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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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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大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住他。

於是,他開始說微珊的故事,她怎樣負氣去歐洲,怎樣移民至巴西,怎樣被巴西丈夫虐待、遺棄、離婚,怎樣父母雙亡,怎樣兩度住進精神病院,怎樣決心回來……一直說到他和她昨晚的重逢。他說得很零亂,但卻很詳細,只是,重逢後的一幕,他卻完全略過了。他不提微珊現在的憔悴,不提微珊對他的倚賴,不提微珊的哭訴和懺悔……只說了一句話:

「她現在——一無所有了。」

他說完了,她緊盯著他。

有好一會兒,他們互相注視,誰也不說話。他們只是彼此看著彼此,彼此探索著對方靈魂深處的思想,彼此體會著這件事帶來的影響——和以後的命運。然後,訪竹從沙發裡站了起來,毅然地甩了一下頭,問:

「她知道我的事嗎?」

「不。」他坦白地,「我不忍心說,她連燕兒的事都不知道。」

她點點頭,咬了咬嘴唇,眼神古怪。

「好,我們現在去曉芙家,我要見見她!」

「訪竹!」他喊,苦惱地,「你最好不要去!」

她走近他,把面頰貼在他胸口,她就這樣熨貼著他,半晌,她抬起頭來,深切地看他:

「你知道,這件事無法瞞我,你也知道,你無法阻止我去見她。放心,飛帆,你既然沒有告訴她我是誰,我也不會讓你穿幫!但是,我非見她不可!走吧!」

飛帆又和她相對凝眸片刻。然後,飛帆點頭。他知道這無從避免,而訪竹——那麼深刻地在體會一切啊!他怕自己所有的矛盾、掙扎、痛苦……都在她眼底無從遁形。帶她去吧,讓這兩個女人見面吧……奇怪的命運!奇怪的安排;微珊和訪竹——他生命中真正愛著的兩個女人!

半小時後,他們已在曉芙的客廳裡了。

冠群和曉芙都在家。為了微珊,冠群沒有去上班,留在家中陪曉芙照顧微珊。兩個孩子都去了學校。飛帆帶著訪竹進門,使冠群夫婦都嚇了一大跳,他們不知道飛帆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訪竹瞭解了多少。曉芙本能地就一下子衝到沙發邊,似乎想衛護微珊似的。她遮住了微珊,低低地喊了一句:

「訪竹!」

訪竹看著曉芙,眼底是一片坦率的溫柔。

「我聽說你家有客人,我知道微珊的故事,我很好奇,你不反對我見見她吧?」

曉芙不得已地讓開身子,責備而詢問地去看飛帆,可是,飛帆根本沒理會她的眼光,他正緊緊地注視著他生命中的兩個女人——微珊和訪竹。

訪竹一眼看到微珊的憔悴、消瘦,就嚇了一大跳。她定睛看她。鄧微珊?t大當初的風雲人物!外文系之花!以美豔伶俐光彩奪目而聞名的鄧微珊?如今,在她眼前的,只是徒具形骸的一個女人——一個還活著的女人!甚至,連「活著」兩個字都有些令人懷疑。她坐在那兒,被動地看著她,眼神空虛迷茫,她枯瘦的手指,神經質地抓著靠墊……一定有某種動物似的本能在提醒她,她在怕訪竹!她眼底有恐懼和懷疑,她的身子在往後退縮。

「微珊!」飛帆走了過來,把手壓在微珊的肩上。「這是一位朋友,紀訪竹,她特意來看你!」

微珊抬眼看飛帆,立刻,她眼底閃耀了,光芒和生命力都回來了,她的眼珠變黑了,亮了,幾乎「美麗」了。她瘦削的臉上,浮起一個可憐兮兮的微笑,戒備解除了,她對訪竹有些羞澀、有些歉然地點點頭,用手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她還穿著那件睡袍。

「對不起,」她喃喃地說,「我還沒換掉睡衣。」

「沒關係。」訪竹說,深深地看她,「你不用忌諱我,我和……曉芙是好朋友!」她沒提飛帆。

「哦!」微珊笑起來,有些像小孩。她雙頰那麼瘦,以至於笑起來都是紋路。她友好地看看訪竹,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回頭去看飛帆。她注視飛帆的神情專注,痴情,熱烈,有抹嫣紅飛上了她的雙頰。「飛帆,」她柔柔地說,柔得怯弱。「對不起,我昨晚太累了,不知道怎麼就睡著了。」她似乎忘記訪竹的存在了,她更加怯弱地伸手去輕碰了飛帆的手一下,有些擔心地問,「我昨天說了些什麼?你沒有生我的氣吧?你有嗎?」她試著想拉他過來,「你為什麼站在後面?你生氣了?我說了些傻話,是不是?是不是?」

「沒有,你很好。」飛帆急促地說,很快地看了訪竹一眼。訪竹正全神貫注在微珊身上。

微珊放心地輕輕一嘆,迴轉頭來,忽然又發現那緊盯著自己的訪竹了。她不安地蠕動了一下身子,對訪竹羞澀地笑著,很不好意思地說:

「對不起。我忘了有客人。你知道——他……他……」她用眼光輕掃著飛帆。「他是我的丈夫。」

訪竹渾身掠過一陣痙攣。她站起身子,不用再看了,她已經看到她所看的了。她繞過沙發,拉住曉芙的手,她低聲說:

「我們去你臥室談談。」

走進臥室,訪竹關上門,定定地看著曉芙。

「曉芙,」她說,「微珊的病根本沒好。」

「我知道,」曉芙說,困惑地看著訪竹,不知道訪竹的意思和目的。「她很衰弱,很沒信心,她從下飛機,就在和每一個人說對不起。她的話——你不要太放在心上。」她是指「丈夫」那兩個字而言。

訪竹注視曉芙,面容嚴肅。

「你預備就這樣收留下微珊嗎?」她問,「我聽說,她在臺灣已經沒有親戚了。你要讓她一直住在你家嗎?一直睡在你家的沙發上嗎?你家不大,又有兩個小孩。」

「你……你有更好的建議嗎?」曉芙問,直視著訪竹。「反正,我決定不再送她進精神病院。她並不瘋,如果你聽她談過去的事,你會發現她什麼都記得!她只是缺乏精神上的支援力量……如果你指精神病院,訪竹,我不忍心!微珊曾經和我情同姐妹,我絕不送她去瘋人院!」

「我也不認為她該去精神病院,何況,我認為精神病院根本治不好她!只有一個人能治療她!曉芙,你難道看不出來?解鈴還需繫鈴人,你難道還不知道?」

「訪竹!」曉芙驚喊。

「飛帆。」訪竹低聲說,低而清晰。「她真正需要的醫藥和一切,只是——顧飛帆和——一個家。」

「訪竹!」曉芙再喊。

訪竹走到床邊,在床上坐下來,她低垂著頭,望著自己的手指……模糊地想著,婚戒已經訂製好了。白金的,上面鑲著小小的鑽石。她咬緊嘴唇,嘴唇出血了,她用舌頭舔去了血跡。

「曉芙,」她清楚地說,「拜託你去叫飛帆進來。我有話和他說。」

曉芙一語不發地出去了。立刻,飛帆走了進來。

訪竹抬起頭來,她定定地、深深地、緊緊地注視著飛帆,飛帆也同樣注視著她,兩人都不說話。然後,訪竹跳起來,一下子投進了他的懷中,他抱緊了她,那麼緊,那麼緊,生怕一鬆手她就消失了。他抱緊她,吻她,她也回吻著他,激烈地回吻著他。然後,她低喊著說:

「飛帆!你認為這是什麼時代?你認為我會把屬於我的珍寶讓給別人嗎?你以為我有這麼好的風度嗎?你以為離開了我,你還能有幸福嗎?我又有幸福嗎?我打賭,在這一刻,你愛的是我,不是她!你敢說不是嗎?你對她是憐惜、責任和歉疚,對我,是——愛情。對不對?我說對了嗎?」

他長長吸氣。

「你是對的。」他說,痛楚地說,「如果我說我愛她超過愛你,那未免太虛偽了。你是對的,你總可以——把我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眼淚滑下了她的面頰,「你這個傻瓜!你居然選擇她而放棄了我!」

「我選擇了嗎?」他問,心痛如絞,眼眶溼了。

「你選擇了!」她說,淚珠盈盈中,那對眸子閃亮如星辰。「當你在你家像生離死別般吻我的時候,你就已經選擇了。你不能不這麼選擇。她無家可歸,又病又衰弱——你是她唯一的支柱,是她的——丈夫。」她深呼吸。「尤其,她不是當年的校花了,她也不再年輕。失去了青春和生命力的女人,不可能再找到任何歸宿。你就是她的歸宿,所以,你的責任感,你的見鬼的良心,你的憐憫……把我的地位全佔掉了。」

「訪竹!」他啞聲喊。眼中已蒙上淚影。「讓我們好好地再想一想……」

「有什麼可想?」她責問著,「我說了,你離開我之後不會幸福,我離開你之後也不會幸福,我們經過了多少努力和奮鬥才爭取到婚姻和家庭的承認。現在,請帖發了,日子訂了,未來本來已經被我們抓牢了。而她來了!她來了!飛帆,以兩個人的幸福去換一個人的幸福,好像是件很荒謬的事,是不是?你這個傻瓜!你這個傻瓜!你居然要犧牲掉我們兩個人的幸福去換她一個人的幸福……」她痴痴看他,踮起腳尖,她吻他的面頰。「可是,如果我們如期結婚了,真的會幸福嗎?在她來了以後?如果我們把她送進精神病院,然後,我們照樣結婚,照樣去度蜜月,甚至生兒育女……哦,」她抽泣著,「我們真能那麼‘理智’,你就不是你,我就不是我。我不會愛上你,你也不會愛上我了!」她哭倒在他肩上。「所以,傻瓜,照你的選擇去做吧!這並不是不合算的選擇,事實上,你已經想過了。我們結婚,是三個人的不幸,我們分手,起碼還有一個人幸福!去吧!傻瓜!去做你選擇的事!去吧!」

他緊摟著她,然後用雙手捧住她的面頰,他吻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面頰……他的淚和她的交織在一起。然後,他又把她的頭緊壓在胸口:

「不!」他掙扎著,「我捨不得你!我——做不到!訪竹,你為什麼不自私一點?為什麼不自私一點?你明知道,只要你對我說,你離不開我……」

「胡說!」她嚷著,「我是自私的,自私得不敢用我的婚姻來冒險!而且,我還年輕,我還有青春和美麗……若干年後……我……我……」她努力抑制抽噎。「我可能還會找到幸福!」

他驚愕、震動、痛楚,而迷茫。

「你怎麼可能——把我所有的思想都讀出來?」他問,「你怎麼把我透視得這麼清清楚楚?」

「你就為了這點而愛我的!不是嗎?」她問,用力一甩頭,把長髮甩到腦後去,她用衣袖擦淨了淚痕,那充滿青春的面龐是光潔而明朗的。她狠狠地瞪著他,咬牙說:「不要讓我輕視你,顧飛帆,永遠不要讓我輕視你!外面客廳裡,有個被命運折磨得快滅亡的女人,你不去救她,沒有第二個人能救她!你去吧!你知道她已經糟到什麼地步了嗎?把你放給她,我連嫉妒心都沒有了!」她仰了仰頭,推開他,她大踏步地衝往門口,開啟臥室的門,她翩然回顧,唇邊湧現一個無比無比美麗的笑容,她幾乎是灑脫地說:

「再見!飛帆!」

她衝進客廳,微珊還蜷縮在沙發中啃指甲,痴痴呆呆地等待著飛帆。冠群夫婦不安地在室內徘徊。她一直掠過他們,像陣旋風似的卷往大門口,冠群夫婦愕然地送到門口來,訪竹在門外忽然停了停,回頭說:

「冠群,曉夫,你們要轉告飛帆,他和微珊現在並不是夫妻,除非他們再結一次婚!哈!飛帆命中註定,是要結四次婚的!我會送一件有玫瑰花環的婚紗和禮服來,九月十五,聽說是好日子!」

她再用甩頭,長髮飄飛。她穿了件白色絲質洋裝,衣袂翩然。她眼睛明亮,皮膚皎潔,整個人煥發如一片發亮的雲,她轉身奔跑,飄然地消失在走廊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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