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發,」他搖頭,「感情是沒有一個天平可以衡量的,我永不會發這種誓,我愛你們兩個!」
「但是,」她正色地看著他,「你發誓,你永不會為了我而少愛姐姐!」
「為了你嗎?」他低嘆著,「我應該為了你而多愛依雲,因為,她把你送進了我懷裡!像芸娘為沈三白而物色憨園,用情之深,何人可比?沈三白無福消受憨園,我卻何幸,能有你和依雲!」他再嘆了口氣,撫摸著碧菡的頭髮,他深思地說:「《花月痕》裡面有兩句話,你知道嗎?」
碧菡搖搖頭。
「《花月痕》是一部舊小說,全書並不見得多精彩,只是,其中有兩句話,最適合我現在的心情。」他清晰地念了出來,「薄命憐卿甘作妾,傷心恨我未成名!」
她凝思片刻。
「知道嗎?」她說,「這兩句話對我們並不合適。」
「怎麼?」
「這是中國古代計程車大夫思想。現在呢,我既不能算是薄命,你也沒有什麼可傷心。我病得快死,卻被你們救活,我愛上你,竟能和你在一起,我享受我的生活,享受你和姐姐對我的疼愛,不說我命好已經很難,怎能說是薄命暱?你年紀輕輕,已有高薪的工作,是個頗有小名的工程師,家裡又富饒,不愁衣食,不缺錢用,除非你貪得無厭,否則,你還有什麼不知足?什麼可傷心呢?」
他思索了一會兒,忍不住噗哧一笑。
「沒料到,你這小小腦袋,還挺有思想呢!」
「好不容易,」碧菡說,「你笑了。」
他凝視她,那嬌羞脈脈,那巧笑嫣然,那柔情萬縷,那軟語呢喃……他不能不重新擁住了她,深深地,深深地吻她。
一吻之後,她抬起頭來,看到那射進房來的陽光了。她驚跳起來,問:
「幾點鐘了?」
他看看手錶。
「快九點了。」
「天!」她喊,「我們不上班了嗎?而且……而且……」她張惶失措,「這麼晚不起床,要給乾媽和姐姐她們笑死!」她慌忙下床穿衣。
一句話提醒了皓天,真的,依雲會怎麼想?即使事情是她安排的,難道在她內心深處,不會有絲毫的嫉妒之情?他趕快也跳下床來穿衣服。梳洗過後,他們走出了房間,碧菡是一臉的羞澀,皓天卻是既尷尬,又不安。他們在客廳裡看到了依雲,和滿面春風的高太太。依雲似乎起床已經很久了,坐在沙發中,她正在呆呆地啃著手指甲,一份沒有翻閱過的報紙,兀自放在咖啡桌上。看到了他們,她跳起來,輪流望著皓天和碧菡的臉色,然後,她揚了揚眉毛,微笑地說:
「恭喜你們啦!」
碧菡滿臉紅霞,羞澀得幾乎無地自容。皓天也紅了臉,緊捏了依雲的手一下,他說:
「你們訂的好計!」
「不管計策多好,」依雲似笑非笑地瞅著皓天,「也要人肯中計呀!」
「咳!」皓天干咳了一聲,望望四周,「有可吃的東西沒有?我們還要趕去上班呢!」
「有,有,有,」高太太一迭連聲地說,「早給你們準備好牛奶麵包了,還有一鍋紅棗蓮子湯。」她走過去,親熱地牽著碧菡的手,低問了一句什麼,碧菡的臉更紅了,紅得像個熟透了的美國蘋果。皓天悄悄地看了她一眼,正好她也斜睨過來,兩人的目光一接觸,就又慌忙地各自閃開。高太太看在眼裡,樂在心裡,她挽著碧菡,說:
「今天請天假,不要去上班了吧!」
「不,不,」碧菡立即說,「一定要去的,好多工作沒做完呢!」
阿蓮端了牛奶麵包進來,又捧來一鍋紅棗蓮子湯,她只是笑吟吟地望著高皓天和碧菡,看得兩人都渾身不自在。高太太親自給碧菡裝了一碗紅棗蓮子湯,笑嘻嘻地說:
「碧菡,先把這碗湯喝了吧!取個好兆頭!」
好兆頭?碧菌一愣,不知高太太指的是什麼,但是,當她順從地喝那碗湯時,她才明白過來,原來那裡面是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四樣東西,合起來竟成為「早生貴子」四個字!中國老古董的迷信都出來了。她一面喝湯,一面臉就紅到脖子上了。
匆匆地吃完早餐,高皓天走到依雲身邊,閃電般地在她面頰上吻了一下,他低聲湊著她耳朵說:
「今晚要找你算賬!」
依雲怔了怔,會過意來,臉就也紅了,瞅著他,她低語了一句:「別找我,找那個需要喝蓮子湯的人吧!」
「我找定了你!」高皓天悄悄說,「別以為你從此就可以擺脫我了!」說完,他掉轉頭,大聲喊,「碧菡!快一點,要去上班了!」
碧菡衝進屋裡,穿上大衣,她走了出來。望著依雲,碧菡靦靦腆腆地一笑,羞羞澀澀地說了一聲:
「再見!姐姐!」又回頭對高太太說,「再見,乾媽!」
高太太一直追到門口去,嚷著說:
「中午早點回來吃飯哦,我已經叫阿蓮給你燉了一隻當歸雞了。」碧菡和皓天衝進了電梯,碧菡才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來,高皓天也像卸下了一個無形的重擔一般,他們彼此對視著,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碧菡垂下了眼瞼,用手撥弄大衣上的扣子,皓天伸出手去,捉住了她的手。
「不後悔嗎?碧菡?」他深沉地問。
她抬眼注視他,眼裡一片深情。
「永不!」她說。
他捉緊了她的手,握得好緊好緊。電梯門開了,他挽著她走出電梯,走出公寓,走上汽車。那種嶄新的、溫柔的情緒,一直深深地包圍著他們。
這兒,依雲目送他們兩個雙雙走出大門,她就又坐回沙發裡,深思地啃著手指甲。高太太笑嘻嘻地關好了門,回過頭來,她用手揉著眼睛,又是笑,又是淚地說:
「他們不是很好的一對嗎?依雲?」
「哦!」依雲怔著,牙齒猛地一咬,手指頭被咬得出血了。她趕快把整個手指頭伸進嘴裡去含著。高太太似乎驚覺到自己說錯了什麼,她對依雲尷尬地笑了笑,說:
「依雲,你真是天下最賢慧的兒媳婦。」
不知百年以後,有沒有人來給她立賢慧牌坊?她心裡懵懵懂懂地想著,牙齒仍然拼命啃著手指甲。高太太躊躇志滿地四面望望,又說:
「真難為了碧菡那孩子,我們也不能虧待了人家,過兩天要叫人來把房子改裝一下,也佈置一個套房給碧菡和皓天,像你們那間一樣的。在沒佈置好以前,只好先委屈你一下,依雲,你就先住碧菡的房間吧,待會兒,讓阿蓮把你們的東西換一換……」她歉然地望著依雲,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依雲,你不會介意吧!你看我們是從大局著想,等碧菡有了孩子,當然就隨皓天,愛去哪個房間,就去哪個房間了。依雲,」她注視著兒媳婦,「你真的不介意嗎?」
「哦,哦,當然,當然。」依雲下意識地回答著,手指被啃掉了一層皮,好痛好痛。她把手指從嘴裡拿出來,望著那破皮的地方,指甲被啃得發白了,破口之處,正微微地沁出血來。她用另一隻手握住這受傷的手指,嘴裡自言自語地說:
「從小就是這毛病,總是自己弄傷了自己。」
高太太詫異地回過頭來。
「你在說什麼?」她溫和地問。
「哦,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她張大了眼睛說,站起身來,「我去叫阿蓮幫忙換房間!」她很快地衝進了臥房,一眼看到那張已被收拾乾淨、換了床單的雙人床,她就呆呆地擇住了。不知不覺地,又把那隻受傷的手指,送進嘴裡去啃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