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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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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菡下了車,帶著個勉強的微笑,她打量著那庭院裡的噴水池,和沿著圍牆的那一整排冬青樹,以及停車場裡那一輛輛豪華的小轎車……她已經有種奇異的感覺,覺得自己走入了一個神妙的幻境裡。

「依雲,」高皓天說:「你帶碧菡先上去,我拿了東西就來!」

「好!」依雲應著,牽著碧菡的手就往裡面跑。碧菡被動的跟著她走入大門,進入電梯,依雲按了八樓的電鈕,笑著說:「別忘了,我們家的門牌是八a。」

「八樓上面嗎?」碧菡驚歎著:「如果電梯壞了,怎么辦呢?」

「這大廈的電梯都要定時保養,不會允許它壞的,這兒最高的是十一樓,否則,住在十一樓的人不是更要慘了!」

電梯停了,依雲拉著碧菡走出來,到了八a的門口,依雲掏出鑰匙開門,一面說:「你要記得提醒我,幫你再配一副鑰匙。」碧菡根本沒注意依雲在說什么,她只是望著那鏤花的大門發愣。門開了,依雲又拉著碧菡走了進去,通過了玄關,碧菡置身在那豪華的客廳裡了,腳踩在軟軟的地毯上,眼睛望著那紅絲絨的沙發和玻璃茶几上的一瓶劍蘭,她無法說話,無法思想,那種幻夢般的感覺更深更重了。

「媽!爸爸!」依雲揚著聲音喊:「你們快出來,我把碧菡帶回來了。」

高繼善和高太太幾乎是立刻就出來了。碧菡侷促不安的站在那兒,望著高繼善夫婦。高繼善瘦瘦高高的個子,戴了一副眼鏡,一臉的精明與能幹相。高太太是個胖胖的女人,頭髮整齊的梳在腦後,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旗袍,看起來又整潔又清爽。碧菡也不暇細看,就深深的鞠下躬去,嘴裡喃喃的叫著:「高伯伯,高伯母。」「喲,別客氣了。」高太太溫和的說,她早已聽依雲講過幾百次碧菡的身世。為了博取高太太的同情起見,依雲的述說又比真實的情況更加油加醬了不少。因而,高太太一見到這外型瘦弱嬌小的女孩,就立即勾引起一分強烈的、母性的本能來。她趕過來,一把拉住碧菡的手,又用另一隻手托起碧菡的下巴,她親切的說:「快讓我看看你,碧菡。你的故事我早就知道了,天下居然有像你這樣命苦的孩子!來,讓我瞧瞧!」

碧菡被動的抬起頭來了,於是,她那張白皙的、嬌柔的、怯生生的、可憐兮兮的面龐就呈現在高太太的面前了。由於傷感,由於驚惶,由於高太太那幾句毫無保留的話所引起的悲切,碧菡的大眼睛中蓄滿了淚水。那份少女的嬌怯,那分盈盈欲涕的悽苦,使高太太又驚奇又憐愛,看到淚珠在那長睫毛上輕顫,高太太就一把把碧菡擁進了懷裡,把她的頭緊壓在自己的肩上,她慌忙的說:「哦哦,別哭別哭,從此,沒有人會欺侮你了,從此,你有了一個新的家。碧菡,好孩子,別哭哦,以後,我們家就是你的家了!」

這一說,碧菡就乾脆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她曾想過幾百次拜見高家夫婦的情況,卻決未料到高太太是這樣熱情的。

這個自幼失母的孩子,像是一隻孤獨的、飛倦了的小鳥,忽然落入了一個溫暖的巢,竟不知道該如何適應了。高太太把碧菡推開了一些,拉到沙發旁邊,她讓碧菡坐在自己身邊,然後,掏出一條小手帕,她細心的拭去她的淚痕,仔細的審視著這張臉,她不住口的說:「真是的,這小模樣兒,怪可憐的,長得這么好,真是人見人愛,怎么有繼母下得了狠心來打罵呢!如果是我的孩子啊,不被我給疼死才怪呢!」

依雲眼珠一轉,已計上心來,把握住機會,她趕快說:「碧菡,難得我媽這么疼你,你從小沒爹沒孃,我爸媽又從來沒個女兒,我看,你乾脆拜我媽做乾媽,拜我爸爸做乾爹吧!」

一句話提醒了碧菡,她離開沙發,雙腿一軟,頓時就跪在地毯上了,她的雙手攀在高太太膝上,仰著那被淚水洗亮了的臉龐,她打心中叫了出來:「乾媽!」

「哎呀,」高太太又驚又喜又失措。「我這是那一輩子修來的呢?這么如花似玉的一個大姑娘,這么好,這么漂亮!」回過頭去,她一迭連聲的叫依雲:「依雲,依雲,你去把我梳妝檯中間抽屜裡那個玉鐲子拿來,收乾女兒可不能沒有見面禮兒!」

依雲大喜過望,沒料到碧菡還真有人緣,一進高家就博得了兩老的喜愛,看樣子,自己進入高家還沒引起這么大的激動呢!她慌忙跳著蹦著,跑去取鐲子了。這兒,碧菡又轉過身子,盈盈然的拜倒在高繼善面前,委委婉婉的叫了一聲:「乾爹!」

高繼善笑開了,他是個不善於表示感情的人,伸手扶起碧菡,他只轉頭對太太吩咐著:「叫阿蓮今晚開瓶酒,燉只雞,弄點兒好菜,我們得慶祝慶祝!」

依雲取了鐲子過來了,同時,高皓天也拎著碧菡的包袱走了進來,正好看到碧菡跪在那兒,母親又是笑又是抹眼淚的,不知道在幹什么。高皓天怔了怔,大聲問:「這裡在搞些什么花樣呀!」

「我告訴你,皓天,」依雲興高采烈的喊著。「爸爸和媽認了碧菡做乾女兒,從此,碧菡住在咱們家,可就是名正言順的了。」

高皓天十分驚奇的望著這一切。高太太笑嘻嘻的把鐲子套在碧菡的手腕上,碧菡囁囁嚅嚅的說:「乾媽,這禮太重了,我怎么受得起?」

「胡說八道!」高太太笑叱著:「怎么受不起?這鐲子是一對兒,一隻給了依雲,一隻就給你吧!」她望著那鐲子,和碧菡那瘦小的手腕,鐲子顯得太大了。她深深的嘆了口氣,撫摸著她。「真怪可憐的,怎么瘦成這樣呢?從明天起,要叫阿蓮多買點豬肝啦,土雞啦,燉點兒好湯給你補補,女孩子,要長得豐潤一點兒才好!」

「喂!」高皓天笑嘻嘻的嚷:「媽!你這樣摟著碧菡,是不是不要你的溼兒子了!」

「溼兒子?」高太太不解的抬起頭來。

「她是乾女兒,我當然是溼兒子了。」高皓天邊笑邊說。

「什么話!」高太太笑得腰都彎了。「就是你,怪話特別多!」

高皓天用手抓抓頭,注視著碧菡,他注意到碧菡雖然面帶微笑,眼睛裡卻依然淚光瑩然。那小臉上的哀慼之色,似乎是很難除去的。於是,他掉過頭去,忽然大呼大叫的叫起阿蓮來。

「你叫阿蓮幹嘛?」高太太問。

「我要她拿瓶醋來!」他一本正經的說。

「拿醋幹嘛?」高太太更糊塗了。

「我要吃。」高皓天板著臉說:「你從來就沒有這樣疼過我,我不吃醋還行嗎?」

「哎唷,」高太太又笑得喘氣。「居然要吃醋呢,也不害臊!依雲,你就叫阿蓮拿瓶醋來,讓他當著大家面前喝下去!」

依雲一面笑著,一面真的叫阿蓮拿醋。立刻,阿蓮莫名其妙的拿了瓶醋來了,還是一瓶大瓶的鎮江白醋!高皓天瞪視著那醋瓶子,倒抽了一口冷氣說:「什么?真的要喝嗎?」

「是你說要喝的,」高太太笑著嚷,興致特別高。「你就別賴!乖乖的給我喝下去!」

「對了,」依雲跟著起鬨:「你說了話就得算數!你應該學我哥哥,大丈夫敢說就要敢做!」

高皓天四面望了望,忽然下定決心,回頭一把搶過阿蓮手裡的醋瓶子,大聲說:「大丈夫說喝就喝!」

開啟瓶蓋,他對著嘴就往裡灌,酸得眉毛眼睛都擠成了一團,滿屋子的人都笑得前俯後仰,連碧菡和阿蓮也都笑得闔不攏嘴。碧菡笑了一下,看到高皓天真的在不停口的咽那瓶醋,咽得喉嚨裡咕嘟咕嘟響,而滿屋的人,居然沒有一個阻止的,不禁急起來了,她跳起身子,叫著說:「好了!好了!姐夫,你別真喝呀,會把胃弄壞的!快停止吧!」

高皓天趕快拿開了醋瓶子,低下頭來,咧開大嘴,一面笑一面說:「全家都沒良心,還是隻有這個新收的乾妹妹疼我!從此,不吃你的醋了!」

碧菡好奇的望著他,奇怪他喝了那么多醋,居然能面不改色。她的目光和高皓天的接觸了,那么溫和而鼓勵的一對眼睛,那么深刻而關懷的凝視,她心裡一跳,立刻明白了,高皓天這一幕「喝醋」的戲,只是為了要逗她開心的,她覺得心裡那樣溫暖而感動,實在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了!同時,她聽到依雲的一聲大叫:「不好,媽媽!咱們上了皓天的當!」

「怎么?」高太太問。

「你看,那醋瓶子還是滿滿的,」依雲說:「他剛剛只是裝模作樣,咽的全是口水!」

「真的?」高太太望過去,可不是嗎?醋瓶子還跟沒開過瓶一樣呢!「你這個滑頭!」高太太笑罵著。「怎么不真喝呢!」

「哎呀,媽媽!」高皓天凝視著碧菡,微笑著說:「我得了這樣一個乾妹妹,高興還來不及,那有真吃醋的道理呢?何況我剛剛答應了碧菡,不吃她的醋,男子漢大丈夫,說不吃就不能吃,知道吧?」

「他還有的說嘴呢!」依雲笑嚷著。「他還是男子漢大丈夫呢!」

「我不是男子漢大丈夫,難道是女婆子小妻子嗎?」高皓天瞪著眼說。

從沒聽過什么「女婆子小妻子」這類的怪話,大家就又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在這一片笑聲裡,碧菡心中充滿了喜悅及溫情,驚奇著人間竟有如此美滿的家庭,慶幸著自己終於捱過了那漫長的愁苦的歲月,而從地獄裡跳進了天堂。

十一月,天氣涼了,依雲帶著碧菡,到百貨公司買了大批的新裝,她熱心的幫碧菡挑選,配色。從毛衣到長褲,從襯衫到外套,從睡衣到晨褸,只要想得到的,她都買全了。碧菡根本沒有反對及提出意見的餘地,只要她不安的一開口,依雲就迅速的把她堵回去:「怎么?不想要我這個姐姐了,是不是?」

碧菡不敢說話了,只得帶著那滿懷的感動與激情,一任依雲去挑選、購買,和付款。和依雲處久了,她已經完全瞭解了依雲的個性,依雲天生是那種爽朗,熱情,而又處處喜歡作主,愛逞強的人。碰到碧菡,是那么溫順,聽話,而又柔弱。因此,她們相處得如此和諧,如此融洽,不認得的人,看她們這樣親切,還都以為她們是親生姐妹呢!依雲喜歡打扮碧菡,尤其,她發現碧菡換上一身新衣,稍事修飾之後,竟那樣嬌美動人!於是,她熱心的打扮她,修飾她,教她化妝,帶她去燙頭髮,給她穿最流行的服裝……到十二月,碧菡已經變成了一個新人。

當依雲在醉心於打扮碧菡的時間裡,高太太就醉心於調理碧菡的身體,多年以來,這個母親沒有孩子可以照顧,現在有了碧菡,她就一心一意的當起母親來了。今天燉雞,明天熬湯,後天煮豬肝,她把她幾十年不用的婆婆媽媽經都搬了出來,最後,連人參和當歸都出現了。一會兒湯,一會兒水,她忙得不亦樂乎。碧菡無法拒絕這樣的好意,她只是一味的順從,然後,再無限感激的說一聲:「乾媽!你真好!你真是好媽媽!」

高太太是個單純的女人,雖然沒有受過什么很高深的教育,卻是大家出身,除了思想保守一點之外,倒也通情達理。

她很喜歡兒媳依雲,可是依雲個性強,意見多,思想複雜,口齒伶俐,她對高太太尊敬有餘而親熱不足。高太太也始終無法和兒媳完全打成一片。碧菡卻不同了,這孩子本來就柔順,自幼失母,從來也沒享受過什么父愛母愛,一旦走入高家,全家都那樣照應她,她就恨不得把心都挖出來獻給高家了。因而,她對高太太又親熱,又謙虛,又柔順,又委婉,再加上她脾氣好,對什么事都有耐心,她可以坐在那兒,聽高太太說她年輕時候的故事,或述說皓天的童年,無論聽多久,她都不會厭倦。因此,高太太對她是越來越憐惜,越來越寵愛了。

在這樣的調理和照顧之下,碧菡的身體逐漸復元,而且一天比一天健康,一天比一天豐潤。十八歲,正是一個少女最美好的時期。她面頰紅潤,眼睛明亮,整日笑意盎然。她喜歡穿件紅色套頭毛衣,繡花的牛仔褲,有時,依雲會強迫她戴一頂小紅帽,她身材修長,纖腰一握,文雅中再充滿了青春氣息,顯得那樣俏皮,優雅,而迷人。難怪高皓天常常瞪視著她,對依雲說:「你們弄了一個小美人在家裡,不出兩年,我們家就會被追求者踩平了,你們等著瞧吧!」

揹著人,依雲會調侃高皓天:「你如果怕那些追求者把碧菡搶去,我看,乾脆你把她收作二房吧!現在,我也離不開她,媽也離不開她,這樣做,就皆大歡喜了。」

「胡說八道!」高皓天摟過依雲來,在她耳邊親親熱熱的說:「我不想幹缺德事,我也無心於碧菡,我只要我的母猴兒!」

「呸!」依雲啐了一口:「誰是你的母猴兒?」

「你是。」高皓天正正經經的說,一面拉過依雲的手來,把那雙手緊握在他的大手掌中,他正視著依雲的眼睛,誠誠懇懇的說:「依雲,你知道自從碧菡來到我們家裡,你和媽都有點兒變態的寵愛她,你們把她當一個洋娃娃,你們都成了玩洋娃娃的孩子。這表示,你和媽都很空虛,你們需要的不是碧菡,而是一個真的小娃娃。」他親暱的睨視著她,低聲說:「我們結婚已經半年多了,怎么你一點兒訊息都沒有呢?」

依雲垂下了睫毛,談到這問題,她仍然有點兒羞答答。

「我怎么知道為什么沒有,你曉得,我又沒避孕,反正,這事總得順其自然,對不對?」她抬眼看他,微笑著:「你急什么?我們還這樣年輕呢!你就等不及想當爸爸了嗎?」

「我並不急,」高皓天笑著。「只是,我愛孩子。」攬著依雲的肩,他笑嘻嘻的低語:「你說,我們要生多少個孩子?」

「你想要多少個?」依雲也笑著問。

「十二個,六男六女,最好有一對雙胞胎。」

「呸!」依雲大叫,推開了他。「早知道啊,你該娶個老母豬來當太太的!」「十二個孩子有什么不好?」高皓天還在那兒振振有辭:「我去買一輛旅行車,每到假日,載著一車子孩子去野餐,我只要發號施令,孩子們端盤子的端盤子,端碗的端碗,生火的生火,切菜的切菜……哈,才過癮呢!」

「少過癮吧,」依雲嘲弄的說:「你記得碧菡家裡的情形嗎?孩子算是夠多了吧,整天尿布奶瓶弄不完,再加上大的哭,小的叫……你去過癮吧!」

「你不懂,」高皓天沉吟的說:「像碧菡那種家庭,就不該生那么多孩子,生了也是糟蹋小生命,經濟情況不好,帶又帶不好,書也不能念,生下來幹什么?小孩受苦,大人也被拖垮。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呢?正相反,就該多有幾個孩子,一來沒有經濟的壓力,二來我們都有足夠的愛心和時間來帶他們,三來……」他俯在依雲耳邊說:「生物學上說,要培育優良品種,所以,像我們這么好的品種,實在該多多的培育一下。」

「哎呀!」依雲笑著跳開:「你這人呀,越說就越不象話,虧你說得出口,一點也不害臊!」

「害臊?」高皓天挑高了眉毛。「我為什么要害臊?難道像我們這樣聰明能幹,品學兼優的人,還不算優良嗎?那么,怎樣的人才算優良?」

「我不跟你胡扯了!」依雲笑著走出房間。「如果跟你扯下去,你是沒完沒了的!」

經過這篇談話,依雲也相當明白,高皓天的話確有點兒道理。現在,大家對碧菡的這分寵愛,只是因為大家在感情上都有點兒空虛。一個孩子!是的,這家庭裡最需要的,是一個孩子!

但是,不管高皓天夫婦私下的談論,不管碧菡到底因何得寵。總之,碧菡是越來越可愛,越來越楚楚動人了。她成了依雲和高太太兩人的影子,她經常陪依雲逛街,陪依雲回孃家,在蕭家,她和在高家同樣的受歡迎。那個魯莽的傻哥哥,在見到碧菡第二次的時候就說:「如果我不是先遇到小琪的話,我準追你!」

碧菡羞紅了臉。依雲卻叫著說:「好啊,哥哥,我把這話告訴小琪去!」

「別,別,別!」那哥哥慌忙打躬作揖,一迭連聲的說:「這不能開玩笑,小琪會生氣的!我天不怕,地不怕,還就怕小琪生氣!」

「你這個風在嘯啊,怎么會這樣怕一個女人呢?」

「天下獅子老虎鱷魚毒蛇……都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女人!」蕭振風正色說:「這是我最近悟出來的大道理,可以申請學-獎。」

「為什么女人最可怕?」依雲笑著問。

「唉!」蕭振風長嘆了一聲,低聲下氣的說:「因為……她們最可愛呀!你愛她們,就只好怕她們了!否則,她來一個不理你,或者眼淚汪汪一番,你就慘了!有時候,我也想威風一下,可是,我威風了五分鐘,卻要用五小時,五天,甚至五星期來彌補那五分鐘闖下的禍,所以,威風了兩三次之後,我學了乖,從此再也不威風了!」

聽他這樣一說,大家都笑不可抑,高皓天笑著說:「我看,你這個風在嘯,只好改名叫風不嘯了!」

「什么風不嘯?」蕭振風叫著說:「根本就連風都沒有了!正經就叫風不來還好些!」

大家又笑了。碧菡望著這一切,奇怪怎么每個家庭裡,都有這么多的笑聲,而自己以前那個家,出產的卻是眼淚呢!

這天在回家的路上,高皓天對依雲說:「瞧吧!你哥哥快結婚了。」

真的,這年聖誕節,蕭振風和張小琪結了婚。和高皓天的情形一樣,他們小夫妻也住在蕭成蔭家裡,倒不是蕭成蔭夫婦堅持這樣,而是小夫妻們覺得這樣熱鬧些,蕭太太最樂了,嫁出去了兩個女兒,終於賺回來一個兒媳婦,借用蕭振風的一句話,是:「還是賠了點本!」

新的一年來臨了。碧菡的胃已經全部長好了,她更加可愛,更加動人了。當舊曆年過後不久,她開始要求高皓天給她介紹一個工作,她的話也合情合理:「我不能總是這樣待在家裡,不事生產,也不工作,白用你們的錢,雖然我知道你們並不在乎,但是,我心裡總不好受。而且……而且,我妹妹碧荷小學快畢業了,馬上就進中學了,我想……我想……如果我能夠的話,多少幫她一點忙。所以,姐夫,不論什么工作,我都願意做,文書也好,電話接線生也好,我不計較名義,也不計較待遇。」

高皓天注視著碧菡,他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她到底不是高家的人,這樣不工作的寄人籬下,決非長久之計。但是,她那樣荏弱,那樣細緻,那樣嬌嫩,什么工作才能適合她呢?

他動了很久的腦筋,最後,他把她介紹進了自己的公司裡,作一名繪圖員。因為碧菡的繪畫和設計都不錯,她負責複製工程師們的作業,這工作是相當輕鬆的。事實上,她每天只要上半天班,早上搭高皓天的車子去公司,中午又搭他的車子回家,她對這分工作勝任而愉快,當然,她心裡明白,公司所以用她,完全是高皓天的面子。他們並不缺少繪圖員。

無論如何,碧菡在公司裡表現得非常好,她溫文有禮,而又永遠笑臉迎人。上班不到一個月,她已經成為公司裡所有光桿們注意的目標。大家知道她是高皓天的乾妹妹,就紛紛向高皓天獻殷勤,打聽行情。

「皓天,你這個乾妹妹還沒男朋友吧?」

「皓天,幫幫忙,給我安排點機會怎么樣?」

「皓天,星期天我來你家玩,好不好?」

正像高皓天所預料,碧菡引起了所有男士的注意。這些追求者之中,有個名叫方正德的男孩子,剛從大學畢業,長得也還端正,只是有點娘娘腔。他的攻勢最猛也最烈,他每天早上在她案頭上放一封情書,每天故意打她身邊經過幾十次,每天要約她去看電影。碧菡只是微笑,既不和他多說話,也不回他信,可是,她也不明顯的拒絕他,她總是笑,這笑容那樣甜蜜而溫馨,那個追求者就更加如瘋如狂了。這樣,終於有一天,她被那男孩子的不屈不撓所動,下班後,她沒有和高皓天一起回家,她答應了方正德的邀請,一起吃了午餐,並且看了一場電影。

這天下午,高皓天的脾氣非常壞,他向手下一個笨職員摔了東西,又和上司吵了一架,回家的路上,他的車子撞了前面一輛計程車的尾巴,他下了車,差點和那個計程車司機打起來。回到家裡,他是諸事不對勁,嫌阿蓮的菜炒焦了,嫌電視廣告太多,嫌母親太嚕囌,嫌生活太單調……他一直在發脾氣,碧菡已經看完電影回家了,她悄悄的注視著高皓天,默默不語。依雲呢?等高皓天回到了臥房裡,她才凝視著他說:「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吃錯了藥嗎?」

高皓天一愣,這才覺得自己有些失常。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望著依雲,他感到歉然,感到不安,擁住依雲,他輕嘆了一聲說:「我想,我太累了。」

「何不休假一段時間,我們到南部去玩玩?」依雲說,輕輕的依偎著他。「你近來工作太多了。」

「我想想辦法看,公司裡實在少不了我!」高皓天說,躺在床上,他把依雲的頭擁在胸前,低聲的說:「依雲,我愛你。」

依雲微微一怔,也擁住高皓天說:「皓天,我也愛你。」

他用手指撫摸著她的頭髮,不再說話,他們靜靜的躺著,彼此聽得見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

第二天,在去上班的路上,高皓天非常的沉默,他板著臉,像和誰賭氣一般的開著車,完全不理坐在他旁邊的碧菡。

這張嚴肅的臉孔和他平日的談笑風生是那么不同,碧菡害怕了,膽怯了,她悄悄看他,他的眉毛緊鎖著,嘴唇閉得緊緊的。好一會兒,碧菡終於開了口:「姐夫,請你不要生氣吧!」

高皓天把車子轉向慢車道,在街邊煞住了車。他掉過頭來,狠狠的盯住她。

「誰告訴你我生氣了?」他其勢洶洶的問。

碧菡垂下了眼睛,低下頭去,用手撫弄著長褲上的褶痕,只一會兒,高皓天就看到有一滴滴的淚珠,落在那褶痕上了。

高皓天大吃了一驚,不由自主的聲音就放軟了:「怎么了?碧菡,我沒有罵你呵!」

碧菡抬起眼睛來望著他,她那被淚水所浸透的眸子黑濛濛的,充滿了祈諒與求恕,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分可憐兮兮的震顫:「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姐夫。」她說著:「我再也不會跟他出去了。」

高皓天怔了,他死盯著面前這張柔弱的、嬌怯的、雅緻的、可憐的、動人的面龐,心裡掠過了一陣強烈的、反叛般的思想:不,不,不,不,不!他有何權干涉她?他又為什么要干涉她?他轉開頭去,心中有如萬馬奔騰,幾百種不著邊際的思想從他腦子裡掠過,幾百種掙扎與戰爭在一-那間發生。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軟弱,很勉強,很無力的在說:「碧菡,我並不是要干涉你交男朋友,只是你年紀太小,閱世未深,我不願意你上男孩子的當,那個方正德,工作時左顧右盼,不負責任,又渾身的娘娘腔,我怕你糊里糊塗就掉進別人的陷阱裡。你……你長得漂亮,心地善良,這社會卻充滿了險惡,你只要對男孩子笑一笑,他們就會以為你對他們有意思了。你不瞭解男人,男人是世界上最會自作多情的人物。現在,你住在我們家,叫我一聲姐夫,我就不能不關心你,等慢慢的,我會幫你物色一個配得上你的男朋友……你……你明白嗎?」

碧菡深深的凝視著他,那對眸子又清亮,又閃爍。

「我明白,姐夫,我完全明白。」她低低的說。

從此,碧菡沒有再答應那方正德的邀請,也從此,她上班時不再笑臉迎人,而變得莊重與嚴肅,她不苟言笑,不聊天,不和男同事隨便談話,她莊重得像個細緻的大理石雕像。

高皓天高興她這種變化,欣賞她那份莊重,雖然,一上了他的車,她就又笑逐顏開而軟語呢喃了。高皓天從不分析自己的情緒,但是,他卻越來越喜歡那段短短的、車上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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