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廊上,她幾乎一頭撞在一個男人身上。站定了,她認出這個男人,五十餘歲,戴著寬邊的眼鏡,提著重重的公文包,一臉的精明與能幹。這是朱正謀,一個名律師,也是耿克毅私人的律師,他曾在前一天來探望過耿克毅。似乎除了律師的地位之外,他和耿克毅還有頗為不尋常的友誼。
「哦!對不起,江小姐。」他扶住了她。
「你要去看耿先生嗎?」江雨薇問。
「是的,有些業務上的事要和他談,怎么,他仍然禁止訪客嗎?」
「不,禁止訪客的規定昨天就已經取消了,他進步得很快。不過,」她頓了頓:「如果我是你,我不選擇這個時間去和他談業務。」
「為什么?」
「他正在大發脾氣呢!」
朱正謀笑了。
「他有不發脾氣的時間嗎?」他問,在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他顯然深深瞭解耿克毅。
「偶然有的。」
「我無法碰運氣去等這個‘偶然’,是不是?」
江雨薇也笑了。
朱正謀走進了耿克毅的房間,在開門的那一-那,江雨薇又聽到耿克毅的咆哮聲:「管你是個什么鬼,進來吧!」
她搖搖頭,微笑了一下。奇怪而孤獨的老人哪!一個有著兩個兒子,好幾個孫子的老人,怎會如此孤獨呢?她再度搖了搖頭,難解的人類,難解的人生!她走行了樓梯,穿過醫院的大廳,走出了醫院。今晚,她有一個約會,吳家駿,正確的說,是吳家駿醫生,請她去華國夜總會跳舞,這也就是可能做她丈夫的人選之一!她急著要回宿舍去換衣服和化妝。
可是,在醫院的轉角處,她被一個突然從地底冒出來的人物所攔住了。
「江小姐!」
低沉的嗓音,陰鬱的面孔,破舊的牛仔夾克,洗白了的牛仔褲,亂蓬蓬的頭髮,深黝黝的眼睛……那個神秘的年輕人!像塵土一般的人物!
「哦,是你!」她怔了怔。
「是的,是我。」他低下頭去,用腳踢著地上的一塊石子,竭力做出一股漠不關心的神態來。「你的病人怎么樣了?」
「你說耿先生?」
「當然,還能有誰?」他魯莽的說,有幾分不耐,眉頭不由自主的蹙緊,那神情,那模樣……相當熟悉,江雨薇有一瞬間的眩惑。
「他已經好多了,先生。」她說:「大概再過一個星期,他就可以出院了。」「你是說,」他的眼光閃了閃:「他不會死了?」
「並不是。」她憂鬱的說:「這種‘痊癒’是暫時性的,一年之內,死亡隨時會來臨的。」
「難道你們不治好他?」他仰起頭來,憤怒的說,他的眼睛裡像燒著火焰。「他有的是錢,他買得起最貴重的藥,為什么你們不治好他?」
「這是沒辦法的事,」江雨薇溫柔的說,這年輕人激動的面容撼動了她。「醫生會盡一切努力去挽救他的,但是,耿先生的病已不是醫生的力量可以挽救的了。」
「你是說,他死定了?」他大聲的問,面孔扭曲而眼光凌厲。
「我也不敢斷言,你應該去請問他的醫生。」
「你們醫生護士都是一群廢物!」他粗聲的說,喉嚨沙啞。
「我早知道你們是一點用也沒有的!」
「哦,」江雨薇的背脊挺直了,她冷冷的看著面前這魯莽的年輕人。「你那么關心他,何不自己去治療他?」
「我?關心他?」那年輕人緊釘著她,他面孔上的肌肉是繃緊的,他的眼睛森冷而刻毒,壓低了聲音,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告訴你,他是我在世界上最恨的一個人!我也是他最恨的一個人!知道了嗎?」
江雨薇呆住了。她從沒有聽過這么仇恨的聲音,看到這樣怨毒的眼光。她不知道這「像塵土一般」的年輕人與耿克毅是什么關係?但是,人與人間怎可能有如此深的仇恨呢?而且,這年輕人既然如此恨耿克毅,為何又如此關心他的死活。
「你是耿克毅的什么人?」她驚愕的問。
「仇人!」他不假思索的回答。
「那么,」江雨薇蕭索而冰冷的說:「你該高興才對,你的仇人並沒有多久可活了!」
那年輕人瞪大了眼睛,咬緊了牙,他的臉色變得蒼白,眼睛漲紅了。他惡狠狠的望著江雨薇,似乎想把江雨薇吞進肚子裡去,從齒縫中,他迸出了幾個字:「你是個冷血動物!」
說完,他猛的車轉身子,大踏步的衝向了對街,自管自的走了。
江雨薇怔在街角,暮色向她游來,透過那蒼茫的暮色,她看不清那年輕人,也看不清所有的事與物,她完全陷進一份深深的困惑與迷惘裡。
日子過得很快,這已經是江雨薇擔任耿克毅特別護士的第十天了。
十天中,江雨薇幾乎每天都要和耿克毅爭吵或冷戰,她沒看過如此容易動怒的人。但是,隨著時間的消失,她卻在這老人身上越來越發掘出一些嶄新的東西,一些屬於思想與感情方面的東西,這些東西總能撼動她,困惑她,使她忘掉他的壞脾氣,忘掉他的暴躁與不近人情,忘掉他許許多多的缺點,而甘心的去擔當這護士的職位。他呢?她也看得出來,他正盡力在壓抑自己,去遷就他那「機伶古怪」的小護士。
所以,這十天他們總算相處過來了。融洽也罷,不融洽也罷,好也罷,歹也罷,十天總是順利的過去了。
這天,江雨薇去上班時,她心中是有些悵惘和怔忡的。悵惘的是,明天耿克毅就要出院了,她也必須和這剛剛處熟了的病人分手,再去應付另一個新的病人。耿克毅雖然難纏,雖然暴躁,卻不失為一個有見識有機智有思想與幽默感的老人,和他在一起,或者太緊張太忙碌一些,卻不會感到枯燥與單調。新的病人呢?她就不能預知了,說不定是個多話的老太婆,說不定是個瀕死的癌症患者,也說不定是個肢體不全的車禍受害者……這些,對江雨薇而言,都不見得會比耿克毅更好。使她怔忡的,是她在上班前,又在街道的轉角處碰到了那個「若塵」,這回,他跨著一輛破舊的摩托車,帶著一副憂鬱的眼神,斜倚在一根電杆木上,顯然正在等待她的出現。
她不由自主的迎上前去,不等他開口,她就先說:「他已經能夠走幾步路了,當然還需要拐杖。明天他就出院回家了。」
「若塵」一語不發,仍然看著她,眼底依然帶著那憂鬱與詢問的表情,於是,她又加了一句:「以後的事,我們只能盡人力,聽天命了!」
他點了點頭,那對深沉而嚴肅的眸子仍然停在她臉上,好一會兒,他才低啞的說了一句:「謝謝你!請……」他咬緊牙關,從齒縫中說:「照顧他!」
說完,他發動了摩托車,如箭離弦般衝了出去,飛快的消失在街道的盡頭了。照顧他?她茫然的想,他明天就出院了,她還怎樣照顧他?除非他再被送進來,這樣一想,她就陡的打了個冷戰,她知道,他再送進來的時候,就不會活著走出去了。她寧願不要「再」照顧他!她可以眼看一個病人死亡,卻不能眼看一個朋友死亡。噢,她居然已經把這老人當作「朋友」了!至於這若塵,他又把這老人當作什么呢?仇人?天!誰能這樣本能的去關懷一個仇人啊?那憂鬱的眼神,那固執而懇切的神態……天!這男人使她迷惑!使她不安,也使她震撼!
帶著這抹悵惘與怔忡的情緒,她走進了老人的病房。
老人正佇立在視窗,出神似的望著窗子外面的街道,聽到門響,他猝然回過頭來。江雨薇立即一怔,她接觸到兩道嚴厲的眼光,看到一張蒼白而緊張的臉孔,他盯住了她,迫切而急促的問:「剛剛是誰和你在街上談話?」
她愣了愣,「若塵」兩個字幾乎已經要衝口而出,但她又及時的嚥住了,走到老人站立的視窗,她望出去,是的,這兒正好能看到她和若塵談話的地方,但她不相信老人能看得清楚那是誰。
「啊,一個漠不相關的人,他問我到基隆路怎么走。」她輕描淡寫的說,完全不動聲色。她不認為「若塵」這名字會帶給耿克毅任何的快樂。
「哦,是嗎?漠不相關的人?」老人喃喃的問,忽然脫力了,他撐不牢柺杖,差一點摔倒。她慌忙趕過去扶住他,把他攙扶到床邊去。老人跌坐在床上,他用手支住額角,一瞬間,他顯得衰老而疲倦。「一個漠不相關的人,」他繼續喃喃的說:「那么像,我幾乎以為是……我幾乎以為……」
「以為是誰?」江雨薇緊盯著問,猶豫著是不是要告訴他真相。
「以為是……」老人咬了咬牙。「一個仇人!」
一個仇人!他們倒是異口同聲啊!江雨薇再度怔住了。看著耿克毅,她在他臉上又找出了生命力,他的眼睛重新閃出那抹惱怒與壞脾氣的光芒。
「你的仇人很多嗎?耿先生?」江雨薇小心翼翼的問。想著那個有對憂鬱的眼神的若塵。
「唔,」耿克毅哼了一聲。「人類可以有各種理由來彼此相恨。我承認,恨我的人很多,尤其是他。」
「他是誰?」她再問。
他迅速的抬起頭來,惱怒的盯著她:「啊呀,你倒是相當好奇呵!」他冰冷冷的說:「這關你什么事呢?」
「當然不關我的事。」她挺直背脊,開始整理床鋪,她的臉色也變得冰冷了。「對不起,我往往會忘記了自己的身分。」
他瞅了她好一會兒,凝視著她在室內轉來轉去的背影。室內有一段時間的沉寂,然後,他開了口:「喂喂,江小姐,我們能不能從今天起不再爭吵?你看,我們還要相處一段時間,最好現在就講和,不要以後又成為仇人!」
還要相處一段時間?他真是老糊塗了!她笑了,回過頭來。
「你放心,我們不會成為仇人,因為,你明天就要出院了。」
「我知道。」他說。
「所以,今天是我照顧你的最後一天。」
「不是,」他搖搖頭:「你將要跟我一起回去。」
「什么?」她愕然的喊:「你是什么意思?」
「黃醫生已經說過了,不論我住院或不住院,我需要一個特別護士,幫我打針及照顧我吃藥,我不能天天跑到醫院裡來,所以,你只好跟我回去!」
江雨薇站定了,她瞪大眼睛,定定的看著面前的老人。慢慢的、清晰的說:「你徵求過我的同意嗎?你怎么知道我願意接受這個工作?」
「你的職業是特別護士,不是嗎?」他也盯著她,用慢慢的、清晰的聲音問。「是的。」她點點頭。
「在醫院裡當特別護士與在我家裡當特別護士有什么不同?」他再問。
她蹙蹙眉,有些結舌。
「這……我想……」
「別多想!」他打斷她,做了一個阻止她說話的手勢。「我已經打聽過了,幹特別護士這一行,你不屬於任何一家醫院,你有完全自由的權利,選擇你的僱主,或者,拒絕工作。所以,沒有任何限制可以阻止你接受我的聘請。至於我家,那是一棟相當大的房子,有相當大的花園,你會喜歡的。我已經吩咐家人,給你準備了一間臥房,你除了整理一下行李,明天把你的衣物帶來之外,不需要準備別的。當然,你還要去和黃醫生聯絡一下,關於我該吃些什么藥,打什么針,這個,事實上,這十天以來,你也相當熟悉了。」
江雨薇繼續凝視著耿克毅,她被他語氣中那份「武斷」所刺傷了。
「可是,我想我仍然有權拒絕這份工作吧?」她冷然的說。
「當然,你有權拒絕。」他毫不遲疑的說:「不過,我想我還漏了一個要點,關於你的薪水。我知道,你相當需要錢用,我將給你現在薪水的三倍。」
她瞪視他。
「你想得很周到,」她說,唇邊浮起一個冷笑:「大花園,私人的臥室,加三倍的薪金,你想,我就無法拒絕這工作了?」
「聰明的人不會拒絕!」
「但是,我很可能就是你常說的那種人:傻瓜蛋!」
他銳利的看著她。
「你是嗎?」他反問。
她困惑了,一種矛盾的情緒抓住了她。是的,這確實是個誘人的工作,她沒有理由拒絕的工作。但是,她心底卻有這么一股反抗的力量,反抗這老人,反抗這工作,反抗那些金錢與舒適的誘惑。她沉默了,耿克毅仔細的凝視著她:「不必馬上作決定,」他說:「到晚上你再答覆我,事實上,這工作未必會做得很長久,你知道。假若我是那樣令人討厭的老人的話,你也不見得要受太久的罪!」
她心中一凜,這老人在暗示她,他的生命並不久長,而在這暗示的背後,他的語氣裡有某種他不想表露的渴切與要求,這才是她真正所無法拒絕的東西。
「我必須想一想,」她說:「你的提議對我太突然,而且,我完全不瞭解你的家庭。」
「哦,是嗎?」他驚歎的說:「我沒告訴過你我家的情形嗎?」
「你一個字也沒說過。」她想著他的兒子們,他的兒媳婦,那都不是一些容易相處的人哪!
「別擔心我的兒子和兒媳婦,」他又一眼看透了她!「他們都不和我住在一起,他們有自己的家,我的太太在多年前去世,所以,在我那花園裡,只有我和四個傭人!」
「四個傭人!」她驚呼,一個老頭竟需要四個傭人侍候著,現在,還要加上一個特別護士!
「老趙是司機,老李和李媽是一對夫婦,他們跟了我二十年之久,翠蓮專管打掃房屋。你放心,他們都會把你當公主一樣奉承的!」
「公主?」她抬抬眉毛:「只怕我沒那么好的福氣!」她深深瞭解,富人家裡的傭人有時比主人還難弄。
「他們都是些善良的好人!」他再度看透了她!
「能夠忍受得了你,想必是修養到家了!」她轉身走開去準備針藥:「關於這問題,我們再談吧!」
耿克毅不再說什么,整天,他都沒有再提到這問題,他們誰都不談。但是,江雨薇始終在考慮著,一忽兒,她覺得應該接受,一忽兒,她又有說不出的惶悚,覺得不該接受,這樣子,捱到了黃昏的時候,她必須面對這問題了。站在耿克毅面前,她堅定的說:「耿先生,我很抱歉,我已經決定了,我不願接受你的聘請。」
他震動了一下,迅速的抬眼看她,他那暴戾的脾氣顯然又要發作了,他的眼睛兇惡而面貌猙獰。
「為什么?」他陰沉的問。
「不為什么,只是我不願意。」她固執的說。
「給我理由!」他喊:「什么理由你要拒絕?你嫌待遇不夠高?再增加一倍怎樣?」
「不是錢的問題。」她搖頭。
「什么問題?」他大叫,憤怒使他的臉孔發紅。
「我會幫你介紹另外一個護士,」她避重就輕的說:「這么好的條件,你很容易找到個好護士……」
「我不要別的護士!」他厲聲喊:「你休想把那些傻瓜蛋弄來給我!我告訴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門開了,耿培中和他的妻子──一個身材瘦削,面貌精明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那女人立刻趕過來,用一副誇張的尖喉嚨,嚷叫著說:「啊呀,爸爸,什么事又讓您生氣了?醫生說過,您的病最忌諱生氣,您怎么又動氣了呢?」站直身子,她的眼光和江雨薇的接觸了:「江小姐,」她一本正經的板著臉:「你應該避免讓他生氣呵!」
「我只負責照顧病人的身體,」江雨薇冷冷的直視著她:「不負責病人的情緒!」
「天哪!」這位「耿夫人」吃驚的尖叫:「這算什么特別護士?看她那副傲慢的樣子!怪不得把爸爸氣成這樣子呢!培中,你管些什么事?給爸爸僱了這樣一個人!好人都會給她氣病呢!幸好爸爸明天就要出院了,否則……」
「思紋,」耿克毅怒聲的打斷了那女人的尖叫:「你說夠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