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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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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日子過得很快,一眨眼間,夏天就來臨了。這是個星期天,碧菡顯得特別高興,因為她一早去看了妹妹碧荷,又把工作的積蓄給了父親一些。回來之後,她一直熱心的談碧荷,說她長高了,更漂亮了,功課又好,將來一定有出息。她的好興致使大家都很開心,依雲望著她,簡直不敢相信,她就是一年前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孩,現在的她,明麗,嬌豔,愉快,而笑語如珠。高皓天同樣無法把眼光從她身上移開,他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她手腕上那個翠綠的鐲子在她細膩的肌膚上滑動,他把眼光轉向依雲,依雲手腕上也有個相同的鐲子,他忽然陷進呆呆的沉思裡了。

依雲的呼喚驚醒了他,他抬起頭來,依雲正笑著敲打他的手臂,說他像個入定的老僧。她提議高皓天開車,帶她和碧菡出去玩玩,碧菡開心的附議,帶著個甜甜的笑。他沒話說,強烈的感染了她們的喜悅。於是,他們開車出去了。

他們有了盡興的一日,去碧潭劃了船,去容石園看猴子,又去榮星花園拍照。這天,碧菡穿了一身的綠,綠上衣,綠長褲,綠色的緞帶綁著柔軟的、隨風飄飛的頭髮。依雲卻穿了一身的紅,紅襯衫,紅裙子,紅色的小靴子。她們並肩而立,一個飄逸如仙,一個豔麗如火,高皓天不能不好幾次都望著她們發起愣來。

黃昏的時候,他們坐在榮星花園裡看落日,大家都有些倦了,但是興致依然不減。他們談小說,談文學,談詩詞,談《紅樓夢》,談曹雪芹……夕陽的餘暉映紅了她們的臉,照亮了她們的眼睛,在她們的頭髮上鑲上了一道金環。高皓天坐在她們對面,只是輪流的望著她們兩個人,他常說錯話,他總是心不在焉,好在兩個女性都不在意,她們正沉浸在一片祥和的氣氛裡。

「喂!皓天!」忽然間,依雲大發現般的叫了起來。

「什么事?」高皓天嚇了一跳。

「你猜怎么,」依雲笑嘻嘻的說:「我忽然有個發現,把我們三個人的名字,各取一個字,合起來剛好是范仲淹的一闋詞裡的第一句。我考你,是什么?」

高皓天眼珠一轉,已經想到了。他還來不及念出來,碧菡已興奮的喊了出來:「碧雲天!」

「是的,碧雲天!」高皓天說:「怎么這樣巧!這是一闋家喻戶曉的詞兒,以前我們怎么沒發現?」

「碧雲天,黃葉地,」依雲已背了出來:「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她唸了上半闋,停住了。

「黯鄉魂,追旅思,」高皓天接下去唸:「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唸完,他望著那落日餘暉,望著面前那紅綠相映的兩個人影,忽然呆呆的愣住了,心裡只是反覆著「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那兩句。不知怎的,他只是覺得心裡酸酸的,想流淚,一陣不祥的預感,無聲無息的、濃重的對他包圍了過來。

這年夏天的颱風特別多,一連兩個輕度颱風之後,接著又來了一個強烈颱風。幾乎連續半個月,天氣都是佈滿陰霾,或風狂雨驟的。不知道是不是受天氣的影響,高家的氣氛也一反往日,而顯得濃雲密佈,陰沉欲雨。

首先陷入情緒低潮的是高太太,從夏天一開始,她就一會兒喊腰痠,一會兒喊背痛,一會兒頭又暈了,一會兒風溼又發作,鬧不完的毛病。碧菡每天下了班,就不厭其煩的陪高太太去看病,去做各種檢查,從心電圖到x光,差不多都做完了,最後,醫生對碧菡悄悄說:「老太太身體還健康得很呢,一點兒病都沒有,更年期也過了。我看,她是有點兒心病,是不是家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

碧菡側頭凝思,百思而不得其解,搖搖頭,她迷惑的說:「沒有呀!全家都和和氣氣的,沒人惹她生氣呀!」

「老人家,可能心裡有什么不痛快,嘴裡不願意說出來,鬱結成病,也是有的!」醫生好心的說:「我看,不用吃藥,也不用檢查了,還是你們做小輩的,多陪她出去散散心好些!」

於是,碧菡一天到晚纏著高太太,一會兒說:「乾媽,我們看電影去好嗎?有一部新上演的滑稽片,公司同事都說好看呢!」

一會兒又說:「乾媽,我們去給乾爹選領帶好嗎?人家早就流行寬領帶了,乾爹還在用細的!」

要不然,她又說:「乾媽!我發現一家花瓶店,有各種各樣的花瓶!」

高太太也順著碧菡,東跑西轉,亂買東西,可是,回家後,她就依然躺在沙發上唉聲嘆氣。碧菡失去了主張,只得求救於依雲,私下裡,她對依雲說:「真不知道乾媽是怎么回事?無論做什么都提不起她的興致,醫生又說她沒病,你看,到底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依雲沒好氣的說,一轉身就往床上躺,眼睛紅紅的。「還不是看我不順眼!」

「怎么?」碧菡吃了一驚,看樣子,依雲也傳染了這份憂鬱症。「姐姐,你可別胡思亂想,」她急急的說:「乾媽那么喜歡你,怎么會看你不順眼呢?」

「你是個小孩子,你懂什么?」依雲打鼻子裡哼著。

「姐姐,我都十九歲了,不小了!」碧菡笑著說:「好了,別躺著悶出病來!起來起來,我們逛街去!你上次不是說要買寬皮帶嗎?」

「我什么都不買!」依雲任性的嚷著,把頭轉向了床裡面。

「你最好別打擾我,我心裡夠煩了!」

「好姐姐,」她揉著她。「你出去走走就不煩了,去嘛去嘛!」

她一直搓揉著她,嬌聲叫喚著。「好姐姐!」

「好了!」依雲翻身而起,笑了。「拿你真沒辦法,難怪爸媽喜歡你,」她捏了捏碧菡的面頰。「你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妖精!」

穿上衣服,她跟碧菡一起出去了。

可是,家裡的空氣並沒有好轉,就像颱風來臨前的天空,陰雲層層堆積,即使有陽光,那陽光也是風雨前的徵兆而已。

在上班的路上,碧菡擔憂的對高皓天說:「姐夫,你不覺得家裡有點問題嗎?是不是乾媽和姐姐之間有了誤會?她們好象不像以前那樣親熱了。」

高皓天不說話,半晌,他才嘆了一聲。

「誰知道女人之間的事!」他悶悶的說:「她們是世界上最纖細的動物,碰不碰就會受傷,然後,為難的都是男人!」

哦!碧菡張大眼睛,什么時候高皓天也這樣牢騷滿腹起來?這樣一想,她才注意到,高皓天已經很久沒有說笑話或者開玩笑了。她瞪大眼,注視著高皓天,不住的搖著頭,低低的說:「啊啊,不行不行!」

「什么事不行不行?」高皓天不解的問。

「不行不行!」碧菡繼續說:「姐夫,你可不行也傳染上這種流行病的!」

「什么流行病?」

「高家的憂鬱症!」碧菡說:「我不知道這病的學名叫什么,我就稱它為高家的憂鬱症!家裡已經病倒了兩個,如果你再傳染,那就連一點笑聲都沒有了!姐夫!」她熱心的俯向他:「你是最會製造笑聲的人,你多製造一點好嗎?別讓家裡這樣死氣沉沉的!」

高皓天轉頭望望碧菡那發亮的眼睛。

「唉!」他再嘆了口氣:「碧菡,你不懂,如果我也不快樂,我如何去製造笑聲呢?」

碧菡怔了怔。

「你為什么不快樂?」她問。

他又看了她一眼。

「你不要管吧,碧菡,如果我們家有問題,這問題也不是你能解決的!」

「為什么?」碧菡天真的追問。「天下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你看,以前我那么大的問題,你們都幫我解決了。假若你們有問題,我也要幫你們解決!」

車子已到了公司門口,高皓天停好了車,他回頭凝視了碧菡好一會兒,然後,他拍了拍她的手,輕聲說:「你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碧菡。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么,或者,我們家一點問題都沒有,只是大家的情緒不好而已。也可能,再過幾天,憂鬱症會變成歡樂症也說不定!所以,沒什么可嚴重的。總之,碧菡,」他深深的凝視她:「我不要你為我們的事煩惱,我希望──你快樂而幸福。」

碧菡也深深的凝視他,然後,她低聲的說:「你知道的,是嗎?」

「知道什么?」

「只要你們家的人快樂和幸福,我就能快樂和幸福。」她低語。

高皓天心中感動,他繼續望著她,柔聲喊了一句:「碧菡!」

碧菡推開車門,下了車,轉過頭來,她對著高皓天朦朦朧朧的一笑,她的眼睛清幽如夢。

「所以,姐夫,」她微笑的說,「你如果希望我快樂和幸福,你就要先讓你們每個人都快樂和幸福,因為,我的世界,就是你們!」說完,她轉過身子,盈盈然的走向了辦公大樓。

高皓天卻呆呆的站在那兒,對著她的背影出了好久好久的神。

高家醞釀著的低氣壓,終於在一個晚上爆發了出來。

問題的導火線是蕭振風和張小琪,這天晚上,蕭振風和張小琪到高家來玩。本來,大家都有說有笑的談得好熱鬧,兩對年輕人加上一個碧菡,每人的興致都高,蕭振風又在和高皓天大談當年趣事。高太太周旋在一群年輕人中間,一會兒拿瑞士糖,一會兒拿巧克力。她看到張小琪就很開心,這女孩雖沒有成為她的兒媳婦,她卻依然寵愛她。不住口的誇小琪婚後更漂亮了,更豐滿了,依雲望著小琪,笑著說:「她怎能不豐滿,你看她,從進門就不住口的吃糖,不吃成一個大胖子才怪!」話沒說完,張小琪忽然用手捂著嘴,衝進了浴室。高太太一怔,緊張的喊:「小琪!小琪!你怎么了?」

蕭振風站起身來,笑嘻嘻的說:「高伯母,沒關係的,你如果有什么陳皮梅啦,話梅啦,酸梅啦……反正與梅有關的東西,拿一點兒出來給她吃吃就好了!否則,你弄盤泡菜來也行!」

「哦!」高太太恍然大悟,她站直身子,注視著蕭振風。

「原來……原來……你要做爸爸了?」

「好哦!」高皓天拍著蕭振風的肩,大聲的說:「你居然保密!幾個月了?趕快從實招來!」

「才兩個多月,」蕭振風邊笑邊說,有些兒不好意思,卻掩藏不住心裡的開心與得意。「醫生說預產期在明年二月。」他重重的捶了高皓天一拳,大聲說:「皓天,這一下,我比你強了吧!你呀,什么都比我強,出國,拿碩士,當名工程師,又比我早結婚,可是啊……」他爽朗的大笑起來:「哈哈!我要比你早當父親了!你呢?結婚一年多了,還沒影兒吧!我才結婚半年就有了,這叫作後來居上!哈哈!」

他的笑聲那么高,那么響,震動了屋宇。可是,室內的空氣卻僵了,笑容從每一個人的臉上隱去。最先受不了的是高太太,她忽然坐倒在沙發裡,用手矇住臉,就崩潰的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訴說:「我怎么這樣苦命!早也盼,晚也盼,好不容易把兒子從國外盼回來,又左安排、右安排,給他介紹女朋友,眼巴巴的盼著他結了婚,滿以為不出一年,就可以抱孫子了,誰知道……誰知道……人家年輕姑娘,要身材好,愛漂亮,就是不肯體諒老年人的心……」

依雲跳了起來,她的臉色頓時間變得雪白雪白,她氣得聲音發抖:「媽!你是什么意思?」她問:「你以為是我存心不要孩子嗎?你娶兒媳婦惟一的目的就是要孩子嗎?……」

「依雲!」高皓天大聲喊:「你怎么能對媽這種態度說話?」

依雲迅速的掉轉身子來望著高皓天,她的眼睛睜得好大好大,一層淚霧很快的就蒙上了她的眼珠,她重重的喘著氣,很快的說:「你好,高皓天,你可以對我吼,你們母子一條心,早就在怪我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好,你狠,高皓天!早知道你們要的只是個生產機器,我就不該嫁到你們高家來!何況,誰知道沒孩子是誰的過失?你們命苦,我就是好命了!」說完,她哭著轉過身子,奔進了臥室,砰然一聲帶上了房門。

「這……這……這……」高太太也氣得發抖:「還象話嗎?家裡還有大有小嗎?」

高皓天站在那兒,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但是,依雲的哭聲直達戶外,終於,他選擇了妻子,也奔進臥房裡去了。

這一下不得了,高太太頓時哭得天翻地覆,一邊哭一邊數落:「養兒子,養兒子就是這樣的結果!有了太太,眼睛裡就沒有娘了!難道我想抱孫子也是我錯?我老了,我是老了,我是老古董,老得早該進棺材了,我根本沒有權利過問兒子的事,啊啊,我幹什么生兒子呢?這年頭,年輕人眼睛裡還有娘嗎?啊啊……」

碧菡是被嚇呆了,她做夢也沒想到,會有家庭因為沒孩子而起糾紛。看到高太太哭得傷心,她撲過去,一把抱住了高太太,不住口的說:「乾媽,你不要傷心吧!乾媽,姐姐並不是真心要說那些話,她是一時急了。乾媽,你別難過吧……」

高繼善目睹這一切,聽到太太也哭,兒媳也哭,這個不善於表示感情的人,只是重重的跺了一下腳,長嘆一聲,感慨萬千的說:「時代變了!家門不幸!」

聽這語氣,怪的完全是依雲了。那闖了禍,而一直站在那兒發愣的蕭振風開始為妹妹抱不平起來,他本是個魯莽的混小子,這時,就一挺肩膀,大聲說:「你們可別欺侮我妹妹!生不出兒子,又不是我妹妹的問題,誰曉得高皓天有沒有毛病?」

「哎呀!」張小琪慌忙叫,一把拉住了蕭振風,急急的喊:「都是你!都是你!你還在這兒多嘴!你闖的禍還不夠,你給我乖乖的回家去吧!」

蕭振風漲紅了臉,瞪視著張小琪,直著脖子說:「怎么都是我?他們養不出兒子,關我什么事?」

「哎呀!」張小琪又急又氣又窘:「你這個不懂事的混球!你跟我回家去吧!」不由分說的,她拉著蕭振風就往屋外跑。

蕭振風一面跟著太太走出去,一面還在那兒嘰哩咕嚕的說:「我管他是天好高還是天好低,他敢欺侮我妹妹,我就不饒他……」

「走吧!走吧!走吧!」張小琪連推帶拉的,把蕭振風弄出門去了。

這兒,客廳裡剩下高繼善夫婦和碧菡,高繼善又長嘆了一聲,說:「碧菡,勸你乾媽別哭了,反正,哭也哭不出孫子來的!」

說完,他也氣沖沖的回房間去了。

高太太聽丈夫這么一說,就哭得更兇了,碧菡急得不住跑來跑去,幫她絞毛巾,擦眼淚,好言好語的安慰她,又一再忙著幫依雲解釋:「乾媽,姐姐是急了,才會那樣說話的,你可別怪她啊,你知道姐姐是多么好心的人,你知道的,是不是?你別生姐姐的氣呵!乾媽,我代姐姐跟你賠不是吧!」說著,她就跪了下來。

高太太抹乾了眼淚,慌忙拉著碧菡,又憐惜,又無奈,又心痛的說:「又不是你的錯,你幹嘛下跪呀?趕快起來!」

「姐姐惹你生氣,就和我惹你生氣一樣!」碧菡楚楚動人的說:「你答應不生姐姐的氣,我才起來!」

「你別胡鬧,」高太太說:「關你什么事?你起來!」

「我不!」碧菡固執的跪著,仰著臉兒,哀求的看著高太太。「你說你不生姐姐的氣了。」

「好了,好了,」高太太一迭連聲的說:「你這孩子真是的,我不生氣就是了,你快起來吧!」

「不!」碧菡仍然跪著:「你還是在生氣,你還是不開心!」

「你……」高太太注視著她:「你要我怎樣呢?」

「碧菡!」

忽然間,一個聲音喊,碧菡抬起頭來,依雲正走了過來,她面頰上淚痕猶存,眼睛哭得紅紅腫腫的,但是,顯然的,她激動的情緒已經平息了不少,她一直走到她們面前,含淚說:「碧菡,你起來吧!哪有你代我賠不是的道理!」

「姐姐!」碧菡叫:「你也別生氣了吧!大家都別生氣吧!」

依雲望著那好心的碧菡,內心在劇烈的交戰著,道歉,於心不甘,不道歉,是何了局?終於她還是開了口。

「媽!」依雲喊了一聲,淚珠頓時滾滾而下。「我不好……我不該說那些話……您……您別生氣吧!」她說完,再也熬不住,就放聲痛哭了起來。

「啊呀,依雲!」高太太激動的嚷:「媽並沒有怪你,真的沒有!」她一把拉住依雲,依雲腿一軟,再也支援不住,也跪了下去,滾倒在高太太的懷裡,高太太緊抱著她的頭,淚珠滴滴答答的落下來,一面,她抽抽噎噎的說:「是媽不好,媽不該說那些話讓你難堪!都是媽不好,你……你原諒我這個老太婆,只是……只是抱孫心切呀!」

「媽媽呀!」依雲哭著叫:「其實我也急,你不知道,我也急呀!我跟您發誓,我從沒有避過孕,我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並不是我不想要孩子,皓天他──他──他那么愛孩子,我就是為了他,也得生呀!我決不是為了愛漂亮,為了身材而不要孩子,我急──急得很呀!」她撲在高太太懷中,泣不成聲了。

高太太撫摸著她的頭髮,不住撫摸著,眼淚也不停的滾落。

「依雲,是媽錯怪了你,是媽冤枉了你,」她吸了吸鼻子,說:「反正事情過去了,你也別傷心了,孩子,遲早總會來的,是不?」她托起依雲的下巴,反而給她擦起眼淚來了。「只要你存心要孩子,總是會生的,現在,醫藥又那么發達,求孩子並不是什么難事,對不對?」

依雲點了點頭,瞭解的望著高太太。

「我會去看醫生。」她輕聲說。「我會的!」

高皓天走過來了,看到母親和依雲已言歸於好,他如釋重負的輕吐了一口氣。走到沙發邊,他坐下來,一手攬住母親,一手攬住依雲,他認真的、誠懇的、一字一字的說:「你們兩個,是我生命裡最親密的兩個女人,希望你們以後,再也沒有這種爭吵。如果有誰錯了,都算我的錯,我向你們兩個道歉,好不好?」

高太太攬住兒子的頭,含淚說:「皓天,你沒有怪媽吧?」

「媽,」皓天動容的說:「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他緊緊的挽住母親,又低頭對依雲說:「依雲,別哭了,其實完全是一件小事,人家結婚三四年才生頭胎的大有人在。為了這種事吵得家宅不和,鬧出去都給別人笑話!」他望望母親,又看看依雲。「沒事了,是不是?現在,都心平氣和了,是不是?」

高太太不說話,只是把依雲更緊的挽進了自己懷裡,依雲也不說話,只是把頭依偎過去,於是,高皓天也不再說話,而把兩個女性的頭,都攬進了自己的懷抱中。

碧菡悄悄的站起身來,悄悄的退開,悄悄的回到了自己房裡。她不敢驚擾這動人的場面,她的眼睛溼漉漉的,躺在床上,她用手枕著頭,模糊的想,在一個幸福的家庭裡,原來連爭吵和眼淚都是甜蜜的。

早上,當高皓天醒來的時候,依雲已經不在床上了。看看手錶,才八點鐘,摸摸身邊的空位,被褥涼涼的,那么,她起床已經很久了?高皓天有些不安,回憶昨夜,風暴早已過去,歸房就寢的時候,她是百般溫柔的。躺在床上,她一直用手臂挽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言細語:「皓天,我要幫你生一打孩子,六男六女。」「傻瓜!」他用手愛撫著她的面頰。「誰要那么多孩子,發瘋了嗎?」

「你要的!」她說:「我知道孩子對這個家庭的重要性,在我沒有嫁給你之前,我就深深明白了。可是,人生的事那么奇怪,許多求兒求女的人偏偏不生,許多不要兒女的人卻左懷一個,右懷一個。不過,你別急,皓天,我不相信我們會沒孩子,我們都年輕,都健康。有時候,小生命是需要慢慢等待的,等待得越久,他的來臨就越珍貴,不是嗎?」

「依雲,」他擁緊了她,吻著她的面頰。「你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妻子,我一生不可能希望世上有比你更好的妻子。依雲,我瞭解,今晚你對母親的那聲道歉是多難出口的事情,尤其,你是這么倔強而不肯認輸的人。謝謝你,依雲,我愛你,依雲。」

依雲睫毛上的淚珠濡溼了他的面頰。

「不,皓天。」她哽塞著說:「我今晚表現得像個沒教養的女人,我幫你丟臉,又讓你左右為難,我好慚愧好慚愧,」她輕輕啜泣。「你原諒我的,是不?」

他把她的頭緊壓在自己的肩上,他的唇揉著她的鬢角和耳垂。

「哦哦,快別這樣說,」他急促的低語。「你把我的心都絞痛了。該抱歉的是我,我怎能那樣吼你?怎能那樣沉不住氣?我是個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傻瓜,以後你不要叫我天好高了,你就叫我皮好厚好了!」

她含著淚笑了。

「你是有點皮厚的!」她說。

「我知道。」

「但是,」她輕聲耳語:「不管你是天‘好’高,或是皮‘好’厚,我卻‘好’愛你!」

世界上,還有比「愛情」更動人的感情嗎?還有比情人們的言語更迷人的言語嗎?還有什么東西比吵架後那番和解的眼淚更珍貴更震撼人心的呢?於是,這夜是屬於愛的,屬於淚的,屬於溫存與甜蜜的。

但是,在這一清早,她卻到何處去了?會不會想想就又生氣了呢?會不會又任性起來了呢?他從床上坐起身子,不安的四面望望,輕喚了一聲:「依雲!」

沒有迴音。他正要下床,依雲卻推開房門進來了,她還穿著睡衣。面頰光滑而眼睛明亮,一直走到他身邊,她微笑著用手按住他:「別起床,你還可以睡一下。」

「怎么呢?」他問。

「我已經讓碧菡上班時幫你請一天假,所以,你今天不用上班,你多睡睡,我們到九點半才有事。」

「喂喂,」高皓天拉住了她的手。「你能不能告訴我,你葫蘆裡在賣什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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