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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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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紋,那張善表情的臉倏然變色,又倏然回覆了原狀,她討好的對老人彎下腰去:「是了,爸爸,我一時太大聲了些,」她溫柔的說,語氣變得那樣快,使江雨薇不能不懷疑她是不是演員出身的。「您不要生氣,爸爸,我們明天來接您出院,關於您出院以後的問題,我和美琦已經研究過了,我們可以輪流來陪伴您,或者……」她悄悄的看了看老人的臉色。「我們也可以搬回來住……」

「哈哈!」老人怪異的笑了一聲,望著他的兒子和媳婦。

「你們怕我死得太慢,是嗎?」

「爸,您這是什么話?」耿培中鎖緊了眉。「我們是為了您好……」

「為了我好?」耿克毅緊緊的注視著耿培中:「培中,你真是個好兒子,在我生病期中,你已經在我工廠中透支了二十萬元之多,培華可以和你媲美,你們都是為了我好吧?反正我死了,錢也帶不進棺材的,是吧?」

「爸爸!」培中的臉色變白了,卻仍然不失冷靜。「我是挪用了一些錢,因為我那建築公司缺點頭寸,一個月之內,我就可以還給你的。」

「好了,別談這個,」老人阻止了他:「你們今天來,有什么目的嗎?」

「我們剛剛去看過黃大夫,」思紋搶著說:「他說您如果出院的話,勢必需要一個人照顧,我想和您研究一下,是我回來呢?還是美琦回來?翠蓮是個不解事的傻丫頭,她是無法照顧您的。」

「夠了!」耿克毅冷然的望著兒媳婦。「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美琦,我需要的是一個特別護士!」他把眼光調向江雨薇,詢問的說:「江小姐?」

江雨薇一愣,本能的向前跨了一步,還來不及開口,思紋又尖聲的嚷了起來:「啊呀,爸爸,你還受不夠這些特別護士的氣嗎?她們從來就不把病人當人的,尤其這個……」

「耿先生,」江雨薇聽到自己的聲音,那樣堅決,那樣穩定,那樣熱烈而急切的說:「我接受了你的聘請!明天,我將跟你回去,直到你解僱我的時候為止!」耿克毅的眼睛燃亮了,像個小孩子般綻放了滿臉的喜悅,他勝利似的看著兒媳婦:「你瞧,思紋,我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你還是留在你自己的家裡,照顧你的丈夫,讓他少去酒家舞廳,照顧你的兒子,少當流氓太保吧!」

思紋的臉色雪白,她的嘴唇抖動著,半天之後,她才冒出一句話來:「我會管我的丈夫,最起碼,要他不要像他父親一樣,養出……」

「思紋!」培中立刻喊,打斷了思紋的話頭,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我們走吧!」回過頭來,他望著耿克毅:「我們明天來接您出院!爸爸!」

「用不著,」耿克毅說:「老趙會來接我,江小姐會照顧我,你和培華,誰也不用來!」

耿培中忍耐的咬咬牙:「好吧!隨您的便!我們走吧!」

拉著思紋,他們走出了病房,江雨薇接觸到思紋臨走時的一道刻薄的眼光。她走去把房門關好,聽到思紋那尖銳的嗓音,在走廊裡響著:「你爸爸越來越變成了道地的老怪物!他和那個女護士呵,十成有八成有些問題呢!」

她咬咬牙,關好房門,回過頭來,望著耿克毅。後者平躺在床上,眼睛閃閃發光的望著她。

「謝謝你,江小姐。」他由衷的說。「什么原因使你改變了主意?」

因為你是個孤獨的暴君!因為你身邊竟沒有一個真正的親人!因為你實際上貧無所有!因為你晚景淒涼……她沒說出這些理由,卻微笑著說了句:「你答應給我三倍的薪水,不是嗎?」

那老人凝視著她,她立刻知道那老人已明白她心中所想的。他對她淒涼的微笑了一下,說:「你是個聰明而善良的好女孩,雨薇。」

雨薇?他這是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卻叫得那樣自然,她悄悄看他,他已經把眼睛閉起來了。他累了!一個憔悴的、蒼老的、瀕死的、孤獨的老人!她覺得自己的眼眶發熱,走過去,她幫他把棉被蓋好,卻聽到他有低聲的自語:「若塵,是你該回來的時候了!」

若塵?若塵?若塵?她怔在那兒了。他說得那樣淒涼,那樣慘切,這個若塵,到底是誰?

車子穿過了臺北市區,駛過了圓山大橋,一轉彎,向陽明山上開去。老趙純熟的駕著車子,飛馳在那彎路頻繁的山路上。

「哦,耿先生,」江雨薇略略不安的說:「你沒有告訴我,你的家在陽明山上。」

「這對你很不方便嗎?」耿克毅說:「我答應你,每星期至少有一天休假如何?這樣,你就可以和你的醫生去約會了!」

「我的醫生?」她驚愕的。

「那位吳大夫,x光科的,叫什么?吳家駿嗎?」耿克毅不動聲色的問。

江雨薇驀然間臉紅了,她有些激怒。

「你彷彿僱了私家偵探來偵察我。」

「哈哈!」老人得意的笑了一聲。「這只是湊巧,那天你推我去x光室的時候,那位醫生的眼睛始終在透視你,不在透視我。如果你活到我這樣的年紀,你就會一眼看出人類的感情來了。」他頓了頓:「怎樣?這位醫生在你心中的份量如何?」

「我不想談這個。」江雨薇悶悶的說。看著車窗外面,那些向後急速退開的植物,那些建在半山中的別墅,那些遠處的雲山,那些山坳裡的蒼松翠竹……「我在想,」她慢慢的說:「你這暴君有一座怎樣的皇宮。」

「你不用想,」老人說:「因為已經到了。」

車子向左轉,轉入了一條私人的道路,鋪著碎石子,道路寬敞,兩邊都栽著密密的修竹。江雨薇對那些修竹看去,發現那竟是兩個竹林,那么,這條路是從竹林中闢出來的了。車子曲折的轉了一個彎,停在一個鏤花的大鐵門前面。江雨薇伸出頭去,正好看到鐵門邊石柱上的鏤金大字「風雨園」。她看了老人一眼:「很少有人把自己的花園取名叫‘風雨園’。」

老人不語,他對那跑來開門的男工老李打了個招呼,車子繼續開了進去。一陣沁人心脾的花香繞鼻而來,是晚秋最後的幾朵茉莉吧!園內有好幾叢竹子,主人顯有愛竹的癖性,一棵古老的蒼松,虯結的枝幹,蒼勁的直入雲中。繞過了這棵老松樹,江雨薇的眼前一亮,一個圓形的小噴水池呈現在她面前,噴水池中,雕刻著一個半裸的維納斯像,水柱噴射在她的身上,再奔瀉下來,夕陽的光芒照射著她,顆顆水珠,像顆顆閃亮的水晶球,在她那白皙的肌膚上滑落。她那美好的身段,沐浴在秋日的陽光下,帶著一種神秘的光華,彷彿她是活的,彷彿她主宰著這花園,彷彿她有著一份神秘莫測的力量。

車子停了,江雨薇眩惑的走下了車,她的眼光仍然無法離開那雕像,她真想走過去觸控她一下,看看她的肌膚是不是柔軟的。

「美吧?」老人問:「我在歐洲旅行的時候發現了它,花費了一筆鉅資把她買來了。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臉,我常常覺得她是有生命的。她的臉型像極了……」他忽然嚥住了。

「像極了誰?你的一個愛人?」江雨薇衝口而出。

「不錯。」老人並未否認。「一個我深愛的人。」

「她在那兒?走了嗎?」

「走了。」

江雨薇看了老人一眼,她不想再去深入的發掘這老人的秘密,一個活到六十八歲的人,原可以有寫不完的故事呵!他望了望花園的其它部份,繞著水池,栽滿了茉莉與薔薇,另外,她看到數不清的花與樹,山茶、木槿、玫瑰、冬青……

天,這確實是個人間仙苑啊!掉轉頭,她面對著那棟二層樓的建築,純白色的外型,加著落地的玻璃窗,這棟房子像個水晶的雕刻品。房子前面有好幾級臺階,然後是一排古羅馬式的圓形石柱,大門是拱形的,現在,那門大開著,露出裡面純白色的地毯,黑色沙發,與白黑二色的窗簾。

「啊,」江雨薇輕呼:「你確實有個皇宮。」

「如果你不介意,」耿克毅微笑的說:「你該認識認識這家裡其它的份子。」江雨薇恍然驚覺,老李、李媽,和翠蓮都已經出來了,站在花園裡等待著。

她已經見過了老趙,那是個憨直而穩重的中年人。現在,她見到了老李夫婦,一對五十餘歲的夫妻,老李有張不苟言笑的臉,額上有道疤痕,雖不醜陋,卻並不引人喜歡。他冷冷的和江雨薇打了招呼,就一轉身消失在樹木深處了,他走開時,江雨薇注意到,他的腿是跛的。李媽,她和她的丈夫正相反,胖胖的身材,圓圓的臉,有對易感的眼睛,和滿臉慈祥而熱情的笑,她熱烈的迎接了江雨薇,一再保證的說:「你會喜歡這兒的,江小姐,你一定會過得慣的,你需要什么,只管告訴我,我會給你準備的。」

翠蓮,那個才十八、九歲的臺灣姑娘,卻是美慧而可喜的,她不住的笑,不住的對江雨薇鞠躬如儀,使江雨薇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翠蓮,」李媽說:「你也要好好侍候江小姐呵!」

「是的,是的,是的。」翠蓮一疊連聲的說。

江雨薇發現,翠蓮實際上是歸李媽管的,換言之,李媽在這家庭中有著相當的地位。

「好了,耿先生,」江雨薇看著耿克毅:「你該進房裡去了,這花園裡的冷風對你並不相宜。」

真的,晚秋的風穿山越嶺而來,已帶著深深的涼意,那松濤竹籟,簌簌瑟瑟,震人心絃。她攙住了耿克毅,翠蓮已識趣的遞上了柺杖,他們走上臺階,走進了那大大的白色客廳裡。

耿克毅在沙發上沉坐了下來,輕嘆了一聲:「啊,回家真好。」

翠蓮倒了兩杯熱氣騰騰的茶來,李媽已拎著江雨薇的皮箱,往樓上走去,耿克毅悄悄的看了看那口扁平的小皮箱,說:「在我家裡,你似乎不必穿護士服裝。」「我是護士,不是嗎?」

「如果你肯幫忙,就別穿那討厭的白衣服吧,我不想把我的家變成醫院。」

江雨薇淡淡一笑,她不想多說,事實上,她那口小皮箱沒有什么可穿的衣服。她打量著室內,白地毯,黑色的傢俱,白色的窗簾鑲著黑色的荷葉邊,大大的壁爐,有寬寬的爐臺,爐臺也是黑色大理石的,整間屋子都是黑白二色來設計,唯一的點綴,是爐臺上的一瓶豔麗的紅玫瑰。

「噢,」江雨薇眩惑的說:「我從沒想過黑白兩色可以把房間佈置得這么雅緻。」

「設計這房子的是個奇才!」老人讚歎的說。

「是嗎?」江雨薇不經心的問。

「你決不會相信,他設計這房子時只有十八歲!沒有受過任何建築訓練,他只是有興趣而無師自通!」

「哦?」江雨薇掉轉頭來。「他現在一定是個名建築師了?」

「不,」老人摔了一下頭,似乎想摔掉一件痛苦的回憶。

「他現在什么都不是。」

江雨薇對那建築師失去了興趣,她的目光被牆上一幅字所吸引了,那是一幅對聯,對得並不工整,卻很有意味,筆跡遒健而有力,寫著:「風雨樓中聽風雨夕陽影裡看夕陽」這就是耿克毅的心情了?不用問,她也知道這必然出自於老人的親筆。她走向落地長窗前,對外望去,真的,這扇長窗正是朝西的,現在,一輪落日又圓又大,正迅速的向山坳中沉下去。絢麗的,多彩的晚霞烘托著那輪落日,綻放著萬道光華。她從窗前回過頭來,她全身都浴在落日的光輝裡,老人怔怔的看著她。「你很適合這棟房子。」他說。

「只怕不適合那些風雨。」她說。

他微微一笑。

「你的反應太敏銳,只怕將來會讓你吃虧。」他說:「好了,你想先參觀這整棟房子呢?還是先去你自己的臥房看看?」

「我要先給你吃藥。」她看看錶,微微一笑,開啟了手上的醫藥箱。「然後送你進你的臥房裡去,你應該小睡一下。」

「你是個相當專制的小護士!」

她笑著,把藥送過去。然後,她扶他走上了樓梯,上樓對這老人是相當吃力的,他開始詛咒起來,罵這鬼樓梯,罵他不聽指示的雙腿,最後,開始罵起那「建築師」來。

「見鬼!設計的什么房子?難道非要兩層樓不可嗎?一點頭腦也沒有!」

「你剛剛才說他是天才,」她笑了笑。「何況,他設計時絕對沒料到你的腿會出問題,是吧?這房子建了多久了?」

「十一年。」

「你瞧!十一年前怎會料到十一年後的事?噢,我欣賞這建築師!」

真的,二樓的氣氛和樓下倏然一變,竟換成了紅與白的調子,這兒另有一間大廳,紅色的桌布,紅色的地毯,白色的窗簾,白色的沙發,白色的酒櫃,屋頂上,還垂吊著一盞紅白相間的藝-燈。樓下的「冷」和樓上的「熱」,成為了一份鮮明的對比。

「這建築師是誰?」她的興趣來了。

「他叫若塵。」老人安安靜靜的說。

她渾身一震,耿克毅立刻盯住她。

「為什么這名字使你顫抖?」他問。

「你曾為了這名字,差一點兒捏死了我。」她迅速的回答。

「難道你忘了?」

「哦,」他蹙蹙眉:「是嗎?」

「我不相信你已經忘了。」她說,環顧四周。「可是,我也並不想去發掘這中間的秘密!因為……」

「這不是你職業範圍之內的事,是嗎?」老人介面:「你一向把你的職業範圍劃分得非常清楚。」

她笑了。

「告訴我,哪一間是你的臥房?」她問。

這大廳的一面通向了一個大陽臺,陽臺的對面是一道走廊,走廊兩邊都是房間,大約總有六七間之多。大廳的再一面是樓梯,正對樓梯的,是另一間闔著門的房間。江雨薇指了指這間屋子,猜測的說:「應該是這間吧?」

「不。」老人拄著柺杖走過去,一下子推開了那扇闔著的門。「這是間書房,我不知道你是否愛看書,我家裡曾經住過一個書迷,他幾乎把全臺北的書都搬進這屋子裡來了。」

江雨薇站在那房門口,驚愕、眩惑,使她立刻目瞪口呆起來。那是間好寬敞好寬敞的房間,四面的牆壁,除了落地長窗外,幾乎都被書櫃所佔滿了,這些書櫃都是照牆壁大小定做的,書架的隔層有寬有窄,因此,這些櫃子除了書之外,還陳列著一些雕刻品和水晶玻璃的藝-品。江雨薇無法按捺自己了,她大大的喘了口氣,說:「我能進去看看嗎?」

「當然。」老人按著牆上的電燈開關,開亮了室內的幾盞大玻璃吊燈,因為,暮色已經從那落地長窗中湧了進來,充塞在室內的每個角落裡了。江雨薇扶著老人走了進去,老人沉坐進一張安樂椅中,用手託著下巴,他深思的注視著江雨薇。江雨薇呢?她已經-開了老人,迫不及待的走到那些書櫥前了。

立刻,她發現這些書是經過良好的分類與整理的,大部份是藝-、建築,與文學。當她伸手拿下一本柴霍甫的短篇小說選時,她注意到自己染上了滿手的灰塵,這些書顯然已有多年沒有經人碰過了。這是本相當舊的書,書頁已發黃,封面也已殘破,她翻開第一頁,發現扉頁上有兩行字,字跡漂亮而瀟灑,寫著:「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四日於牯嶺街舊書店中購得此書,欣喜若狂。若塵注」她握著書,呆愣愣的望著這兩行字,她眼前立刻浮起了一個人影,破舊的夾克,破舊的牛仔褲,亂蓬蓬的頭髮下,有對憂鬱而陰鷙的眼睛……她無法把這本書和那個憂鬱的男人聯想到一起,正像她無法把這棟房子和那人聯想在一起一樣。

她慢吞吞的把這本書歸於原位,再去看那些書名-懸崖、貴族之家、父與子、冰島漁夫、孤雁淚、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巴黎的聖母院、凱旋門、春閨夢裡人、拉娜、妮儂……天哪!這兒竟是一座小型的圖書館!掠過這一部份,她看到中國文學的部門-古今小說、清人說薈、詞話叢編、百家詞、石點頭、詩經通譯,以及元曲的琵琶記、香囊記、玉釵記、繡襦記、青衫記……全套達五十二本之多。她頭暈了,眼花了,從小嗜書如命,卻在生活的壓力下,從沒有機會去接近書本,現在,這兒卻有如此一個書庫呵!她又抽出了一本《璇璣碎錦》來,驚奇的發現這竟是本中國的文字遊戲,在扉頁上,她看到那「若塵」似乎和她同樣的驚奇,他寫著:「以高價購得此書,疑係絕版,中國文字之奇,令人咋舌,作者作者,豈非鬼才乎?若塵識於一九六三年二月」她看了一兩頁,裡面有寶塔詩,有迴文,有方勝,及各種希奇古怪的、用文字組成的圖形。她握緊了這本書,回過頭來看著耿克毅,她的臉發紅,眼睛發光。

「我能帶一本到房裡去看嗎?」她迫切的問。

「當然。」老人說,深思的望著她。「這房裡所有的書,你隨時可以拿去看,只要看完了,仍然放回原位就好了。」

江雨薇奔到他面前來。

「我現在才知道,耿先生,」她喘著氣說:「你真的有個大大的王國,你的財產,簡直是無法估計的!」

耿克毅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竟相當淒涼。

「我曾經很富有過,」他輕聲說,輕得她幾乎聽不出來。

「但是,我失去的已經太多了。」

江雨薇不知他指的「失去」是什么,她也無心再去追究,她太興奮於這意外的發現,竟使她無心去顧及這老人的心理狀況了。扶著老人,她送他走進了他的臥室,那是走廊左邊的第一間,寬敞、舒適,鋪著藍色的地毯,有同色的窗簾和床罩。一間藍色的房間,像湖水,像大海,像藍天!她走到窗前,向下看去,可以俯瞰臺北市的萬家燈火,抬起頭來,可以看滿天的星光璀璨。天哪!她第一次知道人可以生活在怎樣詩意的環境裡!可是,當她回過頭來,卻一眼看到牆上的一幅字,寫著:「夕陽低畫柳如煙,淡平川,斷腸天。今夜十分霜月更娟娟,怎得人如天上月,雖暫缺,有時圓。斷雲飛雨又經年,思悽然,淚涓涓。且做如今要見也無緣,因甚江頭來處雁,飛不到,小樓邊?」

她回頭看著耿克毅。研判的,深刻的望著他,似乎要在他那蒼老而憔悴的臉龐上找尋一些什么,終於,她慢吞吞的開了口:「人生沒有十全十美的,是不是?人也不可能永遠富有的,是不是?你確實失去過太多太多的東西,是不是?」

老人凝視著她,一語不發。半晌,他按了桌上的叫人鈴。

「我叫翠蓮帶你到你房間裡去。」他說。「晚餐以後,如果我高興,我會告訴你一些事情,以滿足你那充滿了疑惑的好奇心。」

翠蓮來了。她退出了老人的房間,走向斜對面的一間屋子,那是間純女性的房間,粉紅色的桌布,純白色的化妝臺、衣櫃、床頭幾、書桌、檯燈……一切齊全,她無心來驚訝於自己房間的豪華,自從走進風雨園以來,讓她驚訝的事物已經太多太多。她走向視窗,向下看,正好面對花園裡的噴水池,那大理石的女神正奇妙的沐浴在淡月朦朧中,一粒粒的水珠,在夜色裡閃爍著點點幽光。

「江小姐,你還需要什么嗎?」翠蓮問。

「不,謝謝你。」

翠蓮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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