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陳元?」她慢吞吞地說,「你從頭到尾就是個傻瓜!」
於是,他們都笑了。
這樣,有一天晚上,陳元送她回家,他們漫步在黑夜的街頭,兩人都很落寞。街燈把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忽焉在前,忽焉在後。那晚,陳元頗有點醉意,他忽然對碧菡說:
「曼妮,我們結婚吧!」
「為什麼?」她問。
「因為我們是一對傻瓜!」他說,「傻瓜只能和傻瓜結婚。」
她微笑了一下。
「不。」她說,「我們不能結婚,我們雖然都是傷心人,卻都別有懷抱。你有你所愛的,我有我所愛的,我們結婚,不會幸福。」
「你說得對!」陳元低嘆了一聲,「幸福與我們何等無緣!」
是的,幸福對於傷心人,都是無緣的。碧菡坐在那兒,啜著酒,看著陳元唱完歌退下來,他要等他的女友歸來,他等到何年何月為止?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問世間情是何物?她的眼睛迷濛了。
「喂!曼妮!」她身邊的胖子說,「你在想什麼?」
「哦,沒什麼。」她笑笑,「我們跳舞好嗎?」
滑進了舞池,那是一支慢狐步。碧菡把頭依假在胖子的肩上,緩緩地滑動著步子,心裡空空茫茫,若有所思。胖子擁著她,感到她今夜特別溫柔,就難免有點非非之想。他親熱地摟著她,盡興酣舞,她柔順地配合著他,翩翻轉動,他們跳完了一支,又跳一支,跳完了一支,又跳一支……夜,在舞步下緩慢地流逝。
終於,跳累了,他們回到桌子邊來,剛坐下,舞女大班走過來,在她耳邊說:
「你必須轉檯子,有一個客人,付了一百個鐘點的錢,買你今晚剩下的時間!」
她看看錶,只有半小時就打烊了。
「熟客嗎?」她問。
「生客!」
她蹙蹙眉,有點不解,但是,這並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站起身來,她對胖子致歉。胖子老大地不開心,為了表示風度,也只好讓她離去。她跟著大班,走向牆角一個陰暗的角落。
「曼妮小姐來了。」大班賠笑說。
她站在桌邊。驀然間,心臟一直沉進了地底。瞪大眼睛,她不敢相信地望著桌子後面坐著的人,樵悴、消瘦、陰沉、酒氣熏人,手裡拿著一支菸,他面前瀰漫著煙霧,靠在椅子裡,他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死死地盯著她。
她的腿軟軟的,身子虛飄飄的,跌坐在椅子中,她眼前浮上了一層霧氣。
「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她問,聲音好無力,好軟弱,好低沉。
「碧荷終於告訴了我。」皓天說,熄滅了菸蒂,又重新燃上了一支。哦!碧荷!她畢竟是個孩子,她是無法保密的。
「你——什麼時候學會了抽菸?」她注視他。
「從你走了以後!」他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眼睛在煙霧後面閃著光,那眼神是相當凌厲的。「你好,碧菡,你狠,碧菡,我服你了!報上的啟事足足登了三個多月,找遍了全臺北市,我只差給碧荷下跪磕頭……你……」他咬牙,臉色發青,「你真狠!」
碧菡垂下了睫毛,淚珠緩緩地沿著面頰滾落。她沉默著,不願做任何的解釋,也不願說任何的言語。淚珠只是不斷地淌下來,她找不到手絹,也找不到化妝紙,然後,她發現他遞過來一條大手帕,她無言地接了過來,拭淨了面頰,她仍然沉默不語。於是,他崩潰了,伸過手來,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好了,碧菡,」他柔聲說,帶著濃重的、祈求的意味,「一切都過去了,是不是?你的氣也該消了,是不是?我來——接你回家。」
她抬起眼睛來,迷迷濛濛地看著他,搖了搖頭。
「我——沒有家。」她輕聲說。
他瞪著她。
「什麼意思?」他陰沉地問。
「我沒有家。」她再說了一遍。
他捏緊了她的手,拼命用力,她的骨頭都快碎了,她固執地不吭聲,他放鬆了手,壓抑著自己,他說:
「請你不要惹我發脾氣,說實話,我最近脾氣很壞很壞,我不想吵鬧,不想和你辯論,我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次好覺。今晚,我八點鐘就來了,坐在這兒,我已經看了你一個晚上,你總不至於留戀這種生活吧!我來接你回家,你願意,也要跟我回去,你不願意,也要跟我回去!」
她看著他,他變了,他不再是以前那個溫和易處、談笑風生的男人。現在,坐在她面前的,是個半醉的、暴戾的、壞脾氣的、陰沉的人物!她吸了吸鼻子,吐出一口長氣來,她再搖搖頭。
「我不會跟你回去,皓天,」她清晰地說,「請你原諒我,我說什麼也不會跟你回去!」
「你……」他提高了聲音,但是,立刻,他剋制了自己,他猛力地抽菸,他的手指顫抖。「好了,碧菡,你要我怎麼做?」他憋著氣說,「你開出條件來吧,怎麼樣你就肯跟我回去?要我和依雲離婚嗎?」
她猛烈地搖頭。
「你明知道我希望你和姐姐過得好!」她說,「你明知道我要你們快樂!」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沒有你,談什麼快樂?」他吼著說。
她嚇了一跳,附近的人都被驚動了,陳元大踏步地衝了過來,以為她碰到了醉酒鬧事的客人,他一把拉住碧菡,大聲說:「下班時間到了,曼妮,我送你回去!」
碧菡抽回手來,急急地說:「陳元,這是高先生!」
「哦——」陳元站住了,瞪著皓天,皓天也回瞪著他,臉色更青了。於是,碧菡推了推陳元:
「陳元,你先走吧,今晚我自己回去!」
陳元兀自瞪著皓天,半晌,才悻悻然地走開了。
皓天嚴厲地看著碧菡。
「這就是你不回去的原因,是嗎?」他冷冷地問。
碧菡愕然地望著他。
「你以為……」
「那個歌手!」他說,「你已經有了新的愛人了,是嗎?這就是你為什麼忍心不理我的啟事,不管我的尋找,也不肯跟我回去的原因,是嗎?」
她默然片刻。
「你醉了,」她說,站起身來,「我們出去吧,有話,到外面去談。」「很好!」他熄滅了菸蒂!也站起身來,「我還需不需要付錢?聽說帶你們舞女出場是要付錢的!你的身價是多少?」
她張大了眼睛,於是,他猝然地捉住了她的手。
「碧菡!碧菡!」他急急地說,「我快要死掉了!我語無倫次,你不要理我的胡說八道吧!在這種地方找到你,我心都裂開了。碧菡,我不管你做過什麼,我不問你做過什麼,所有所有的錯,都是我的錯!求你原諒,請你原諒!只要你跟我回去,好嗎?你如果欠了人錢,我幫你還,你如果有沒有解決的問題,我幫你解決!」
淚又湧進了她的眼眶,她拉住了他的手。
「我們先出去,到我住的地方去談。」
他悄悄地望著她,帶著一股陰鷙的、懷疑的神色,看到她眼裡的淚光,他長嘆了一聲:
「好吧!到你住的地方去,到任何地方去談都可以!我不發脾氣,我會好好和你談,因為你還是愛我的,是不是?你並沒有愛上那個歌手,沒有愛上任何其他的人,是不是?」
她拭去頰上的淚痕。
「走吧!」她說。
他跟著她,蹌踉地走出了藍風。他找尋自己的車子,她挽住了他。「你醉成這樣子,怎麼開車?」她說,「只有幾步路,我們走走吧!」
晚風迎面吹來,帶著初夏的涼意。他跟著她,盲目地往前面走,根本不知東西南北,他的眼睛,始終直直地瞪著她,帶著一種固執的、強烈的柔情。他嘴中,一直在不停口地說著:
「……你不會愛上別人的,你說過,你全世界只愛我一個!你說過,你只愛我!你不會愛上任何人!你是我的!你永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