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有人在敲院子的大門,小三跑去開門。門一開,外面站著的赫然是阿超。小三一呆,想立即把門關上,阿超早已頂住門,一跨步就進來了。
「我們不跟你做朋友了,你趕快走!」小三喊。
「我只說幾句話,說完我就走!」
雨鳳、雨鵑聽到聲音,跑出門來。雨鵑一看到阿超,就氣不打一處來,喊著說:
「你來幹什麼?我們沒有人要跟你說話,也沒有人要聽你說話,你識相一點,就自己出去!我看在你不是「元兇」的份上,不跟你算帳!你走!」
「好好的一個姑娘,何必這樣兇巴巴?什麼「元兇」不「元兇」,真正受傷的人躺在家裡不能動,人家可一個「兇」字都沒用!」阿超搖頭說。
雨鳳看到阿超,眼睛都直了,也不管雨鵑怎麼怒氣騰騰,她就熱切的盯著阿超,顫抖著聲音,急促的問:
「他,他,他怎樣?」
「我們可不可以出去說話!」
「不可以!」雨鵑大聲說。
雨鳳急急的把她往後一推,哀求的看著她。
「我去跟他說兩句話,馬上就回來!」
雨鵑生氣的搖頭,雨鳳眼中已滿是淚水。
「我保證,我只是要了解一下狀況,我只去一會兒!」
雨鳳說完,就撂下雨鵑,轉身跟著阿超,急急的跑出門去。
到了巷子口,雨鳳再也沈不住氣,站住了,激動的問:
「快告訴我,他怎麼樣?嚴不嚴重?」
阿超心裡有氣,大聲的說:
「怎麼不嚴重?刀子偏半寸就沒命了!流了那麼多血,現在躺在那兒動也不能動,我看,就快完蛋了!大概拖不了幾天了!」
雨鳳聽了,臉色慘變,腳下一軟,就要暈倒。阿超急忙扶住,搖著她喊:
「沒有!沒有!我騙你的!因為雨鵑姑娘太兇了,我才這樣說的!你想,如果他真的快完蛋,我還能跑來跟你送信嗎?」
雨鳳靠在牆上,驚魂未定,臉色白得像紙,身子單薄得也像紙,風吹一吹好像就會碎掉,她喘息的問:
「那,那,那……他到底怎樣?」
阿超看到她這種樣子,不忍心再捉弄她了,正色的,誠懇的說:
「那天,到聖心醫院裡,找外國大夫,縫了十幾針,現在不流血了。可是,他失血過多,衰弱極了,好在家裡滋補的藥材一大堆,現在拚命給他補,他自己也恨不得馬上好起來,所以,有藥就吃,有湯就喝,從來生病,沒有這麼聽話過!」
雨鳳拚命忍住淚。
「家裡的人,過去了嗎?」
「好難啊!沒辦法瞞每一個人,齊媽什麼都知道了,我們需要她來幫忙,換藥換繃帶什麼的,齊媽不會多說話,她是最忠於大少爺的人。至於老爺,我們告訴他,大少爺害了重傷風,會傳染,要他不要接近大少爺,他進去看了看,反正棉被蓋得緊緊的,他也看不出什麼來,就相信了!」
「那……他的娘呢?也沒看出來嗎?」
「太太就難了,聽到大少爺生病,她才不管傳染不傳染,一定要守著他。急得我們手忙腳亂,還好齊媽機靈,總算掩飾過去了,太太自己的身體不好,所以沒辦法一直守著……不過,苦了大少爺,傷口又痛,心裡又急,還不能休息,一直要演戲,又擔心你這樣,擔心你那樣,擔心得不得了。就這樣折騰,才兩天,整個人已經瘦了一大圈……」
雨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淚珠落下,她急忙掏出手帕拭淚。阿超看到她流淚,一驚,在自己腦袋上敲了一記:
「瞧我笨嘛!大少爺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告訴你,他什麼都好,一點都不嚴重,不痛也沒難受,過兩天就可以下床了,要你不要著急!」
雨鳳聽了,眼淚更多了。
「還有呢,大少爺非常擔心,怕二少爺還會去待月樓找你們的麻煩,他說,要你們千萬忍耐,不要跟他起衝突,見到他就當沒看見,免得吃虧!」
雨鳳點點頭,吸著鼻子:
「還好,這兩個晚上,他都沒來!」
「還有一件事很重要,家裡都知道你們姐妹了!因為大少爺告訴老爺太太,他要娶你!所以,萬一有什麼人代表展家來找你們談判,你們可別動肝火……他說,沒有人能代表他做任何事,要你信任他!」阿超又鄭重的說。
雨鳳大驚。
「什麼?他告訴了家裡他要娶我……可是,我根本不要嫁他啊!」
「他本來想寫一封信給你,可是,他握著筆,手都會發抖……結果信也沒寫成……」
雨鳳聽得心裡發冷,盯著他問:
「阿超!你老實告訴我,他是不是傷得很嚴重?」
阿超嘆口氣,凝視她,沈聲的說:
「刀子是你捅下去的,你想呢?」
她立刻用手矇住嘴,阻止自己哭出來。阿超看到她這個樣子,一個衝動,說:
「雨鳳姑娘,我有一個建議!」
她抬起淚眼看他。
「他有好多話要跟你說,你又有好多話要問,我夾在中間,講也講不清楚,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見他一面?我把你悄悄帶進去,再悄悄帶出來,管保沒有人知道!」
雨鳳急急一退,大震抬頭。激動的說:
「你到底把我想成什麼人?我所以會站在這兒,聽你講這麼多,實在因為我一時失手,捅了他一刀,心裡很難過!可是,我今生今世,都不可能跟展家的人做朋友,更不可能走進展家的大門!我現在已經聽夠了,我走了!」
說完,她用手蒙著嘴,轉身就跑。
「雨鳳姑娘!」阿超急喊。
雨鳳不由自主,又站住了。
「你都沒有一句話要我帶給他嗎?」
她低下頭去,心裡千迴百轉,愛恨交織,簡直不知從何說起。沈默半晌,終於抬起頭來:
「你告訴他,我好想念那個蘇慕白,可是,我好恨那個展雲飛!」她說完,掉頭又跑。阿超追著她喊:
「明天早上八點,我還在這兒等你?如果你想知道大少爺的情況,就來找我!說不定他會寫封信給你。雨鵑姑娘太兇,我不去敲門,你不來我就走了!」
雨鳳停了停,回頭看了一眼。儘管阿超不懂男女之情,但是,雨鳳眼中的那份悽絕,那份無奈,那份痛楚……卻讓他深深的撼動了。
所以,阿超回到家裡,忍不住對雲飛繪聲繪色的說:
「這個傳話真的不好傳,我差點被雨鵑姑娘用亂棍打死,好不容易把雨鳳姑娘拉到巷子裡,我才說了兩句,雨鳳姑娘就厥過去了!」
雲飛從床上猛的坐起來,起身太急,牽動傷口,痛得直吸氣。
「什麼?你跟她說了什麼?你說了什麼?」
「那個雨鵑蛄娘實在太氣人了,我心裡有氣,同時,也想代你試探一下,這個雨鳳姑娘到底對你怎樣,所以,我就告訴她,你只剩一口氣了,拖不過幾天了,就快完了!誰知道,雨鳳姑娘一聽這話,眼睛一瞪,人就厥過去了……」阿超說。
雲飛急得想跳下床來:
「阿超……我揍你……」
阿超急忙更正:
「我說得太誇張了,事實上,是「差一點」就厥過去了!」
齊媽過來,把雲飛按回床上,對阿超氣呼呼的說:
「你怎麼回事?這個節骨眼,你還要跟他開玩笑?到底那雨鳳姑娘是怎樣?」
阿超看著雲飛,正色的,感動的嘆了口氣:
「真的差點厥過去了,還好我扶得快……我覺得,這一刀雖然是捅在你身上,好像比捅在她自己身上,還讓她痛!可是……」
「可是什麼?」雲飛好急。
「可是,她對展家,真的是恨得咬牙切齒。她說有一句話要帶給你;她好想念那個蘇慕白,可是,好恨那個展雲飛!」
雲飛震動的看著阿超,往床上一倒。
「哦,我急死了,怎樣才能見她一面呢?」
第二天一早,雨鳳實在顧不著雨鵑會不會生氣,就迫不及待的到了巷子口。
她一眼看到雲飛那輛馬車停在那兒,阿超在車子旁邊走來走去,等待著。她就跑上前去,期盼的問:
「阿超,我來了。他好些沒有?有沒有寫信給我?」
阿超把車門開啟:
「你上車,我們到前面公園裡去說話!」
「我不要!」雨鳳一退。
阿超把她拉到車門旁邊來:
「上車吧!我不會害你的!」
雨鳳還待掙扎,車上,有個聲音溫柔的響了起來:
「雨鳳!上車吧!」
雨鳳大驚,往車裡一看,車上赫然躺著雲飛。雨鳳不能呼吸了,眼睛瞪得好大。
「你……你怎麼來了?」
「你不肯來見我,只好我來見你了!」雲飛軟弱的一笑。
阿超在一邊插嘴:
「他發瘋了,說是非見你不可,我沒辦法,只好順著他,你要是再不上車,他八成會跳下車來,大夫已經再三叮囑,這傷口就怕動……」
阿超的話還沒說完,雨鳳已經鑽進車子裡去了。阿超一面關上車門,一面說:
「我慢慢駕車,你們快快談!」阿超跳上駕駛座,車子踢踢踏踏向前而去。
雨鳳身不由己的上了車。看到椅墊上鋪著厚厚的毛毯,雲飛形容憔悴的躺在椅墊上,兩眼都凹陷下去了,顯得眼珠特別的黑。唇邊雖然帶著笑,臉色卻難看極了。雨鳳看到他這麼憔悴,已經整顆心都像扭麻花一樣,絞成一團。他看到雨鳳上了車,還想支撐著坐起身,一動,牽動傷口,痛得咬牙吸氣。
她立即撲跪過去,按住他的身子,淚水一下子就衝進了眼眶。
「你不要動!你躺著就好!」
雲飛依言躺下,凝視著她:
「好像已經三百年沒有看到你了……」他伸手去握她的手:「你好不好?」
雨鳳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他緊握著不放。她閉了閉眼睛,淚珠滾落:
「我怎麼會好呢?」
他抬起一隻手來,拭去她的淚,歉聲的說:
「對不起。」
她立即崩潰了,一面哭著,一面喊:
「你還要這樣說!我已經捅了你一刀,把你弄成這樣,我心裡難過得快要死掉,你還在跟我說「對不起」,我不要聽你說「對不起」,我承受不起你的「對不起」!」
「好好!我不說對不起,你不要激動,我說「如果」,好不好?」
雨鳳掏出手帕,狼狽的拭去淚痕。
「「如果」我不是展雲飛,「如果」我和你一樣恨展雲翔,「如果」我是展家的逃兵,「如果」我確實是蘇慕白……你是不是還會愛我?」他深深切切的啾著她。
雨鳳柔腸寸斷了。
※※※
「你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你的「如果論」全是虛幻的,全是不可能的,事實就是你騙了我,事實你就是展雲飛……我……」她忽然驚覺,怎麼?她竟然還和他見面!他是展雲飛啊!她看看四周,頓時慌亂起來:「怎麼糊里糊塗又上了你的車,雨鵑會把我罵死!不行,不行……」她用力抽出手,跳起來,喊:「阿超,停車!我要下車!」又看了雲飛一眼:「我不能跟你再見面了!」
雲飛著急,伸手去拉她:
「坐下來,請你坐下來!」
「我不要坐下來!」她激動的喊。
雲飛一急,從椅墊上跳起來,伸手用力拉住她。這樣跳動,傷口就一陣劇痛,他咬緊牙關,站立不住,踉蹌的跌坐在椅子上,大顆大顆的汗珠,從額上滾下。他掙扎忍痛,彎腰按住傷口,痛苦的說:
「雨鳳,我真的會被你害死!」
她睜大眼睛看著他,跟著他吸氣,跟著他冒出冷汗,好像痛的是她自己。
「你……你……好痛,是不是?」她顫聲問。
「「如果」你肯好好的坐下,我就比較不痛了!」
她扶著椅墊,呆呆的坐下,雙眼緊緊的看著他,害怕的說:
「讓馬車停下來,好不好?這樣一直顛來顛去,不是會震動傷口嗎?」
「「如果」你不逃走,「如果」你肯跟我好好談,我就叫阿超停車。」
她投降了,眼淚一掉。
「我不逃走,我聽你說!」
阿超把馬車一直駛到桐城的西郊,「玉帶溪」從原野上緩緩流過。四周一個人影都沒有,安靜極了。阿超看到前面有綠樹濃蔭,周圍風景如畫,就把車子停下。把雲飛扶下車子,扶到一棵大樹下面去坐著,再把車上的毛毯抱過來,給他墊在身後。雨鳳也忙著為他鋪毛毯,蓋衣服,塞靠墊。阿超看到雨鳳這樣,稍稍放心,他就遠遠的避到一邊,帶著馬兒去吃草。但是,他的眼神卻不時飄了過來,密切注意著兩人的行動,生怕雨鳳再出花樣。
雲飛背靠著大樹,膝上,放著一本書。他把書遞到雨鳳手中,誠摯的說:
「一直不敢把這本書拿給你看,因為覺得寫得不好,如果是外行的人看了,我不會臉紅。但是,你不同,你有很好的文學修養,你又是我最重視的人,我生怕在你面前,暴露我的弱點……這本書,也就一直不敢拿出來,現在,是沒辦法了!」
雨鳳狐疑的低頭,看到書的封面印著:「生命之歌蘇慕白著」。
「蘇慕白?」她一震,驚訝的抬起頭來。
「是的,蘇慕白。這是我的筆名。蘇軾的蘇,李白的白,我羨慕這兩個人,取了這個名字。所以,你看,我並不是完全騙你,蘇慕白確實是我的名字。」
「這本書是你寫的?」她困惑的凝視他。
※※※
「是的,你拿回去慢慢看。看了,可能對我這個人,更加深一些瞭解,你會發現,和你想像的展雲飛,是有距離的!」
她看看書,又看看他,越來越迷惘。
「原來,你是一個作家?」
「千萬別這麼說,我會被嚇死。那有那麼容易就成「家」呢!我只是很愛寫作而已,我愛所有的藝術,所有美麗的東西,包括:音樂,繪畫,寫作,你!」
她一怔。
「你又來了,你就是這樣,花言巧語的,把我騙得糊里糊塗!那麼……」她忽然眼中閃著光彩,熱盼的說:「你不是展雲飛,對不對?你是他們家收養的……你是他們家的親戚……」
「不對!我是展雲飛!人,不能忘本,不能否決你的生命,我確實是展祖望的兒子,雲翔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他沈痛的搖頭,坦白的說,不能再騙她了。
雨鳳聽到雲翔的名字,就像有根鞭子,從她心口猛抽過去,她跳了起來:
「我就是不能接受這個!隨你怎麼說,我就是不能接受這個!」
他伸手抓住她,哀懇的看著她:
「我今天沒辦法跟你長篇大論來談我的思想,我的觀念,我的痛苦,我的成長,我的掙扎……這一大堆的東西,因為我真的太衰弱了!請你可憐我抱病來見你這一面,不要和我比體力,好不好?」
她重新坐下,淚眼凝注:
「我真的不知通要怎麼辦才好?你把我弄得一團亂,我一會兒想到你的好,就難過得想死掉,一會兒想到你的壞,就恨得想死掉……哦,你不會被我害死,我才會被你害死!」
他直視著她,眼光灼灼然的看進她的內心深處去。
「聽你這篇話,我好心痛,可是,我也好高興!因為,你每個字都證明,你是喜歡我的!你不喜歡的,只是我的名字而已!如果你願意,這一生,你就叫我慕白,沒有關係!」
「那裡有一生,我們只有這一刻,因為,見過你這一面以後,我再也不會見你了!」雨鳳眼淚又掉下來了。
他瞪著她:
「這不是你的真意!你心裡,是想和我在一起的!水遠在一起的!」
「我不想!我不想!」她瘋狂的搖頭。
他伸手捧住她的頭,不許她搖頭,熱切的說:
「不要搖頭,你聽我說……」
「我不能再聽你,我一聽你,就會中毒!雨鵑說,你是披著人皮的狼,你是迷惑唐僧的妖怪……你是變化成蘇慕白的展雲飛……我不能再聽你!」
「你這麼說,我今天不會放你回去了!」
「你要怎樣?把我綁票嗎?」
※※※
「如果必要,我是會這樣做的!」
她一急,用力把他推開,站了起來。他跳起身子,不顧傷口,把她用力捉住。此時此刻,他顧不得痛,見這一面,好難!連阿超那兒,都說了一車子好話。他不能再放過機會!他摟緊了她,就俯頭熱烈的吻住了她。
他的唇發著熱,帶著那麼炙烈的愛,那麼深刻的歉意,那麼纏綿的情意,那麼痛楚的渴盼……雨鳳瓦解了,覺得自己像一座在火山口的冰山,正被熊熊的火,燒烤得整個崩塌。她什麼力氣都沒有了,什麼思想都沒有了。只想,就這樣化為一股煙,纏繞他到天長地久。
水邊,阿超回頭,看到這一幕,好生安慰,微笑的轉頭去繼續漫步。
一陣意亂情迷之後,雨鳳忽然醒覺,驚慌失措的掙脫他。
「給人看見,我會羞死……」
他熱烈的盯著她:
「男女相愛,是天經地義的事,沒有什麼需要害羞的!何況,這兒除了阿超之外,什麼人都沒有!阿超最大的優點就是,該看見的他會看見,該看不見的,他就看不見!」
「可是,當我捅你一刀的時候,他就沒看見啊!」
「這一刀嗎?他是應該看不見的,這是我欠你的!為了……我騙了你,我傷了你的心,我姓展,我的弟弟毀了你的家……讓這一刀,殺死你不喜歡的展雲飛,留下你喜歡的那個蘇慕白,好不好?」
他說得那麼溫柔,她的心,再度被矛盾擠壓成了碎片。
「你太會說話,你把我搞得頭昏腦脹,我……我就知道不能聽你,一聽你就會犯糊塗……我……我……」
她六神無主,茫然失措的抬頭看他,這種眼神,使他心都碎了。他激動的再把她一抱:
「嫁我吧!」
「不不不!不行!絕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