窗邊的小四,激動的喊了起來:
「不會!她會好起來!明天就又活蹦亂跳了!」他就衝到床前,搖著小五,大聲的說:「小五!你起來,我給你當馬騎,帶你去看廟會!我扮小狗狗給你看!扮孫悟空給你看!隨你要做什麼,我都陪你去,而且永遠不跟你發脾氣了!醒來!小五!醒來!」
小三也僕到小五床頭,急忙跟著說:
「我也是,我也是!小五,只要你醒過來,我陪你跳房子,玩泥娃娃,扮家家酒……你要玩什麼就玩什麼,我不會不耐煩了!」
雨鳳心中一酸,低頭撫摸小五:
「小五,你聽到了嗎?你要為我們爭氣啊!娘去了,爹又走了,我們不能再失去你!小五,睜開眼睛看看我們吧!」
小五似乎聽到兄姐們的呼喚,睜開眼睛看了看。虛弱的笑了笑:
「大姐,大姐……」
「大姐在這兒,你要什麼?」雨鳳急忙僕下身子去。
「好多鳥鳥啊!」小五神志不清的說。
「鳥鳥?那兒有鳥鳥?」雨鳳一楞。
小五的眼睛又閉上了,雨鳳才知道她根本沒有清醒,她急切的伸手摸著小五的頭和身子,著急的站起身來。對雨鵑說:
「她在發燒,她渾身滾燙!我們應該送她去城裡看大夫,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可是,我們一塊錢都沒有,怎麼辦呢?現在住在杜爺爺家,也不是辦法,我們五個人要吃,杜爺爺和杜奶奶已經夠辛苦了,我們不能老讓別人養著,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