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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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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露坐在書桌前面,呆呆的注視著卓上的檯燈,默默的出著神。桌上,有一迭空白的稿箋,她想寫點什麼。提起筆來,她想著以前的自己,過二十歲生日的自己!她在紙上下意識的寫著:「我是一片雲,天空是我家,朝迎旭日升,暮送夕陽下!我是一片雲,自在又瀟灑,身隨魂夢飛,來去無牽掛!」多大的氣魄!朝迎旭日升,暮送夕陽下!多麼無拘無束,身隨魂夢飛,來去無牽掛,而今日的她呢?

她再寫:「我是一片雲,輕風吹我衣,飄來又飄去,何處留蹤跡?我是一片雲,終日無休息,有夢從何寄?倦遊何所棲?」寫完,她丟下筆。咳!我是一片雲!多麼瀟灑,多麼悠遊自在,多麼高高在上,多麼飄逸不群!我是一片雲!曾幾何時,這片雲竟成了絕大的諷刺!雲的家在何方?雲的窩在何處?雲來雲往,可曾停駐?我是一片雲!一片無所歸依的雲!一片孤獨的雲,一片寒冷的雲,一片寂寞的雲,也是一片倦遊的雲!她把額頭抵在稿紙上,淚水慢慢的浸溼了稿箋。

樓下,玢玢和兆培在有說有笑,玢玢那輕柔的笑語聲,軟綿綿的盪漾在室內。幸運的玢玢!沒有家庭的煩惱,沒有愛情的煩惱,沒有身世的煩惱!一心一意的跟著兆培,準備做段家的新婦!而她呢?是走向「情」之所繫的孟樵?還是走向「理」之所歸的友嵐?或者,剪掉長髮,遁入荒山,家也空空,愛也空空,何不瀟瀟灑灑的一起丟下,去當一片名副其實的「雲」?於是,她心裡朦朧的浮起在紅樓夢中所讀到的那闋「寄生草」:「漫□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裡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流浪緣化!」她心裡悽楚的反覆著這些句子: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越想越空,越想越心灰意冷。

有門鈴的聲音,她沒有移動身子,門鈴與她無關,全世界都與她無關,她但願自己能「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連那個「芒鞋破」都可以省了。她模模糊糊的想著,卻聽到腳步聲到了房門口,那從小聽熟了的腳步聲:母親!母親?她的母親是那個許伯母呵!段太太敲了敲門,走進屋來,一眼看到宛露的頭靠在桌上,她還以為宛露睡著了。輕步走近了她身邊,段太太俯頭凝視她,才發現宛露正大大的睜著眼睛,稿紙上的字跡,早被淚水弄得模糊不清。「宛露,」她低低的叫,用手撫摸著她的頭髮。「怎麼又傷心了?你答應過媽媽,不再傷心難過的!」

「我沒事!」宛露抬起頭來,很快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痕,天很冷了,她穿著件棗紅色的小棉襖。立即,那緞面的衣袖上,就被淚水浸溼了一大片。

「宛露,有人找你!」段太太說,深思的望著宛露。

「哦,是友嵐嗎?」她問。

「不,是孟樵。」宛露打了個寒戰,什麼愛也空空,恨也空空?人的世界又回到面前來了。孟樵,可惡的孟樵!陰魂不散的孟樵!糾纏不清的孟樵!永遠饒不掉她的孟樵!她吸了口氣:

「媽,你告訴他,我不在家吧!」

段太太深深的望著女兒。

「宛露!你並不是真的要拒絕他,是嗎?你想他,是不是?而且,你是愛他的!」她用手憐惜的捧起宛露那憔悴而消瘦的下巴。「去吧!宛露,去和他談談!去和他散散步,甚至於……」段太太眼裡含了淚。「如果你要哭,也去他懷裡哭一哭,總比你這樣悶在屋子裡好!」

「媽,」宛露幽幽的說:「你不是希望我和友嵐好嗎?你不是喜歡友嵐勝過孟樵嗎?」

「不,宛露。我只希望你幸福,我不管你跟誰好,不管你嫁給誰,我只要你幸福。」

「你認為,孟樵會給我幸福嗎?」

「我不知道。」段太太迷惘的說:「我只知道,你真正愛的是孟樵,而不是友嵐。你的一生,誰也無法預卜。可是,可憐的宛露,你當初既無權利去選擇你的生身父母,又無權利去選擇你的養父母。現在,你最起碼,應該有權利去選擇你的丈夫!」宛露楞楞的看著母親,默然不語。

「去吧!宛露,他還在樓下等著呢!」

宛露再怔了幾秒鐘,就忽然車轉身子,往樓下奔去。段太太又及時喊了一聲:「宛露!」宛露站住了。「聽我一句話,對他母親要忍讓一些,他母親這一生,只有孟樵,這種女人我知道,也瞭解。在她潛意識裡,是很難去接受另一個女人,來分掉她兒子對她的愛。因此,她會刁難你,會反抗你,會拒絕你。可是,宛露,這只是一個過渡時期,等她度過了這段心理上的不平衡之後,她會接受你的。所以,宛露,既然你愛孟樵,你就要有耐心。」

宛露凝視了母親好一會兒,段太太給了她一個溫柔而鼓勵的笑。於是,宛露下了樓。

樓下,孟樵正在客廳裡不耐煩的走來走去,兆培斜靠在沙發椅上,用一對很不友善的眼光,冷冷的看著孟樵。玢玢斜倚在兆培身邊,只是好奇的把孟樵從頭打量到腳,又從腳打量到頭,再湊到兆培耳邊去說悄悄話:

「他很漂亮!也很有個性的樣子!」

兆培狠狠的瞪了玢玢一眼,於是,玢玢慌忙又加了一句:

「不過,沒有你有味道!」

兆培笑了。「因為我沒洗澡的關係!」

玢玢掐了兆培一把,兆培直跳了起來。

「要命!」他大叫:「你該剪指甲!」

「我不剪,就留著對付你!」

孟樵看著他們打情罵俏,奇怪著,為什麼別的情侶之間都只有甜蜜與溫馨,而他和宛露之間,卻充滿了風暴的氣息?是自己不對?是宛露不對?還是命運不對?他正煩躁著,宛露下樓來了。一件棗紅色的小棉襖,一條灰呢的長褲,她瘦骨娉婷而纖腰一握。那白尷的面頰上,淚痕猶新,那大大的黑眼睛如夢如霧。就這樣一對面,孟樵已經覺得自己的心臟絞扭了起來,絞得他渾身痛楚而背脊發冷。怎麼了?那嘻嘻哈哈的宛露何處去了?那無憂無慮的宛露何處去了?那不知人間憂愁的宛露何處去了?他大踏步的迎了過去。

「宛露,我們出去走走,我有話和你談。」

她怔了怔。「我去拿件大衣。」她才轉身,段太太已拿著件白色大衣走下樓來,把大衣遞給了宛露,她望著孟樵說:

「孟樵,好好照顧她,別讓她受涼了,也——別讓她受氣。」

孟樵莊重的看著段太太。

「伯母,您放心。」走出了段家,街頭的冷風就迎面而來,冷風裡還夾雜著細細的雨絲。這已經是雨季了,往年的這時候,整天都是綿綿不斷的雨,今年的雨來得晚。可是,街面上,柏油路已經是溼漉漉的了。孟樵伸手把宛露攬進了懷裡,幫她把大衣釦子嚴密的扣住,又把她拉往人行道。

「別淋了雨。」他說。「我喜歡。」她固執的走在細雨中。「你說有話要和我談,你就快些談吧!」「宛露,」他忍耐的嘆口氣:「你相當冷淡呵!這些日子,你到底是怎麼了?你躲我,你不見我,你逃避我……難道我真是個魔鬼嗎?」「我早已跟你說過,我們之間完了。」宛露望著腳下那被雨洗亮了的街道,和那霓虹燈的倒影。「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一直要對我糾纏不清?」「因為我們之間並沒有完!」他強而有力的說:「因為我愛你,因為我要你,因為我要娶你!」

她陡的一震。「你說什麼?」她含糊的問。

「我要娶你!」他清清楚楚的說,語氣堅決,肯定,而果斷。「我已經決定了,過陰曆年的時候,我們就結婚!報社要派我到美國去三個月,你也辦手續,我們正好到那邊去度蜜月!」宛露站住了,她揚著睫毛,怔怔的看著孟樵,那細細的雨珠,在她睫毛上閃著微光。她那清幽的眸子,卻是晶瑩剔透的。「你已經決定了?」她慢吞吞的問。「你怎麼知道我要不要嫁你?」「你要的!」他堅定的望著她。「你一定要,也非要不可!你沒有其他的選擇,你只能嫁給我!」

「為什麼?」她驚愕的。

「因為你愛我!」她張大了嘴。「你倒是一廂情願……」

他把她擁進了懷裡,她的嘴被他那粗糙的衣服所堵住了。他的手強而有力,他的懷抱寬闊而溫暖。於是,一剎那間,她覺得自己再也不想掙扎,再也不想飄蕩,再也不要做一片雲,再也不要去選擇……是的,她要嫁他,她想嫁他,她願跟他去天涯海角!只有這樣有力的胳膊,能給她一個安全的懷抱,只有這樣一顆狂熱的心,能給她充裕的愛,只有這樣一個寬闊的胸懷,能穩定她那游移的意志。是的,她要嫁他,是的,她只能嫁他,是的,她愛他!全心全意的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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