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要吃藥,」她說,聲音不受控制的顫抖著:「等你吃完藥,我就走!」「我不吃你手裡的藥!」他負氣的嚷,像個任性的孩子,眼睛血紅:「你去叫翠蓮來!」
「好,」她轉過身子,顫聲說:「我去叫翠蓮!」
他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隻手是火燒火燙的,她不由自主的轉回身子來,望著他。兩滴淚珠衝出了眼眶,滑落了下去。他吃驚了,眉頭緊鎖了起來,他把她拉近到床邊來,抬起身子,仔細的審視著她的面龐:「你哭了?為什么?」他的聲音立刻變得溫柔起來,煩惱的搖了搖頭:「我現在頭昏腦脹,我說了些什么話?我又冒犯了你嗎?」他忽然發現自己正緊握著她,就慌忙摔開了手,把自己的手藏到棉被裡去,好象那隻手是個罪魁禍首似的,嘴裡喃喃的說:「對不起,雨薇,真的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這樣做了!」
她俯下身子,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體壓下去,讓他躺平在枕頭上,她把棉被拉攏來,蓋好他,小心翼翼的問:「我現在可以給你吃藥嗎?」
他眼神昏亂的望著她:「你答應不生氣嗎?」他問。
「是的。」
「好的,我吃藥。」他忽然馴服得像個孩子。
她拿了冷開水和藥片,坐在床沿上,扶起他的頭,把藥片送進他嘴裡,他吃了藥,躺平了。他的眼光始終停留在她臉上,這時,他抬起手來,輕輕的撫摸著她的面頰,他的聲音低而溫柔,溫柔得像在說夢話:「不要再流淚,雨薇。不要再生我的氣,雨薇。我自己也知道,我是多么卑微、多么惡劣的人,我原不配對你說那些話,我保證……保證不會再發生了!如果……如果我做錯了什么……」他蹙眉,聲音斷續而模糊,那針藥的藥力在他身體裡發作:「如果我做錯了什么,你告訴我,請你告訴我……但是,千萬別流淚,千萬別生氣……」他的手垂了下來,聲音輕得像耳語:「我只是個浪子,一個浪子……浪子……浪子……」聲音停止了,眼睛合上了,他睡熟了。
江雨薇繼續坐在那兒,望著他,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把手壓在他額上,那么燙!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拭去面頰上的淚珠,但是,新的淚珠又那么快的湧了出來,使她不知道該把自己怎么辦了。終於,她站起身來,往屋外走去,她一頭撞在正走進來的耿克毅身上。
「怎么了?」耿克毅驚愕的望著她,臉上微微變色了。「他病得很重嗎?你為什么……」
「不是,耿先生,」她匆匆說:「他已經睡著了,你放心,他不要緊的,我會照顧他!」
老人皺著眉審視她:「可是……」
她拭了拭眼睛:「別管我!」她輕聲說:「我只是情緒不好!」-
下了老人,她很快的跑進自己的房裡去了。
合衣倒在床上,她止不住淚水奔流,怎么了?為什么要哭呢?為了他昨夜那一吻?還是為了今晨他給她的侮辱?還是為了他剛剛的那份溫柔?她弄不清楚自己的情緒。拭乾了眼淚,她平躺在床上,仰視著天花板,她開始試圖分析,試圖整理自己那份零亂的情緒,她回憶昨夜花園裡的一幕,再想到今天他那種魯莽,以及隨後的那份溫柔。為什么?他魯莽的時候令她心碎,他溫柔時又令她心酸?為什么?她問著自己,不停的問著自己。然後,一個最大最大的問題就對她籠罩過來了,一下子佔據了她整個的心靈:「難道這就是戀愛?難道你已經愛上了他?」
她被這大膽的思想所震懾了!睜大了眼睛,她驚惶的望著屋頂的吊燈,可能嗎?不像她預料的充滿了光與熱,卻充滿了心痛與心酸,可能嗎?這就是愛情?可能嗎?可能?她開始回想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站在醫院的長廊上,曾經怎樣的吸引過她,然後,她想到每次和他的相遇,想到那小屋中的長談,再想到最近這三個月以來的朝夕相處……,她穿他設計的衣服在他面前旋轉,她念他所熟悉的詩詞,背誦給他聽,她和他共同應付培中培華,她和他共同討老人歡心,以及無數次園中的漫步,無數次雨下的談心……怎么?自己竟從沒想過,可能會和他相愛!
這新發現的思想使她如此震駭,也如此心驚,她躺在那兒,動也不能動了!然後,她想起自己昨夜對他說過的那些話,那些冷酷而毫不容情的話,她不自禁的倒抽了一口冷氣!
「江雨薇,」她低語:「你竟沒有給他留一點兒餘地!他不會忘記那些話了,永遠不會!」
可是,難道那些話不是實情嗎?難道他不是個浪子嗎?難道他不曾和一個風塵女子同居嗎?她從床上坐了起來,把頭埋在手心裡,手指插進了頭髮中。不,不,她不要這份愛情,如果這是愛情的話!她不要!她不要做一個風塵女子的替身,而且,最主要的,他愛她嗎?
他愛她嗎?他愛她嗎?他愛她嗎?她一連問了自己三遍。
可憐,白白活了二十三歲,她竟不知道什么是愛情?什么是愛與被愛!只因為她沒有愛過,也沒有被愛過。如今,這惱人的思想呵!這惱人的困惑!她搖搖頭,站起身來,走到鏡子前面,她望著鏡子裡那張反常的臉孔,那零亂的髮絲,那蒼白的面頰,那被淚水洗亮了的眼睛,她用手指划著鏡面,指著鏡子中的自己,低聲說:「無論如何,江雨薇!不要讓這具有魔力般的風雨園把你迷住,不要去做那些無聊的夢吧!他是個百萬家財的承繼者,你是個孤苦無依的小護士,認清你自己吧!江雨薇,要站得直,要走得穩,不要被迷惑!他僅僅是對你逢場作戲而已!」
抓起一把梳子,她開始梳著自己的頭髮,又到浴室去洗乾淨了臉,重勻了脂粉,她看起來又容光煥發了!
「對於你想不透的問題,你最好不要去想!」她自語著,對鏡子微笑了一下。天!她笑得多么不自然!她心中的結仍然沒有開啟,驀然間,她又想起那幾句句子:「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終有千千結!」
她呆了呆,然後,抓起一支筆來,她試著把這詞揉和了自己的意思,寫成了另一首小詩:「問天何時老?問情何時絕?我心深深處,中有千千結,千結萬結解不開,風風雨雨滿園來,此愁此恨何時了?我心我情誰能曉?自從當日入重門,風也無言月無痕,唯有心事重重結,誰是繫鈴解鈴人?………………」
她還想繼續寫下去,可是,她感到心中一陣震盪,面頰上就火燒火熱起來。不害羞呵!竟寫出這種東西!-下了筆,她看看手錶,快十二點了,是吃中飯的時間了。
她下了樓,已經保持了心情的平靜。李媽早將午餐的桌子擺好了,老人正坐在沙發椅中,悶悶的想著心事。看到雨薇走下樓來,他小心翼翼的望了望她,似乎怕得罪了她,又似乎在探索什么似的,江雨薇感到一陣歉然,於是,她立刻對老人展開了一個愉快的笑容:「若塵還在睡吧?」她問。
「是的,我剛剛讓李媽去看過!」老人說。
「好極了!」她輕快的跳到餐桌邊去:「放心,耿先生,他只是昨夜淋了雨,受了涼,剛剛那針針藥會讓他大睡一覺,然後他就沒事了!像他那樣的身體,這點兒小病根本沒什么關係!」她看看桌面,歡呼一聲:「哎呀,有我愛吃的砂鍋魚頭,我餓了!馬上吃飯好嗎?」
她的好心情影響了老人,他們坐下來,開始愉快的吃飯,老人仍然不時悄悄的打量著她,最後,終於忍不住的問了一句:「雨薇,我那個魯莽的兒子得罪了你嗎?」
江雨薇沒料到他會直接問出來,不禁一愣,但她立即恢復了自然,若無其事的說:「是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但是已經過去了!」
「那就好了!」老人釋然的說:「別和他認真,雨薇,他常常是言語無心的!」
是嗎?別和他「認真」嗎?他是「言語無心」的嗎?世界上知子莫若父,那么,他確實對她是「無心」的了?握著筷子,她勉強提起的好心情又從視窗飛走,瞪視著飯桌,她重新又發起怔來了。
飯後,到了耿若塵應該吃藥的時間了,江雨薇再度來到耿若塵的房裡。
他仍然在熟睡著,睡得很香,睡得很沉,她輕輕的用手拂開他額前的短髮,試了試熱度,謝謝天!熱度已經退了,而且,他在發汗了。她走到浴室,取來一條幹淨的毛巾,拭去了他額上的汗珠,然後,她凝視著他,那張熟睡的、年輕的面孔,那兩道挺秀的濃眉,那靜靜的合著的雙眼,那直直的鼻樑和薄薄的嘴,天!他是相當漂亮的!她從沒有這樣仔細的觀察一張男性的臉,可是,這男人,他真是相當漂亮的!
她出了一會兒神,然後,她輕輕的搖撼著他:「醒一醒!你該吃藥了!醒一醒!」
他翻了個身,嘰咕了幾句什么,仍然睡著。她再搖撼他,低喚著:「醒來!耿若塵,吃藥了!」
他低嘆了一聲,朦朧的張開眼睛來,恍恍惚惚的望著江雨薇,接著,他一摔頭,忽然間完全清醒了。
「是你?雨薇?」他問。
「是的,」她努力對他微笑。「你該吃藥了。」她拿了藥丸和杯子過來。「吃完了再睡,好嗎?」
他順從的吃了藥,然後,他仰躺著,望著她。她坐在床沿上,把他的枕頭撫平,再把他的棉被蓋好,然後,她對他微微一笑:「繼續睡吧!」她說:「到該吃藥的時間,我會再來叫你的!」
她站起身子。
「等一等,雨薇。」他低聲喊。
她站住了。
他看著她,他的眼睛是清醒的,他的臉色是誠懇的,他的語氣溫柔而又謙卑:「我為昨天夜裡的事情道歉!」他低語:「很鄭重很真心的道歉,請你不要再記在心上,請你原諒我,還……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她搖搖頭。
「別提了,」她的聲音軟弱而無力:「我已經不介意了,而且……我也要請你原諒,」她的聲音更低了:「我說了一些很不該說的話。」
「不,不,」他急聲說:「你說得很好,你是對的,你一直是對的。」他嘆口氣,咬咬牙:「還有一句話,雨薇……」
「什么話?」她溫柔的問,語氣中竟帶著某種期待與鼓勵。
「祝福你和你的那位醫生!」
天!她深抽了一口冷氣,轉過身子,她很快的走出了耿若塵的房間,關上了房門。她把背靠在門框上,手壓在胸口,呆呆的站著。她和她的醫生!天哪!那個該死的x光科!
三天後,耿若塵的病就好了,他又恢復了他那活力充沛的樣子,他變得忙碌了,變得積極了,變得喜歡去工廠參觀,喜歡逗留在外面了。他停留在風雨園中的時間越來越少,但是,他並非在外遊蕩,而是熱心的把他的時間都投資到服裝設計上以及產品的品質改良上去了。老人對他的改變覺得那么欣慰,那么開心,他常對雨薇說:「你瞧!他不是一個值得父親為之驕傲的兒子嗎?」
江雨薇不說什么,因為,她發現,耿若塵不知是在有意的,還是無意的躲避她。隨著他的忙碌,他們變得能見面的時間非常少。而且,即使見面了,他和以前也判若兩人。他不再飛揚浮躁,不再盛氣凌人,不再高談闊論,也不再冷嘲熱諷。他客氣,他有禮貌,他殷勤的向她問候,他和她談天氣,談花季,談風,談雨,談一切最空泛的東西……然後禮貌的告別,回家後再禮貌的招呼她。那么彬彬有禮,像個謙謙君子!可是,她卻覺得如同失落了什么貴重的東西一般。一種她自己也無法解釋的,惆悵,空虛,迷惘的情緒,把她緊緊的包圍住了。每天,她期望見到他,可是見到他之後,在他那份謙恭的應酬話之後,她又寧願沒有見到過他了。於是,她常想,她仍然喜歡他以前的樣子:那驕傲,自負,桀驁不馴的耿若塵!
然後,春天不知不覺的過去,夏天來了。
隨著天氣的轉熱,老人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壞,他在急速的衰弱下去。黃醫生已經不止一次提出,要老人住進醫院裡去,但是,老人堅決的拒絕了。
「我還能行動,我還能說話,為什么要去住那個該死的醫院?等我不能行動的時候,你們再把我抬到醫院裡去吧!」
黃醫生無可奈何,只能囑咐江雨薇密切注意,江雨薇深深明白,老人已在勉強拖延他生命中最後的一段日子了。這加重了江雨薇的心事,半年來,她住在風雨園,她服侍這暴躁的老人,她也參與他的喜與樂,參與他的秘密,參與他的心事。經過這樣長的一段時間,她覺得,老人與她之間,已早非一個病人與護士的關係,而接近一種父女般的感情。但,老人將去了!她一開始就知道他遲早要去的,她也目睹過無數次的死亡,可是,她卻那么害怕面對這一次「生命的落幕」。
老人自己,似乎比誰都更明白將要來臨的事情。這些日子,他反而非常忙碌,朱正謀律師和唐經理幾乎每天都要來,每次,他們就關在老人的房裡,帶著重重的公文包,和老人一磋商就是好幾小時之久。有次,江雨薇實在忍不住了,當朱正謀臨走時,她對他說:「何苦呢?朱律師,別拿那些業務來煩他吧,他走的時候,什么都帶不走的,你們就讓他多活幾天吧!」
「你知道他的個性的,不是嗎?」朱正謀說:「如果他不把一切安排好,他是至死也不會安心的!」
於是,江雨薇明白,老人是在結算帳務,訂立遺囑了。這使她更加難受,也開始對生命本身起了懷疑,一個人從呱呱墮地,經過成長,經過學習,經過奮鬥,直到打下了天下,建立了事業,他的生命也就走到了盡頭,剩下的是什么呢?帶不走的財產,無盡的牽掛,以及一張遺囑而已。人生,人生,人生是什么呢?
六月初,老人變得更加暴躁和易怒了。這天晚上,為了嫌床單不夠柔軟,他竟和李媽都大發了脾氣,當然,李媽也明白老人的情況,可是,她仍然偷偷的流淚了。江雨薇給老人注射了鎮定劑,她知道,這些日子,老人常被突然襲擊的疼痛弄得渾身痙攣,但他卻強忍著,只為了不願意住醫院。那晚,照顧老人睡熟之後,她在那沉重的心事的壓迫下,走到了花園裡。
這晚的月色很好,應該是陰曆十五、六吧,月亮圓而大,使星星都失色了。她踏著月光,望著地上的花影扶疏,竹影參差,踩著那鋪著石板的小徑,聞著那繞鼻而來的花香……
她心情惆悵,神志迷茫,風雨園呵風雨園!此時無風無雨,唯有花好月圓,但是,明天呢?明天的明天呢?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呢?誰能預料?誰能知道?
穿花拂柳,她走出小徑,來到那紫藤花下。在那石椅上,已經有一個人先坐在那兒了。耿若塵!他坐著,用雙手扶著頭,他的整個面孔都埋在掌心中。
她輕悄的走了過去,停在他的面前。
「是你嗎?雨薇?」他低低的問,並沒有抬起頭來。
「是的。」
「告訴我,他還能活多久?」他喑啞的問。
「我們誰都不知道。」她輕聲說。
「總之,時間快到了,是嗎?」他把手放下來,抬眼看她,眼神是憂鬱的,悲切的。
「是的。」她再說,懇摯的回視著他。
「假若我告訴你,我很害怕,我害怕他死去,因為他是我的支柱,我怕他倒了,我也再站不起來了,假若我這樣告訴你,你會笑我嗎?你會輕視我嗎?」
她凝視他。在這一瞬間,她忽然有個衝動,想把這男人攬在懷裡,想抱緊那顆亂髮蓬蓬的頭,想吻住那兩片憂鬱的嘴唇,想把自己的煩惱和悲苦與他的混合在一起,從彼此那兒得到一些慰藉。但是,她什么都不敢做,自從雨夜那一吻後,他和她已經保持了太遠的距離,她竟無力於把這距離拉近了。她只能站在那兒,默默的,愁苦的,而又瞭解的注視著他。
「你懂的,是嗎?」他說,低低嘆息。「你能瞭解的,是嗎?我父親太強了,和他比起來,我是多么渺小,多么懦弱,像你說的,我僅僅是個花花公子而已。」「不。」她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緊緊的盯著他,她的眼光熱切而坦白。「不,若塵,你不比你父親渺小,你也不比你父親懦弱!你將要面對現實,接替你父親的事業,你永遠會是個強者!」
「是嗎?」他懷疑的問。
「是的,你是的!」她急急的說:「不要讓你的自卑感戲弄了你!不要太低估你自己!是的,我承認,你父親是個強者,但你決不比他弱!你有的是精力,你有的是才華,你還有熱情和魄力!我告訴你,若塵,你父親快死了,我們都會傷心,可是,死去的人不能復活,而活著的人卻必須繼續活下去!若塵,」她迫視著他,帶著一股自己也不能瞭解的狂熱,急切的說:「你不要害怕,你要勇敢,你要站起來,你要站得比誰都直,走得比誰都穩,因為,你還有兩個哥哥,在等著要推你倒下去!若塵,真的,面對現實,你不能害怕!」
耿若塵一眨也不眨的望著她。
「這是你嗎?雨薇?」他不信任似的問:「是你這樣對我說嗎?」
「是的,是我,」她控制不住自己奔放的情緒:「讓我告訴你,若塵,當我父親死的時候,我只有十五歲,有兩個年幼的小弟弟,我也幾乎倒了下去。而你,你比那時的我強多了,不是嗎?你是個大男人!一個堂堂的男子漢!有現成的事業等你去維持!你比我強多了,不是嗎?」
「不。」他低語,眩惑的望著她,情不自已的伸手碰了碰她垂在胸前的長髮。「你比我強!雨薇,你自己不知道,你有多么美好!有多么堅強!有多么令人心折!」他猝然跳了起來,好象有什么毒蛇咬了他一口似的。「我必須走開了,必須從你身邊走開,否則,我又會做出越軌的事來,又會惹你生氣了!明天見!雨薇!」他匆匆向小徑奔去,彷彿要逃開一個緊抓住了他的瘟疫。
他走得那樣急,差點撞到一棵樹上去,他臉上的表情是抑鬱、熱情、而狼狽的。只一會兒,他的影子就消失在濃蔭深處了。
江雨薇呆站在那兒,怔了。心底充塞著一股難言的悵惘和失望。她真想對他喊:別離開我!別逃開我!別為了雨夜的事而念念於懷!我在這兒,等你,想你!你何必逃開呢?來吧!對我「越軌」一些兒吧!我不在乎了!我也不再驕傲了!
可是,她怎么將這些話說出口呢?怎能呢?一個初墜情網的少女,如何才能不害羞的向對方托出自己的感情?如何才能?
或者,他並沒有真正的愛上她,或者,他僅僅覺得被她所迷惑,或者,他要逃開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的「良心」,他不願欺騙一個「好女孩」,是了,一定是這個原因!他並不愛她,僅僅因為風雨園中,除她之外,沒有吸引他的第二個少女而已。
她跌坐了下來,用手託著下巴,呆呆的沉思起來。好在,一切都快過去了,好在,老人死後,她將永遠逃開風雨園,也逃開這園裡的一切!尤其,逃開那陰魂不散的耿若塵!那在這幾個月裡不斷纏擾著她的耿若塵!是的,逃開!逃開!逃開!她想著,覺得面頰上溼漉漉的,她用手摸了摸,天呵!她為什么竟會流淚呢?為了這段不成型的感情嗎?為了那若即若離,似近似遠的耿若塵嗎?不害羞呵!江雨薇!
夜深露重,月移風動,初夏的夜,別有一種幽靜與神秘的意味。她輕嘆了一聲,站起身來,拂了拂長髮,慢慢的走進屋裡去了。
大廳中還亮著燈,是耿若塵特地為她開著的吧?她把燈關了,拾級上樓。樓上走廊中的燈也開著,也是他留的嗎?她望望耿若塵的房間,門縫中已無燈光,睡著了嗎?若塵,祝你好夢!她開啟自己的房門,走了進去。
一屋子的靜謐。
她走到書桌前面,觸目所及,是一個細頸的、瘦長的白瓷花瓶,這花瓶是那書房內的陳列品之一,據說是一件珍貴的藝-品!白瓷上有著描金的花紋。如今,這藝-品就放在她的桌上,裡面插著一枝長莖的紅玫瑰。在那靜幽幽的燈光下,這紅玫瑰以一份瀟灑而又倨傲的姿態,自顧自的綻放著。
天!這是什么呢?誰做的?她走過去,拿起瓶子來,玫瑰的幽香繞鼻而來,花瓣上的露珠猶在,這是剛從花園中採下來的了。她把玫瑰送別鼻端去輕嗅了一下,這才發現花瓶下竟壓著一張紙條,拿起紙條,她立即認出是那個浪子──耿若塵的筆跡,題著一闋詞:「池面風翻弱絮,樹頭雨褪嫣紅,撲花蝴蝶杳無璺,又做一場春夢!便是一成去了,不成沒個來時,眼前無處說相思,要說除非夢裡。」
她吸了口氣,把紙條連續唸了四五遍,然後壓在胸口上。
要命呵!那個耿若塵!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於是,這晚,當她睡著之後,她夢到了耿若塵-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他擁住了她,把她的頭緊抱在胸口,在她耳邊反覆低語:「眼前無處說相思,要說除非夢裡。」
第二天一早,耿若塵就出去了,留給江雨薇一天等待的日子。黃昏時分,他從外面回來,立刻和老人談到工廠裡的業務,他似乎發現工廠的帳務方面有什么問題,他們父子一直用些商業-語在討論著。江雨薇對商業沒有興趣,可是,耿若塵對她似乎也沒興趣,因為他整晚都沒有面對過她,他不和她談話,也不提起昨晚的玫瑰與小詩,他彷彿把那件事已經整個忘得乾乾淨淨了。這刺傷了雨薇,刺痛了她。於是,她沉默了,整個晚上,她幾乎什么話都沒有說。
老人入睡以後,她走進了書房。她在書房中停留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因為,她知道,耿若塵每晚都要在書房中小坐片刻。在她的潛意識裡,是否要等待耿若塵,她自己也不知道。但,無論如何,耿若塵沒到書房裡來。夜深了,她嘆口氣,拿了一本《雙珠記》走出書房。又情不自禁的去看看耿若塵的房門,門關著,燈也滅了。她再嘆口氣,走進自己的房間。
觸目所及,又是一枝新鮮的紅玫瑰!她奔過去,拿起那瓶玫瑰,同樣的,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明知相思無用處,無奈難解相思苦!有情又似無情時,斜風到曉穿朱戶,問君知否此時情,只恐夢魂別處住,無言可訴一片心,唯祝好夢皆無數!」
她握緊了這張紙條,仰躺到床上,從她躺著的位置,她可以看到窗外天空的一角,有顆星星高高的掛在那兒,對她一閃一閃的亮著。她聽得到自己的心跳,那樣沉重的,規律的,一下又一下的撞擊著胸腔。她閉了閉眼睛,渾身散放著的熱流把全身都弄得熱烘烘的。她再張開眼睛,那星光仍然在對她閃亮。有光,有熱,有心痛,有狂歡,有期待,有擔憂……這是什么症象?天!這是什么症象?她陡的跳了起來,望著床頭的那架電話機。風雨園中每個房間都有電話,而且像旅社的電話般能直接撥到別的房間裡。她瞪視著那電話機,然後,她抓起聽筒,撥到隔壁的房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