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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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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竹這一夜睡得很不安穩。

她做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噩夢;一忽兒是她和飛帆跋涉在一個沙漠裡,四面全是風沙,她一轉頭,飛帆不見了,她狂呼著他的名字,醒了,滿頭的汗。她再睡,有個神父在禮壇上主持著她的婚禮,她那有粉紅玫瑰花的婚紗如詩如夢地罩著她。神父在問,有沒有人反對這婚事?她四面悄悄注視,一轉頭,整個禮堂空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教堂裡,連飛帆都不見了,她又狂叫著醒來,滿身都是汗。再睡,她和飛帆走進了一座原始叢林,像印度,像亞馬孫河流域,像非洲,反正是個又大又陰森的叢林,驀然間,叢林裡衝出一隻老虎,飛帆沒有拔槍,她驚愕地回頭張望,飛帆化為另一隻猛虎,對她齜著牙咆哮,她這一驚,又醒了。

看看窗子,天已經亮了,她坐了起來,不想再睡,那些噩夢使她非常不安,飛帆昨夜的去向和電話也使她非常不安。她抱著膝,望著窗子上的曙色被黎明染亮。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一本小說《簡·愛》。簡·愛在婚禮前一夜做噩夢,夢到她的婚紗被人撕碎了。醒來後,她發現她的婚紗在地板上,果然從頭到尾被撕成兩半。訪竹驚跳下床,她並沒有夢到她的婚紗被撕碎,可是,她卻衝到衣櫥邊去,開啟衣櫥:她那件白紗禮服正燦爛奪目地掛在那兒,那婚紗漂漂亮亮完完整整地披瀉著。

「婚前緊張症!」她咒罵自己,不再睡了,去浴室梳洗。

吃早餐的時候,明霞仔細地看她:

「臉色不太好,昨夜沒睡好嗎?」

「還好。」她勉強地回答。

醉山憐惜地看看訪竹,又看看明霞。

「只剩六天了!」他說,「哎,還是生兒子比較好,女兒再疼愛,也是人家的!」

「算了!」明霞笑著說,「如果生個女兒,老是嫁不出去,也夠你頭痛的!咱們兩個女兒,倒都有主了,你該為兒子傷傷腦筋了!」

「我不用你們傷腦筋!」訪槐說,「遲早,我會娶個太太回來!媽,你知道我為什麼總看不上那些女孩,因為咱們家兩個女孩太強了,相形之下,別的女孩都沒她們好,我追得就不熱心,我看,非要等她們兩個都嫁了之後,我才能討到老婆!」

訪萍從臥室裡奔出來,她和亞沛,已經決定分當伴娘和伴郎,訪槐是總招待。訪萍跑出來,邊跑邊嚷著:

「訪竹,我那件伴娘裝好像太短了,你說要不要送去再改一改!」

「訪萍,」明霞說,「結婚的時候,大家都看新娘子,你的禮服長一點短一點都沒關係。」

「何況你也名花有主,」訪槐插進來,「用不著利用伴娘的身份去吸引男人注意!」

「哎呀,你錯了!」訪萍大笑,「我正想引人注意呢!」

「為什麼?」

「男朋友永遠不嫌多,」訪萍笑得開心,「多交幾個,讓亞沛也急一急,別篤定得以為我穩是他家人,不會出毛病!真的,」她歪著頭沉思,一副調皮相。「我是該再交幾個男朋友,只交一個就嫁了,太沒意思!」

「你在說我嗎?」訪竹微笑地問。

「才不是呢!」訪萍擁抱了她一下,對她做鬼臉。「真捨不得你嫁!來,幫我扣一扣領子後面的扣子。這些時裝設計家總給人出難題,釦子釘在背後,人的手又沒練過軟骨功,怎麼去扣那些釦子?」

她拿了一塊烤麵包,一邊吃,一邊用背對著訪竹,讓姐姐給她扣衣鈕。醉山和明霞看看這兄妹三個,模糊地想著,這種一家團聚的歡樂場面,不會太多了。兒女,小時候就巴著他們長大,長大了也就飛了!「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樹枝,舉翅不回顧,隨風四散飛!」白居易的《樑上雙燕》早已寫盡了人生!

「噢,訪竹,」訪萍想了起來,「昨晚,顧飛帆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我叫他不要來我家等你,其實也是開玩笑!不過,我們這位姐夫啊,別人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怎麼一分不見,一秒不見,也會如隔三秋呢!何況,再忍耐幾天,就分分秒秒都是他的人了……」

門鈴響。訪槐看錶,早晨八時半。他一面倒退著去開門,一面舉著手說:

「大家猜!是亞沛還是飛帆?」

「飛帆!」訪萍說。

「亞沛!」訪竹說。

姐妹互視,都忍不住要笑。只因為,兩人都明白,各人說的和各人期望的並不是同一回事。

門開了,是飛帆!訪萍勝利地挑挑眉,看了訪竹一眼,心裡卻失望地在想,等亞沛來的時候不敲他腦袋才怪!人家結過三次婚的人比他還熱情,深夜通電話,凌晨來報到,和飛帆比起來,亞沛的愛情就太淡了!敲死他!她心想!敲死這個感情淡如水的傢伙。

飛帆的臉色壞極了,眼神陰暗,心事重重。他連寒暄都沒有,就很快地說:

「訪竹,我來接你出去,有些事要談談!」

「哇,哇!」訪萍怪叫,「還沒有談夠嗎?」

明霞詫異地看了飛帆一眼。

「怎麼?」她問,「你昨夜也沒睡好?」

「沒什麼。」飛帆掩飾地說,「只是頭痛。」

「當心!」醉山不知怎地,一旦接受了飛帆,就心疼他起來。「最近流行性感冒鬧得很兇,馬上要結婚了,可別傳染上,還有好多事要忙呢!」

「我知道。」飛帆簡短地說。

「出去了要早點回來!」明霞叮囑,「訪竹,你的新娘捧花是不是決定去蘭園訂?假如你自己沒意見,我就幫你做主了!全體用鮮花!你們要全體用玫瑰呢?還是用混合的?」

訪竹徵求意見地看飛帆。

「你說呢?」她問。

「隨你。」他很勉強地回答。

怎麼了?訪竹緊緊地盯他一眼,心有些往下沉,她想起他昨晚的「失蹤」,想起那些噩夢,想起他電話裡怪怪的聲音……她很快地回頭對母親說:

「都用玫瑰吧!和頭紗比較相配!我們出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

走出大廈,上了飛帆的車,訪竹什麼話也不問,直到飛帆開動了車子,她才說:

「說吧!」

「什麼?」飛帆似乎吃了一驚。

「你不是有話要告訴我嗎?」訪竹說,凝視他,「說吧!昨晚發生了什麼事?你一夜沒睡,對不對?你的眼圈都發黑了,而且,你喝了酒,你答應過我少喝酒的!」她把手溫柔地放在他膝上,輕輕嘆氣。她眼底有憐愛和縱容。「不管發生了什麼,我都不會怪你!」

他看了她一眼,心裡又在抽痛了。她那明眸如水,她那飄逸如仙!他要她!他要她!他要她!他心中在瘋狂般地吶喊,他要她!天知道他多麼要她!他咬緊牙關,一語不發地,帶她回到自己的公寓。

走進了客廳,飛帆關上房門。立刻,他把訪竹擁入懷中,緊緊緊緊地擁著她。他吻住她的唇。那麼熱烈,那麼有力,那麼焦渴,那麼心痛,那麼深情,那麼灌注了全心的激情……他給她一個又長又久又狂猛又纏綿的吻。然後,他抬起頭來,心痛地看她的眉,她的眼,她如醉的目光,她嫣紅的面頰,和那潤潤的嘴唇,嫩嫩的皮膚……哦,他要她!天知道,他多想多想要她!不只要她的青春美麗,還有她那滿身的詩情畫意!她多美!老天!她多麼多麼美麗啊!

她詫異地看他,被他這突然的一吻,弄得整個身心都熱烘烘的。她深切地探索地去看他的眼睛。怎麼?他又變得那樣深不可測了!怎麼,他臉上的表情多麼古怪!他那樣熱情,又那樣悲哀!好像自己已患上絕症,他正吻著一個垂死的愛人似的!她打了個冷戰,有陣不祥的預感從她心頭掠過,她的臉發白了。

「飛帆!」她低低地喊,「飛帆!怎麼了?怎麼了?告訴我!你病了?」

她想起《愛情故事》,女主角害了絕症。不,自己是健康的,那麼,是他了?癌症!她渾身冰冷了。

「飛帆,」她的聲音顫抖,「你快說吧!如果有最壞的事,你也要讓我知道,是不是?飛帆,你不對勁,什麼都不對勁了!我知道,有事發生了!說吧!告訴我吧!」

他把她帶到沙發前,輕輕地按進沙發裡。他就跪在沙發的前面,跪在那兒,他抬頭凝望她。

「訪竹,」他終於開了口,聲音苦澀而痛楚。「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有多愛你?」

她懷疑地沉思著。

「是的。」她說,「那天,爸爸不答應我們的婚事,你在街上走了一夜,然後回到我家來,你說了,你說,失去我,你寧可死去。」她吸口氣,正視他。「飛帆,我要告訴你,聽了你這句話,我當時就想,我這一生是再也沒有遺憾了!」

他深抽了一口氣,把面頰埋進她膝上的裙褶裡。她抱住他的頭,驚懼使她顫慄。她等待著,等待他說話。半晌,他抬起頭來了,他眼底有不顧一切的堅決。

「訪竹,」他啞聲說,「記得微珊嗎?」

她大大一震。

「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名字的,」她說,凝視他,「不過,我們不是說好,都不要再提過去。」

「你爸爸有句話說對了!我們每個人的現在,都是由過去堆積起來的,沒有人能擺脫過去。」

「什麼意思?」她的臉更白了。

「微珊回來了。」他終於說出口來。「她昨天回來的,現在正住在曉芙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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