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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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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名叫紀靄霞,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名字。她比若塵大三歲,是個風塵女子。當若塵第一次把這女人帶到我面前來,我就知道她的目的了。我警告若塵別接近她,我告訴他這個女人不安好心,對他也沒有真情。但是,若塵不相信我,而且,他激怒得那樣厲害,他說我侮辱了他的女友,輕視了他們偉大的愛情,他詛咒我心腸狠毒,詛咒我是個冷血的賺錢機器!詛咒我眼中只認得名與利,因此才害得他母親貧病而死!他攻中了我的要害,我們開始彼此怒吼,彼此大罵,彼此詛咒……我是真的再也不能忍受他了,我狂叫著叫他滾出去,永遠不要來見我,永遠不許走進風雨園,永遠不要讓我聽到他的名字!於是,他走了!這回,他是真的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江雨薇深深的凝視著老人。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她問。

「四年前!」

「那么,他已經離開四年了。」江雨薇驚歎著。「這四年中,你都不知道他的訊息嗎?」

老人調回眼光來,注視著江雨薇。

「他畢竟是我的兒子,是不是?」他悽然的說,自嘲的微笑了一下,搖搖頭。「不,我知道他的訊息!」

「他仍然和那女人在一起嗎?」她問。

「那女人只和他同居了一年,當她弄清楚決不可能從我這兒獲得任何東西以後,她走了!最可笑的事是,她和若塵分手之前,居然還來敲詐我,問我肯付她多少錢,讓她對若塵放手。我告訴她,我不付一分錢,她儘可和若塵同居下去。於是,她離開了若塵,現在,她是某公司董事長的繼室。」

江雨薇呆呆的看著老人。

「對了,」她說:「這就是若塵再也不願回來的真正原因,他太驕傲了,他太自負了,他受不起這么重的打擊,他心愛的女人欺騙了他,而你又早把事情料中,他無法回來再面對你,尤其,要面對你的驕傲。」

耿克毅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江雨薇。

「你說的不錯,」他點點頭:「我和他,我們都太驕傲了,都太自負了,我們都說過太絕情的話,因此,我們再也不能相容了。」他悽然一笑:「好了,今晚,你聽到了一個富豪的家庭醜史,如果你有心從事寫作,這倒是一個很好的小說資料。一個父親,他有三個兒子,同時,也有三個仇人!」

江雨薇站起身來。

「不,耿先生,」她由衷的說:「他不是你的仇人,他絕不是。」

「你指若塵?」

「是的,」江雨薇扶他躺下來,取了一粒鎮定劑,她服侍他吃下去。「你們所需要的,只是彼此收斂一下自己的驕傲,我有預感,他將歸來。」

「是嗎?」老人眩惑的問。

「如果他再回來了,請幫你自己一個忙,別再將他趕走!」

她退回房門口:「好了,明天見,耿先生。」

她走出了老人的房間,慢吞吞的回到自己的房裡。腦中昏昏亂亂的,充滿了老人和若塵的名字。躺在床上,她望著屋頂的吊燈,知道自己將有一個無眠的夜。

早上,江雨薇幫老人打過針,做過例行的按摩手續之後沒多久,耿克毅的老友朱正謀就來了。江雨薇不便於停留在旁邊聽他們談公事,而且,花園裡的陽光輝眼,茉莉花的香味繞鼻,使她不能不走進那濃陰遍佈的花園裡。

秋日的陽光溫暖而舒適,撲面的風帶著股溫柔的、醉人的氣息。她在花園裡緩緩的邁著步子,心中仍然朦朦朧朧的想著耿克毅和他的兒子們。花園裡有許多巨大的松樹,有好幾叢幽竹,松樹與竹林間,有小小的幽徑,她不知不覺的走進了一條幽徑,接著,她聞到一股濃郁的桂花香。怎的?這正是桂子飄香的季節嗎!她追隨著這股香味走了過去,穿出了那小小的竹林,這兒卻別有天地,菊花、玫瑰,和紫藤的涼棚,構成了另一個小花園。那紫藤花的涼棚是拱形的,裡面有石桌石椅。成串深紅色的紫藤花,正迎著陽光綻放。在涼棚旁邊,一棵好大好大的桂花樹,正累累然的開滿了金色的花穗。

「啊呀!」她自言自語:「這花園還是重重疊疊的呢!」她真沒料到這花園如此之大。

走到桂花樹邊,她摘下一撮花穗,放在手心中,她不自禁的輕嗅著那撲鼻的花香。走進涼棚,她在石椅上坐了下來。

陽光從花葉的隙縫中篩落,斜斜的散射在她的身上和髮際。她們那撮桂花放在石桌上,深深的靠進石椅裡,她抬頭看了看花樹與雲天,又看看周遭的樹木與花園,再輕嗅著那玫瑰與桂花的香氣,一時間,她有置身幻境的感覺。一種懶洋洋的、鬆散的情緒對她包圍了過來,她不由自主的陷進那份靜謐的舒適裡。

應該帶本書來看的,她模糊的想著。想到書,她就不禁聯想到那本《璇璣碎錦》,想到璇璣碎錦,她就不禁想到那張畫像,想到那張畫像,她就不能不想到那「像塵土般」的耿若塵,把頭仰靠在石椅的靠背上,她出神的沉思起來。

一陣花葉的簌簌聲驚醒了她,坐正身子,她看到老李正從樹隙中鑽出未,一跛一跛的,他走向了花棚。他手裡握著一個大大的花剪,眼光直直的瞪視著她。

「哦?」江雨薇有些驚悸,老李那張有著刀疤的臉,看起來是相當猙獰的。而且,由他那悄悄出現的姿態來看,他似乎在一直窺探著她,這使她相當的不安,老李,他並不像他太太那樣和易近人呵。「你在修剪花木嗎?」她問,完全是沒話找話說。

「我在找你!」不料,老李卻低沉的說了一句。

「找我?」江雨薇吃了一驚。

「是的,」老李點了點頭,走了過來,很快的,他從他外衣口袋中摸出一張紙條,遞到她面前來。「這個給你!」他簡捷的說。

「這是什么?」江雨薇愕然的問,下意識的接過來,開啟一看,只見上面用歪斜的字跡寫著:「和平東路三段九百九十巷兩百零八弄十九號」江雨薇完全糊塗了,她瞪視著老李。

「這是幹什么?」她問。

「上面是三少爺的地址,」老李很快的說:「你別讓老爺知道是我給你的!」他轉身就想走。

「喂喂,等一下!」江雨薇喊。

老李站住了。

「你給我這個做什么?」江雨薇問。

老李驚訝的望著她,好象她問了一個很可笑的問題。

「你要幫我們把三少爺找回來,不是嗎?」他問:「沒有他的地址,你怎么找他呢?」

「你──」她失措而又惶恐:「你怎么認為我會去找他?又怎么認為他會聽我呢?」

「我老婆說你會去找他,」老李瞪大了眼睛:「為了老爺,你應該去找他回來!」

「我應該?!」江雨薇蹙蹙眉。「我為什么應該呢?」

老李挺直的站在那兒,粗壯得像一個鐵塔,他那兩道濃黑而帶點煞氣的眉毛鎖攏了,他的眼睛有些兒陰沉的望著她。

「因為你是個好心的姑娘。」他說。

「是嗎?」江雨薇更困惑了。

「老爺辛苦了一生,只剩下個三少爺,如果三少爺肯回來,老爺就……」他頓了頓,居然說出一句成語來:「就死而無憾了!」

「你們老爺不是還有兩個兒子嗎?」江雨薇試探的問,她不知道在老李他們的心目中,培中培華的地位又算什么?

「他只有一個兒子,」老李陰沉沉的說:「只有三少爺才真正對老爺好,也只有三少爺,才真正對我們好。」他的眼睛發亮了,一種深摯的熱情燃燒在他的眼睛裡,使他那張醜陋的臉都顯得漂亮了起來。「他是個好人,江小姐,他是世界上最可愛的男孩子,我看著他長大的!」

「那么,」江雨薇搖著她手裡的紙茶:「你既然知道了他的地址,為什么你不去找他回來呢?」

老李黯然的垂下了他的眼睛。

「我找過的,小姐。可是,三少爺把我趕回來了,他不會聽我的!」

「那么,他又怎么會聽我呢?」

老李充滿信心的看著她。

「老爺都聽了你,不是嗎?」他愉快的說:「能讓老爺心服的人,一定也能讓三少爺心服的!」

「哦!」江雨薇抬眼看看天,什么怪理論呀?她開始覺得自己被攪得糊里糊塗了!而且,她發現自己拿這個面貌冷峻而心腸熱烈的老傭人根本沒有辦法。她低嘆了一聲,正想解說自己只是個護士,並不想介入耿家父子的糾紛裡。但是,那老李沒有等她的解釋,他匆匆向後面的竹林退去,一面說:「謝謝你,江小姐!不要把那地址弄丟了!」

「喂喂,」她叫:「等一等!」

但是,老李已經不見了!

江雨薇佇立在花棚下,手裡緊握著那張紙條,她那么困惑,又那么迷茫,而且,還有種束手無策與無可奈何的感覺。

她來耿家,為了做一個護士,可是,耿家這些家人以為她來做什么的呢?她搖了搖頭,再嘆口氣,把紙條收進衣服口袋裡,她開始循原路向房子的方向走去。

她在噴水池前遇見朱正謀,他正自己駕著他的那輛道奇,準備離開,看到她,他把頭從車窗裡伸出來:「過得慣嗎?江小姐?」他笑嘻嘻的問。

「是的,很好!」她也笑著說。

「你會喜歡風雨園,」朱正謀點點頭:「這是個可愛的花園,是不是?」

「是的。」

「好好的做下去,」朱正謀鼓勵似的對她說:「當你和耿克毅混熟了,你就會發現他並不很難相處,別被他的壞脾氣嚇倒,嗯?」

江雨薇笑了,她喜歡這個面貌和藹的律師。

「謝謝您,朱律師。」她說:「我會記住你的話。」

朱正謀發動了車子,走了。江雨薇仍然停留在噴水池旁邊,望著那大理石雕塑的維納斯像,她又開始出起神來。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汽車喇叭驚動了她,有輛黑色的小轎車開了進來,停在大門前,老趙走過去開啟車門。一位矮矮胖胖的男人走了出來,戴著眼鏡,花白的頭髮,拎著皮包,他對老趙說了一句什么,就走進大門裡去了。看樣子,耿克毅今天是相當忙呢!

江雨薇走了過去。

「你好,老趙!」她說。

「您好,江小姐!」老趙恭恭敬敬的答了一句。

「這是誰?」她不經心的問。

「老爺那紡織公司的經理,唐經理,他是老爺最信任的人。」

「哦,」江雨薇聳聳肩:「你們老爺剛剛出院,就忙成這樣子,談不完的公事,辦不完的事情,這樣下去,非把身體再弄垮不成。」

「老爺需要一個得力的幫手。」老趙說,熱心的看了江雨薇一眼:「除非三少爺肯回來!」

江雨薇瞪視著老趙。

「什么意思?」她喃喃的問。

「老李已經告訴我了,」老趙傻呵呵的說:「我隨時準備開你去。」

「開我去?」她莫名其妙的望著老趙。

「我是說,開車送你去,」老趙慌忙解釋:「那地方很不容易找!」他壓低了聲音:「當然,我們會瞞住老爺的。你只告訴老爺,要我送你進城就行了!」

天哪!這件麻煩事似乎是套定在她脖子上了!她深吸了口氣,煩惱的搖搖頭,就-開了老趙,徑自走進那白色的客廳裡。唐經理不在這兒,顯然,他在二樓耿克毅的房裡。她走到唱機旁邊,那兒有一堆唱片,她翻看了一下,安迪。威廉斯,披頭,湯姆瓊斯……都是他們早期的歌曲,那么,這些唱片該有四年以上的歷史了?換言之,這是那個耿若塵的唱片!那要命的、該死的「三少爺」!

「江小姐!」

她回過頭去,李媽笑吟吟的望著她。

「告訴我,你愛吃什么菜,我去幫你做!」她熱心的、討好的說,那笑容是發自內心的。

「別專門為我弄,」她有些不安。「我什么菜都吃,真的!」

「你是什么地方的人?江小姐?」李媽問。

「湖南。」

「那么,你一定愛吃辣的!」李媽勝利似的說:「我去幫你炒一個辣子雞丁,再來個豆豉魚頭!」

「啊呀!李媽,」江雨薇更加不安了。「你真的不必為我特別弄菜!這樣會使我很過意不去。」

「我高興弄嗎!」李媽笑著說:「做菜就要人愛吃呀!以前,三少爺總是吃得盤子碗都底朝天,他常對我說:‘李媽,如果我變成大胖子,就要你負責!’那時他才結實呢!那些年他在外面,」她悄悄搖頭,低低嘆息:「真不知道弄成什么樣子了!唉!」她抬頭看了江雨薇一眼,那眼光是頗含深意的。「好了,我得趕著去做菜了!」

李媽走開了,江雨薇是更加怔忡了。怎么回事?自己像陷進了一個泥淖,越陷越深了!這些下人們對他們的三少爺,倒是相當團結,相當崇拜呵!可是,這些關她什么事呢?與她有什么關聯呢?她怎么被陷進這件事裡去的呢?她又憑什么該管這件事呢?她是越想越頭痛,越想越糊塗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慢慢的走上了樓梯。唐經理還在耿克毅的房裡談話。她看看手錶,現在不是吃藥的時間,也不該打針,但她依然敲了敲耿克毅的房門,伸進頭去說:「耿先生,別把你自己弄得太累了!少賺點錢沒關係,身體才是最重要的呢!」

「要命!」耿克毅低低詛咒:「這個女暴君又來管閒事了!」

望著唐經理,他介紹的說:「這是我的特別護士,江雨薇小姐,這是唐經理!」

江雨薇對唐經理點了點頭:「別讓他太累了!唐經理!」

「是的,是的。」唐經理慌忙說。

「女暴君!」耿克毅喃喃的又說了句,江雨薇對他嫣然一笑,就把房門關上,退出去了。

她沒有回到自己房裡,她走進了那間寬大的書房。

這兒是一個寶庫,這兒是一個圖書的博物館,這兒充滿了誘人的東西,像磁石般可以把鐵吸住。她一經跨進去,就像跨進了一個神秘的仙境,簡直無法退出來了。她迷失在那些畫冊中間,迷失在那些詩詞歌賦和小說裡,她不住的拿起這本翻翻,又換另一本翻翻。她經常在那些書中發現被勾劃過的句子,或是幾句簡短的評語,她知道,這些都是耿若塵的手筆。她真不能想象,一個人怎能看得了這么多的書?然後,在一本《左拉短篇小說選》中間,她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凌亂的寫著:「最近,我找出了我自己的毛病所在,我同時有兩個敵人-一個是我的自尊心,一個是我的自卑感,他們並存在我的意識裡,捉弄我,煩擾我,使我永不得安寧。誰能知道,自尊與自卑往往是同時存在的呢?而且,有時,它們甚至會混合在一起,變成同一件事。於是,自尊就成了自卑,自卑也就成了自尊了!」

她望著這張紙條,一時間,她有些迷糊,她覺得自尊與自卑是完全矛盾的兩件事,根本不能混為一談的。可是,接著,她再仔細的一深思,卻忽然發現了這幾句話頗有深意,而發人深省!她記得有個自命為天才,卻潦倒終身的人,當他的一位好友調侃他:「你不是天才嗎?怎么狼狽到如此地步?」

那位「天才」竟揮拳狠揍了他一頓,說他傷了他的「自尊」,這種打人的舉動是出自於自尊還是自卑呢?窮人忌諱別人說他寒酸,沒受過教育的人忌諱別人說他是文盲,……這都是自卑與自尊混合起來的例項。她想呆了。握著這本書與紙條,她走到書桌前面,坐進安樂椅中,呆呆的沉思起來。

樓下的鐘敲了十二響,她驚跳起來,怎么,就這么一眨眼,一個上午已經過去了!帶著書與紙條,她走出書房,來到自己的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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