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昨晚吵成那樣子,」依雲低低的說:「我哥哥的火爆脾氣,怎么能了?所以,我一早就打電話回家去,告訴我媽我們已經沒事了。媽對我們這問題也很關心,所以……又把小琪找來,同她的婦科醫生是誰?然後,我又打電話給那位林醫生,約好了上午十點鐘到醫院去檢查,我已經和醫生大致談了一下,他說要你一起去,因為……」她頓了頓。「也要檢查一下你。」
「哦!」高皓天驚奇的說:「一大清早,你已經做了這么多事嗎?」
「是的。」
「可是……」高皓天有點不安。「你這樣做,會不會太小題大作了?結婚一年多沒孩子是非常普通的事,我們所要做的,不過是……」他俯在她耳邊,悄悄的說了一句:「多親熱一些。」
依雲紅了臉。
「去檢查一下也好,是不是?」她委婉的說:「如果我們兩人都沒問題,就放了心。而且……而且……醫生說,或者是我們時間沒算對,他可以幫我們算算時間。他說……他說,這就像兩個朋友,如果陰錯陽差的永遠碰不了面,就永遠不會有結果的。」
「天哪!」高皓天翻了翻眼睛。「這樣現實的來談這種問題是讓人很難堪的。這不是一種工作,而是一種愛,一種美,一種藝。」
「醫生說了,如果想要孩子,就要把它看成一種工作來做。是的,這很現實,很不美,很不藝-,但是,皓天,你是要藝-呢?還是要孩子呢?」
他抱住了她,吻她,在她耳邊說:「也要藝-,也要孩子。」
「總之,你要去醫院。」
「你不是已經都安排好了嗎?」他說,多少帶著點勉強和無可奈何。「我只好去,是不是?」
「別這樣愁眉苦臉,好不好?」依雲說,坐在床沿上,嘆了一口氣。「難道我願意去做這種檢查?我還不是為了你,為了你媽和你爸爸。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再也沒料到,在二十世紀的今天,我依然要面對這么古老的問題。如果檢查的結果是我不能生,我真不知道……」
「別胡說!」高皓天打斷了她。「你這么健康,這么正常,你不會有一點問題的。說不定是我……」
「你才胡說!」依雲又打斷了他。
「好吧,依雲。」高皓天微笑起來:「看樣子,我們要去請教醫生,如何讓那兩個朋友碰面,對不對?」
依雲抿著嘴角,頗為尷尬的笑了。
於是,他們去看了醫生。在仁愛路一家婦產科醫院裡,那雖年輕卻經驗豐富的林醫生,給他們做了一連串很科學的檢驗。關於高皓天的部份,檢查結果當場就出來了,林醫生把顯微鏡遞給他們,讓他們自己觀察,他笑著說:「完全正常,你要生多少孩子都可以!」
關於依雲的部分,檢查的手續卻相當複雜,林醫生先給她做了一項「通輸卵管」的小手-,然後,沉吟的望著依雲:「你必須一個月以後再來檢查。」
依雲的心往下沉,她瞪視著醫生:「請坦白告訴我,是不是我有了問題?」
醫生猶豫著,依雲急切的說:「我要最真實的答案,你不必瞞我!」
「你的輸卵管不通,我要查明為什么?」
「如果輸卵管不通,就不可能生孩子嗎?」依雲問。
林醫生沉重的點了點頭。
「那是絕不可能生的。」他說:「可是,你也不必著急,輸卵管不通的原因很多,我們只要把那個主因解除,問題就解決了,如果輸卵管通了,你就可以懷孕。所以,並不見得很嚴重,你瞭解嗎?」
依雲張大了眼睛,她直視著林醫生。
「有沒有永久性的輸卵管不通?」她坦率的問。
「除非是先天性輸卵管阻塞!」醫生也坦白回答。「這種病例並不多,可是,如果碰上這種病例,我們只有放棄治療。」
「可能是這種病例嗎?」依雲問。
「高太太,」林醫生說:「你不要急,我們再檢檢視看,好不好?現在我無法下結論。不過,總之,我們已經找出你不孕的原因了。」
依雲抬頭望著高皓天,她眼裡充滿了失望,臉上佈滿了陰霾,高皓天一把拉起了她,故作輕鬆的聳了聳肩。
「我們走吧,依雲,等檢查的正式結果出來了再說,你別把任何事都往最壞的方向去想,依我看來,不會有多嚴重的,林醫生會幫我們忙解決,對不對?」
「是的,」醫生也微笑著說:「先放寬心吧,高太太,我曾經治療過一位太太,她結婚十九年沒有懷孕,治療了一年之後,生了個兒子,現在兒子都兩歲了。所以,不孕症是很普通的,你別急,慢慢來好嗎?」
依雲無言可答,除了等待,她沒有第二個辦法。回到家裡,她是那樣沮喪和擔憂,她甚至不敢把檢查的結果告訴婆婆。倒是高太太,在知道情況之後,她反而過來安慰依雲:「不要擔心,依雲,」她笑嘻嘻的說:「現在已經找出毛病所在,一切就簡單了。聽皓天說,只要把病治好,就會懷孕。那么,我們就治療好了。」
「皓天難道沒有告訴你,」她小聲說:「也可能是先天性,無法治療的病嗎?」
「別胡說!」老太太笑著輕叱。「我們家又沒做缺德事,總不會絕子絕孫的!」
依雲心裡一沉,立即打了一個冷戰,萬一自己是無法治療的不孕症,依高太太這個說法,竟成為祖上缺了德!這個邏輯她是不懂的,這個責任她卻懂。她心裡的負擔更重了,更沉了,壓抑得她簡直透不過氣來。整整一個月,她憂心忡忡,面無笑容,悲慼和憂愁使她迅速的憔悴和消瘦了下來。高皓天望著她,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臂喊:「我寧可沒有兒子,不願意你沒有笑容。」
她一把用手矇住他的嘴,眼睛睜得好大好大,眼裡充滿了恐懼和緊張。
「請你不要這樣說!請你!」
「我偏要說!」高皓天掙脫她的手。「我要你面對現實,最壞的結果,是你根本不能懷孕,那么,就是註定我命中無子,那又怎么樣呢?沒兒沒女的夫婦,在這世界上也多得很,有什么了不起?」
「皓天!」依雲喊:「求你不要再說這種話吧!求求你!」她眼裡已全是淚水。「你不知道我心裡的負擔有多重!」
「我就是要解除你心裡的負擔!」高皓天嚷著,把依雲拉到身邊來,他緊盯著她的眼睛:「依雲,你聽我說,我愛你,愛之深,愛之切,這種愛情,決不會因為你能否生育而有所變更!現在不是古時候,做妻子的並沒有義務非生孩子不可!」依雲感動的望著他,然後,她把面頰輕輕的靠進他的懷裡,低聲自語了一句:「但願,爸爸和媽媽也能跟你一樣想得開!」
在這段等待的低氣壓底下,碧菡成為全家每個人精神上的安慰,她笑靨迎人,軟語溫存,對每個人都既細心,又體貼,尤其對依雲。她會笑著去摟抱她,笑著滾倒在她懷裡,稱她為「最最親愛的姐姐」。她會用最最甜蜜的聲音,在依雲耳邊細語:「姐姐,放心,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老天會保□好人,所以,姐姐,你生命裡不會有任何缺憾。」
對高皓天,她也不斷的說:「姐夫,你要安慰姐姐,你要讓她快樂起來,因為她是那么那么愛你!」
高皓天深深的注視著碧菡。
「碧菡,」他語重心長的說:「人類的許多悲劇,就是發生在彼此太相愛上面。」
碧菡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靜的望著他。
「你家裡不會有悲劇,」她堅定的說:「你們都太善良,都太好,好人家裡不會有悲劇。」
「這是誰訂定的道理?」他問。
「是天定的。」她用充滿了信心的口吻說:「這是天理,人類或者可以逃過人為的法律,卻逃不過天理。」
高皓天注視了她好一會兒。
「但願如你所說!」他說,不能把眼光從她那張發亮的臉孔上移開。半晌,他才又低低的加了一句:「你知道嗎?碧菡,你是一個可人兒。」
終於,到了謎底揭曉的一日,這天,他們去了醫院,坐在林醫生的診斷室裡,林醫生拿著依雲的x光片子,滿面凝重的望著他們。一看到醫生的這種臉色,依雲的心已經冷了,但她仍然僵直的坐著,聽著醫生把最壞的結果報告出來:「我非常抱歉,高先生,高太太,這病例碰巧是最惡劣的一種──先天性的輸卵管阻塞,換言之,這種病症無法治療,你永不可能懷孕。」
依雲呆坐著,她的心神已經不知道游離到太空那個星球上去了,她沒有思想,也沒有感情,沒有眼淚,也沒有傷懷,她是麻木的,她是無知的。她不知道自己怎樣走出了醫院,也不知道自己怎樣回到了家,更不知道自己怎么會躺在床上。她只曉得,在若干若干若干時間以後,她發現高皓天正發瘋一般的搖撼著她的身子,發狂一般的在大叫著她的名字:「依雲!依雲!依雲!這並不是世界末日呀!沒孩子的人多得很呀!依雲!依雲!依雲!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我根本不要什么該死的孩子!依雲!依雲!依雲!你看我!你聽我!」他焦灼的狂吼了一聲:「依雲!我不要孩子!」
依雲驟然間回過神來,於是,她張開嘴,「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一面嚎啕痛哭,她一面高聲的叫著:「你要的!你要的!你要的!你要一打孩子,六男六女!你還要一對雙胞胎!你要的!你要的!你要的!」她泣不可抑。
「天!」高皓天大叫著:「那是開玩笑呀!那是我鬼迷心竅的時候胡說八道呀!天!依雲!依雲!」他摟她、抱她、吻她、喚她:「依雲,你不可以這樣傷心!你不可以!依雲,我心愛的,我最愛的,你不要傷心吧!求你,請你,你這樣哭,把我的五臟六腑都哭碎了。」
「我要給你生孩子,我要的!」依雲哭得渾身抽搐:「生一打,生兩打,生三打都可以!我要!我要!我要!哦,皓天,這樣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依雲,聽我說,孩子並不重要,我們可以去抱一個,可以去收養一個,最重要的,是我們彼此相愛,不是嗎?依雲,」
他抱著她,用嘴唇吻去她的淚。「依雲,我們如此相愛還不夠嗎?為什么一定要孩子呢?」
「我怎么向你父母交代?我怎能使你家絕子絕孫!」她越想越嚴重,越哭越沉痛。「我根本不是個女人,不配做個女人!你根本不該娶我!不該娶我!」
「依雲,你冷靜一點!」高皓天按住她的肩膀,強迫她面對著自己,他眼裡也滿含著淚:「讓我告訴你,依雲,即使我們現在還沒有結婚,即使我在婚前已知道你不能生育,我仍然要娶你!」
依雲淚眼迷濛的望著他,然後,她大叫了一聲:「皓天!」
就滾倒進他的懷裡。
在客廳中,高太太沉坐在沙發深處,只是輕輕的啜泣。高繼善雙手背在身後,不住的從房間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不住的唉聲嘆氣。碧菡摟著高太太的肩,不知該怎么辦才好。過了好久,碧菡才輕言細語的說:「乾媽,你別難過。可以去抱一個孩子,有很多窮人家,生了孩子都不想要。我們這么好的家庭,他們一定巴不得給了我們,免得孩子吃苦受罪。乾媽,如果你們想要,我可以負責去給你們抱一個來。」
「你不懂,」高太太抹著眼淚,拚命的搖頭:「抱來的孩子,又不是高家的骨肉!」
碧菡不解的望著高太太。
「這很有關係嗎?」
「否則,你繼父繼母為什么不疼你呢?」高太太說。
碧菡愣了,是的,所謂骨肉至親,原來意義如此深遠。她呆了,站起身來,她走到窗子旁邊,仰著頭,她一直望著天空,她望了很久,一動也不動。
高皓天從屋裡走出來了,他看來疲憊、衰弱、傷感,而沮喪。高太太抬眼望望他,輕聲問:「依雲呢?」
「總算睡著了。」高皓天說,坐進沙發裡,把頭埋在手心中,他的手指都插在頭髮裡。「真不公平,」他自語著說:「我們都那么愛孩子!」
「皓天,」高繼善停止了踱步,望著兒子。「你預備怎么辦?」
「怎么辦?」高皓天驚愕的抬起頭來。「還能怎么辦呢?這又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事情,除非是──去抱一個孩子。」
高繼善瞪視著高皓天,簡單明□的說:「我們家不抱別人家的孩子,姓高的也不能從你這一代就絕了後,我偌大的產業還需要一個繼承人,所以,你最好想想清楚!」
說完,他轉過身子,頭也不回的走開了。
高皓天怔了,他覺得腦子裡像在燒著一鍋漿糊,怎么也整理不出一個思緒來,他拚命搖頭甩頭,腦子裡仍然昏昏沉沉。好半天,他才發現,碧菡一直站在視窗,像一尊化石般,對著天空呆望。
「碧菡,」他糊里糊塗的說:「你在做什么?」
碧菡回過頭來,她滿臉的淚水。
「我在找天理,可是,天上只有厚厚的雲,我不知道天理躲在什么地方,我沒有找到它。」
高皓天頹然的垂下頭來。
「它在的,」他自言自語的說:「只是,我們都很難遇見它。」
接下來的一段長時期,高家都陷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那厚重的陰霾,沉甸甸的壓在每一個人的身上。其中最難受的是依雲,她覺得自己像個罪魁禍首,是她,斷絕了高家的希望,是她,帶走了高家的歡笑。偏偏這種缺陷,卻不是她任何能力所可以彌補的。私下裡,她只能回到孃家,哭倒在母親的懷抱裡。
「媽,我怎么辦?我怎么辦?」
蕭太太不相信女兒不能生育,因此,她又帶著依雲一連看了三四個醫生,每個醫生的結論都是一樣的,先天性的病症,即使冒險開刀,也不能保證生效,所以,醫生的忠告是:不如放棄。依雲知道,生兒育女這一關,她是完全絕瞭望。蕭太太也只能唉聲嘆氣的對女兒說:「收養一個孩子吧!許多人家沒孩子,也都是收養一個的!」
蕭振風卻妙了,他拍著依雲的肩膀說:「沒什么了不起!等小琪多生幾個,我送一個給你們就是了!」
聽了這種話,依雲簡直是哭笑不得,看著小琪的肚子,像吹氣球一般的每日膨脹,她就不能不想,如果當年高皓天娶的是張小琪,那么,恐怕高家早就有了孩子了。這樣一想,她也會馬上聯想到,高太太也會作同樣的想法,因而,她心裡的犯罪感就更深更重了。
高太太是垂頭喪氣達於極點,高繼善每日面如嚴冰,他們都很少正面再談到這問題。但是,旁敲側擊,冷嘲熱諷的話就多了:「收養孩子當然簡單,但是收養的也是人家的孩子,與我們高家有什么關係?」
「要孩子是要一個宗嗣的延續,又不是害了育兒狂,如果單純只是喜歡孩子,辦個孤兒院不是最好!」
「人家李家的兒媳婦,結婚兩年多,就生了三胎!」
「我們高家是沖剋了那一個鬼神哪?一不做虧心事,二不貪無義財,可是哦,就會這樣倒霉!」
「小兩口只顧自己恩愛,他們是不在乎有沒有兒女的!我們老一輩的,思想古老,不夠開明,多說幾句,他們又該把代溝兩個字搬出來了!」
這樣左一句、右一句的,依雲簡直受不了了,她被逼得要發狂了。終於,一天晚上,當高皓天下班回家的時候,他發現依雲蒙著棉被,哭得像個淚人兒。
「依雲!」他驚駭的叫:「怎么了?又怎么了?」
依雲掀開棉被坐起來,她一把抱住高皓天的脖子,哭著說:「我們離婚吧!皓天,我們離婚吧!」
高皓天變了色,他抓住依雲,讓她面對著自己,他緊盯著她,低啞的問:「你在說些什么鬼話?依雲?你生病了嗎?發燒了嗎?你怎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皓天!」依雲含淚說:「我是認真的!」
「認真的?」高皓天的臉色更灰暗了。「為什么?我做錯了什么?」
「不是你做錯了什么,是命運做錯了!」依雲淚光瑩然。
「你知道,如果這是古時候,我已經合乎被出妻的條件。我們離婚,你再娶一個會生孩子的吧!」
「笑話!」高皓天吼了起來:「現在是古時候嗎?我們活在什么時代,還在講究傳宗接代這種廢話!真奇怪,我在國外生活了七年,居然回國來做古代的中國人!我告訴你,依雲,如果因為你不能生育,而在這家庭中受了一絲一毫的氣的話,我們馬上搬出去住!我要的是你,不是生兒育女的機器,假若上一輩的不能瞭解這種感情,我們就犯不著……」
「皓天!」依雲慌忙喊,瞪大了眼睛,在淚光之下,那眼睛裡又有驚惶,又有恐懼。「你小聲一點行不行?你一定要嚷得全家都聽到是不是?你要在我種種罪名之外,再加上一兩條是不是?你還要不要我做人?要不要我在你家裡活下去?」
「可是,你說要離婚呀!」高皓天仍然大聲嚷著,他的手指握緊了依雲的胳膊:「這種離婚的理由是我一生所聽到的最滑稽的一種!你要和我離婚,你的意思就是要離開我!難道你不知道,你在我心目裡的分量遠超過孩子!難道你不知道我愛你!我要你!如果失去你,我的生活還有什么意義?我連生命都可以不要!還要什么孩子?」
他喊得那樣響,他那么激動,他的臉色那么蒼白,他的神情那么憤怒……依雲頓時崩潰了,她撲進高皓天的懷裡,用遍佈淚痕的臉龐緊貼著他的,她的手摟住了他的頭,手指痙攣的抓著他的頭髮,她哭泣著喊:「我再也不說這種話了,我再也不說了!皓天!我是你的,我永遠是你的!我一生一世也不離開你!」
高皓天閉上了眼睛,摟緊了她,淚水沿著他的面頰滾下來,他吻著她,悽然的說:「依雲,或者我命中無法兼做兒子、丈夫,和父親!這三項裡,我現在只求擁有兩項也夠了,你別使我一項都做不好吧!」
依雲哭著,不住用袖子擦著他的臉。
「皓天,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她急急的說:「皓天,你不能流淚,皓天,從我認識你起,你就是隻會笑不會哭的人!」
「要我笑,在你!要我哭,也在你!」他說。「依雲,依雲,」
他低喊著:「我寧願失去全世界,不能失去你!不能!不能!不能!」
依雲把頭緊埋在他懷中,埋得那樣緊,似乎想把自己整個身子都化進他的身體裡去。她低語著:「在我們戀愛的時候,我就曾經衡量過我們愛情的分量,但是,從沒有一個時刻,我像現在這樣深深的體會到,我們是如何的相愛!」
高皓天感覺到依雲的身子在他懷中顫動,感覺到她渾身的抽搐,他低語了一聲:「我要把這個問題作個根本的解決!」
說完,他推開依雲,就往屋外走,依雲死拉住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她說:「你要幹什么?」
「去找爸爸和媽媽談判!」他毅然的說:「他們如果一定要孫子,就連兒子都沒有!我們搬走!不是我不孝,只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憔悴至死!我不能讓這問題再困擾我們,我不能允許我們的婚姻受到威脅,我想過了,兩代住在一起是根本上的錯誤,解決這問題,只有一個辦法,我們搬出去!」
他的話才說完,房門開了,高太太滿臉淚痕的站在門口,顯然,她聽到了他們小夫妻間所有的話,她一面拭淚,一面抽抽噎噎的說:「很好,皓天,你是讀了洋書的人,你是個二十世紀的青年,你已經有了太太,有了很好的工作,你完全獨立了,做父母的在你心裡沒有地位,沒有分量。很好,皓天,你搬出去,如果你願意,你馬上就搬,免得說我虐待了你媳婦。只是,你一搬出門,我立刻就一頭撞死給你看!你搬吧!你忍心看我死,你就搬吧!」
高皓天怔住了,他望望母親,再望望依雲,他的手握緊了拳,跺了一下腳,他痛苦的大嚷:「你們要我怎么辦?」
依雲推開皓天,挺身而出,她把雙手交給了高太太,緊握著高太太的手,她堅定的、清晰的說:「媽,我們不搬出去,決不搬出去,你別聽皓天亂說。我還是念過書,受過教育的女人。不能生育,我已經對不起兩老,再弄得你們兩代不和,我就更罪孽深重!媽,您放心,我再不孝,也不會做這種事!」
「依雲,」高太太仍然哭泣著,她委委屈屈的說:「你說,我怎么欺侮了你?你說,我不是儘量在維持兩代的感情嗎?你說,我該怎么做,你們才會滿意呢?依雲,我不是一直都很疼你的嗎?」
「是的,媽。我知道,媽。」依雲誠懇的說:「你別難過吧!我已經說了,打死我,我也不搬出去!」
高皓天望望這兩個女人,他長嘆了一聲,只覺得自己五內如焚,而中心似搗,幾千幾萬種無可奈何把他給擊倒了,他再跺了一下腳,就徑自轉過身子,和衣躺到床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