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依雲起床的時候,碧菡和高皓天的房門仍然緊緊地合著。她下意識地看了那房門一眼,再望望窗外的陽光。這是春天了,從上星期起,公寓的花園裡,就開滿了杜鵑花,那奼紫嫣紅,粉白翠綠,把花園渲染得好熱鬧。她走到客廳裡,百無聊賴地在窗臺上坐下,用手抱著膝,她凝眸注視著陽臺上的一排花盆。春天,春天是屬於誰的?她不知道。那陽光射在身上,怎麼帶不來絲毫暖氣?她把下巴放在膝上,開始呆呆地沉思。
一對不知名的小鳥飛到陽臺上來了,啁啾著,跳躍著,它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兜著圈子。套用皓天的話:這是一隻公鳥兒和一隻母鳥兒。她的背脊上一陣涼,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春天,春天怎麼這樣冷呢?
以後的歲月將會怎樣呢?她再也想不透,人生的問題,她已經想得頭都痛了。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必須每年迎接春天,因為每年都有春天,而春天,再也不是她的了。
眼眶發熱,淚霧迷濛。從什麼時候起,她變得如此軟弱?從什麼時候起,她變得如此孤獨?她有個幸福的家庭,不是嗎?她有丈夫,有公婆,還有個親親愛愛的小妹妹!那小妹妹自願分她的憂,幫她的忙,為她做一切的事情一包括接受她的丈夫!不,你無法怨懟,不,你無法責怪,一切是你自己安排的!誰要你生不出一個孩子?可是,那小妹妹,又何嘗生了孩子?
世界是混沌的,冥冥中絕對沒有神靈。碧菡常常在層雲深處去找天理,只因為混沌中根本沒有天理!她還記得初見碧菡時,她那對怯生生的、驚惶的、可憐兮兮的眸子曾怎樣強烈地吸引她,她竟疏忽這樣的一對眸子可能更吸引一個男性!她救了碧菡一條命,碧菡是好女孩,她有恩必報,為了報恩,她,搶走了她的丈夫!天哪,無論你是多好的數學家,你也無法算清楚這之中的道理!是的,人類是一筆糊塗賬,從開天闢地以來,人類就是一筆糊塗賬!誰也算不清的糊塗賬!
一聲門響,她下意識地抬起頭來。皓天正大踏步地走進客廳,他沒有發現瑟縮在窗前的依雲,揚著聲音,他在一迭連聲地喊:
「阿蓮!阿蓮!快點,快點,給我弄點吃的來!我又要遲到了!」
當然會遲到啦!依雲模糊地想,每天早上都是「春眠不覺曉」,還有不遲到之理!
「皓天!」碧菡從屋裡追了出來,一件大紅色的套頭毛衣裹著她那苗條嬌小的身子,白色的喇叭褲拖到地,更顯出她那種特有的飄逸。她的臉紅撲撲的,臉上睡靨猶存。這是張年輕的、姣好的、細嫩的、充滿青春氣息與女性溫柔的臉龐。她跑到客廳,手裡拿著一條羊毛圍巾。「圍上這個!」她說。走到皓天身邊,親手把圍巾繞到他脖子上去。「你別看太陽大,」她軟語聲低,「外面冷得很呢!來嘛,身子低一點,讓我幫你圍圍好!」
皓天彎下了腰,順勢就在碧菡唇上吻了一下,碧菡扭扭身子,紅了臉,微笑著說:
「別胡鬧!當心給別人看見!」
「看見又怎麼樣?」皓天理直氣壯地說,「難道我不能吻我的太太嗎?」
太太!依雲把身子更深地縮在窗臺上,幾乎整個人都隱到窗簾後面去了。是的,太太!在客廳裡的,儼然是一對恩愛夫妻,那麼,躲在窗簾後的,又是誰呢?
阿蓮端了牛奶、麵包、果醬、牛油什麼的出來了。碧菡慌忙拿起麵包來抹牛油。皓天端起一杯牛奶,三口兩口地嚥了下去,就急著想跑。碧菡一把拉住了他,說:
「不行!不行!吃了麵包再走!」
「我來不及了,好太太!」皓天說。
「人家已經幫你抹好了牛油了嘛!」碧菡垂著眼睛,噘起嘴,嬌嗔滿面,「你愛吃不吃!」
「好好好!」皓天慌忙站住,笑著說,「我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接過麵包,他大口大口地吃著,碧菡又去抹第二片,「喂喂!」皓天嚷,「別再抹了,我沒時間吃了!」
碧菡抬眼瞅著他,把第二片面包捧在手心裡,一直送到他的面前來,她的眼光是柔情脈脈的,唇邊有個楚楚動人的微笑。皓天瞪視著她的臉,他顯然無法抗拒這樣的「侍候」,他接過了第二片面包,同時,他用另一隻手把她的身子一拉,碧菡站立不住,就整個人撲進了皓天的懷裡,皓天立即擁住了她,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唇,碧菡先還要掙扎,怕人看見。但是,她馬上就投降了,她的胳膊軟軟地圍住了皓天的脖子,整個人貼在他的身上。她的眼睛合著。隔了那麼遠,依雲幾乎都可以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和她那睫毛的顫動。
一吻之後,他並沒有馬上放開她。他的頭抬了起來,眼睛緊緊地盯著她的臉,他用喑啞的、低沉的嗓音,溫柔地說:
「碧菡,我真無法衡量出,我到底有多麼愛你!」
碧菡深深地回視他,然後,她把面孔貼在他的胸口,低聲問:
「告訴我,你有多麼愛姐姐?」
依雲的心一跳,她完全藏到窗簾後面去了。咬緊嘴唇,她等著那句答案,似乎等了一個世紀那麼長久,她才聽到皓天的聲音在說:
「依雲和你不同,碧菡。依雲是個堅強、獨立、而比較理智的女人。你卻纖細、柔弱、細緻、而溫存。我愛依雲的善良與倔強,我愛你的纖巧與溫柔。我欣賞依雲,而我卻——更憐惜你。」
碧菡半晌沒有聲音。依雲不能不從窗簾的隙縫裡望出去。天!原來他們又在接吻!人類,怎能這樣不厭其煩地接吻呢?一世紀、兩世紀、三世紀、四世紀,幾千千萬萬個世紀以後,他們終於分開了。皓天用手指撫摸著碧菡的面頰,憐愛地問:
「小鳥兒,你今天預備做些什麼?」
「我有事做,」她笑吟吟地說,「我昨天已經買好了毛線,我要幫你打一件毛衣。」
「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了。」他體貼地說,「你乖乖地待在家裡,我帶牛肉乾回來給你吃!」
「別忘了帶一點巧克力。」她叮囑著。
「怎麼?又愛上巧克力了?」
「不是我,」她笑著,「是姐姐愛吃!」
誰要你來提醒他呢?依雲咬緊牙根,手心裡冒著汗。誰要你假惺惺擺姿態?你賢慧,你溫柔,你細緻,你纖巧,你佔盡了人間的美麗!佔盡了女性的嬌柔!你甚至不忘記提醒他,對另一個女性「施捨」一點溫情!只是,我是什麼呢?我無知,我麻木,我下賤……我捧著你們的殘羹剩飯,還要吃得津津有味?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客廳裡靜悄悄的。皓天顯然去上班了,碧菡也回到了她自己的屋裡。依雲仍然呆坐在窗臺上,一動也不動。她弓著的腿已經麻木了,褲管上被淚水濡溼了一大片。她隱約地聽到,碧菡正在她房裡哼著歌,她仔細傾聽,可以模糊地辨別出一兩句歌詞:
我曾經深深地愛過,
所以知道愛是什麼,
它來時你根本不知道,
知道時已被牢牢捕捉!
淚水滑下她的面頰,一滴一滴地滴落。她想,這歌詞很可以稍改幾個字:
我曾經深深地失戀過,
所以知道失戀是什麼,
它來時你根本不知道,
知道時已經無可奈何。
淚水滴在窗臺上,她用手指拭去了它,新的淚水又湧了出來。然後,她聽到高太太的聲音,在客廳中叫阿蓮給她煎蛋。高太太都起床了,她不能永遠躲在這窗簾後面。掏出手帕,她小心地拭淨了淚痕,掀開窗簾,她從藏身的地方走了出來。高太太被嚇了一跳,回過頭,她說:
「依雲!你在那兒幹什麼?」
「我——哦,我——」她勉強地笑著,望向窗外,「我在看那對小鳥兒,它們跳來跳去的好親熱。」
回到臥室裡,她把背靠在門上。碧菡的歌聲,仍然隱隱約約地在屋子裡飄送,她用手矇住耳朵,擺脫不掉那餘音嫋嫋。睜大眼睛,觸目所及,是那張雙人床。「憶共錦衾無半縫,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這是多久以前的情景了?如今,應該是「此際閒愁郎不共」了?她閉目搖頭,不行,她不能待在這幢房子裡,她無法聽那歌聲,她無法忍受這番孤寂。抓起一件大衣,她不聲不響地出去了。
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陽光很好,街上全是人潮。她隨著人潮波動、洶湧。她只是波浪裡的一個小小的分子,一任波潮起伏。她走著,一條街又一條街,一條小巷又一條小巷,她的眼光從商店櫥窗上掠過,從那些人影繽紛上掠過。她像個沒有思想、沒有意識、沒有感情的機器,她只能行走,行走,行走。
終於,她累了,而且飢腸轆轆。她頭暈目眩,四肢無力,這才想起,她早上起來到現在,還一點東西都沒有吃。長嘆一聲,她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到了孃家。
一走進蕭家的大門,一眼看到母親那張溫和的臉,她就整個地崩潰了。扶著門框,她的臉色發青,身子搖搖欲墜,蕭太太趕過來,一把扶著她,驚愕地喊:
「依雲!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