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門響,她驚跳起來。門口,江葦站在那兒,高大、黝黑。一綹汗溼的頭髮,垂在寬寬的額前,一對灼灼逼人的眸子,緊緊的盯著她。他只穿著汗衫,上面都是油漬,襯衫搭在肩上。一條洗白了的牛仔褲,到處都是汙點。她望著他,立刻發出一聲熱烈的喊聲:「江葦!」
她撲過去,投進他的懷裡,汽油味,汗味,男人味,混合成那股「江葦」味,她深吸了口氣,攀住他的脖子,送上她的嘴唇。
他手裡的襯衫落在地上,擁緊了她,一語不發,只是用嘴唇緊壓著她的嘴唇,飢渴的,需索的,熱烈的吻著她。幾百個相思,幾千個相思,幾萬個相思……都融化在這一吻裡。
然後,他喘息著,試著推開她:「哦,□柔,我弄髒了你。」他說:「我身上都是汗水和油漬,我要去洗一個澡。」
「我不管!」她嚷著:「我不管!我就喜歡你這股汗味和油味!」
「你卻清香得像一朵茉莉花。」他說,吻著她的脖子,用嘴唇揉著她那細膩的皮膚。「你搽了什么?」
「你說對了,是一種用茉莉花製造的香水,爸爸的朋友從巴黎帶來的,你喜歡這味道嗎?」
他驟然放開了她。
「我想,」他的臉色冷峻了起來,聲音立刻變得僵硬了。
「我是沒有什么資格,來研究喜不喜歡巴黎的香水的!」
「江葦!」她喊,觀察著他的臉色。「我……我……」她囁嚅起來。「我以後再也不用香水。」
他不語,俯身拾起地上的襯衫,走到壁櫥邊,他拿了乾淨的衣服,往浴室走去。
「江葦!」她喊。
他站住,回過頭來瞅著她,眼神是暗淡的。
「我在想,」他靜靜的說:「汗水味,汽油味,如何和巴黎的香水味結合在一起?」
「我說了,」她泫然欲涕。「我以後再也不用香水。你……你……」淚水滑下了她的面頰。「你要我怎么樣?好吧!你有汽油嗎?」
「你要幹什么?」
「用汽油在我身上灑一遍,是不是就能使你高興了?」
他看著她,然後,他-下了手裡的衣服,跑過來,他重新緊擁住她,他吻她,強烈的吻她,吻像雨點般落在她面頰上、眼睛上、眉毛上、淚痕上、和嘴唇上。他把她的身子緊攬在自己的胳膊裡,低聲的、煩躁的、苦惱的說:「別理我的壞脾氣,□柔,三天來,我想你想得快發瘋了。」
「我知道,」她說:「我都知道。」
「知道?你卻不來呵!」
「媽媽這兩天,盡在挑毛病,挑每一個人的毛病,下課不回家,她就盤問得厲害。」
「你卻沒有勇氣,對你的母親說:媽媽,我愛上了一個浪子,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兒,一個修理汽車的工人,一個沒讀過大學,只能靠自己的雙手和勞力來生活的年輕人!你講不出口,對不對?於是,我成為你的黑市情人,公主與流氓,小姐與流浪漢,狄斯耐筆下的卡通人物!只是,沒有卡通裡那么理想化,那么完美,那么圓滿!這是一幕演不好的戲劇,□柔。」
「你不要講得這樣殘忍,好不好?」□柔勉強的說:「你不是工人,你是技師……」
「我是工人!」他尖刻的說,推開她來,盯著她的眼睛:「□柔,工人也不可恥呀!你為什么要怕‘工人’這兩個字?聽著,□柔,我靠勞力生活,我努力,我用功,我寫作,我力爭上游。我渾身上下,沒有絲毫可恥的地方,如果你以我為榮,我們交往下去!如果你看不起我,我們立即分手,免得越陷越深,而不能自拔!」
她凝視他,那對惱怒的眼睛,那張倔強的臉!那憤然的語氣,那嚴峻的神情。她瑟縮了,在她心底,一股委屈的,受侮的感覺,很快的湧升上來,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裡。自從和他認識,就是這樣的,他發脾氣,咆哮,動不動就提「分手」,好象她是個沒人要的,無足輕重的,自動投懷送抱的,卑賤的女人。為什么要這樣?為什么?那么多追她的男孩子,她不理,卻偏偏要來受他的氣?為什么?為什么?
「江葦,」她憋著氣說:「如果我看不起你,我現在幹嘛要站在這裡?我是天生的賤骨頭,要自動跑來幫你收屋子,抄稿子!江葦!」眼淚湧進了她的眼眶:「你不要狠,你不要欺侮人,不是我看不起你,是你看不起我,你一直認為我是個養尊處優的嬌小姐!你打心裡面抗拒我,你不要把責任推在我身上,要分手,我們馬上就分手!免得我天天看你的臉色!」
說完,她轉身就向門口衝去,他一下子跑過來,攔在房門前面,他的臉色蒼白,呼吸急促。他閃亮的眼睛裡燃著火焰,燒灼般的盯著她。
「不許走!」他簡單而命令的說。
「你不是說要分手嗎?」她聲音顫抖,淚珠在睫毛上閃動。
「你讓開!我走了,以後也不再來,你去找一個配得上你的,也是經過風浪長大的女孩子!」她向前再邁了一步,伸手去開門。
他立刻把手按在門柄上,站在那兒,他高大挺直,像一座屹立的山峰。
「你不許走!」他仍然說,聲音喑啞。
她抬眼看他,於是,她看出他眼底的一抹痛楚,一抹苦惱,一抹令人心碎的深情,可是,那倔強的臉仍然板得那樣嚴肅,他連一句溫柔的話都不肯講呵!只要一句溫柔的話,一個甜蜜的字,一聲呼喚,一點兒愛的示意……她會融化,她會屈服,但是,那張臉孔是如此倔強,如此冷酷呵!
「讓開!」她說,色厲而內荏。「是你趕我走的!」
「我什么時候趕你走?」他大聲叫,暴躁而惱怒。
「你輕視我!」
「我什么時候輕視過你?」他的聲音更大了。
「你討厭我!」她開始任性的亂喊。
「我討厭我自己!」他大吼了一句,讓開房門。「好吧!你走吧!走吧!永遠不要再來!與其要如此痛苦,還是根本不見面好!」
她愣了兩秒鐘,心裡在劇烈的交戰,門在那兒,她很容易就可以跨出去,只是,以後就不再能跨進來!但是,他已經下了逐客令了,她已沒有轉圈的餘地了。眼淚滑下了她的面頰,她下定決心,甩了甩頭,伸手去開門。
他飛快的攔過來,一把抱住了她。
「你真走呵?」他問。
「難道是假的?」她啜泣起來。「你叫我走,不是嗎?」
「我也叫你不要走,你就不聽嗎?」他大吼著。
「你沒有叫我不要走,你叫我不許走!」她辯著。
他的手緊緊的箍著她的身子,她那含淚的眼睛在他面前放大,是兩潭盪漾著的湖水,盛載著滿湖的哀怨與柔情。他崩潰了,倔強、任性、自負……都飛走了,他把嘴唇落在她的唇上。苦楚的、顫慄的吸吮著她的淚痕。
「我們在幹什么?」他問:「等你,想你,要你,在心裡呼喚了你千千萬萬次。風吹門響,以為你來了,樹影投在窗子上,以為你來了,小巷裡響起每一次的腳步聲,都以為是你來了。左也盼,右也盼,心不定,魂不定,好不容易,你終於來了,我們卻亂吵起來,吵些什么?□柔,真放你走,我就別想活著了。」
哦!還能希望有更甜蜜的語言嗎?還能祈禱有更溫柔的句子嗎?那個鐵一般強硬,鋼一般堅韌的男人!江葦,他可以寫出最動人的文字,卻決不肯說幾句溫柔的言辭。他能說出這篇話,你還能不滿足嗎?你還能再苛求嗎?你還敢再生氣嗎?她把臉埋在他那寬闊的胸前,哭泣起來。
她那熱熱的眼淚,濡溼了他的汗衫,燙傷了他的五臟六腑。他緊攬著她的頭,開始用最溫柔的聲音,輾轉的呼喚著她的名字。
「□柔,□柔,□柔,□柔!……」
她哭泣得更厲害,他心慌了。
「□柔,別哭,□柔,不許哭!」
聽他又用「不許」兩個字,□柔只覺得心裡一陣激盪,就想笑出來。但是,眼淚還沒幹,怎能笑呢?她咬著嘴唇,臉頰緊貼在他胸口,不願抬起頭來,她不哭了。
「□柔,」他小心的說:「你還生氣嗎?」
她搖搖頭。
「那么,□柔,」他忽然說:「跟我去過苦日子吧,如果你受得了的話!」
她一驚,抬起頭來。
「你是什么意思?」她問。
「結婚。」他清楚的說:「你嫁我吧!」
她凝視他,然後,她伸出手來,撫摸他那有著鬍子茬的下巴,那粗糙的面頰,那濃黑的眉毛,和那寬寬的、堅硬的、能擔負千鈞重擔般的肩膀。
「你知道,現在不行。」她溫柔地說:「我太小,爸爸和媽媽不會讓我這么小就結婚,何況,我才念大學一年級,我想,在大學畢業以前,家裡不會讓我結婚。」
「一定要聽‘家裡’的嗎?」他問。
她垂下睫毛。
「我畢竟是他們的女兒,對不對?這么多年的撫養和教育,我是無法-開不顧的。江葦,」她再抬起眼睛來。「我會嫁你,但是,請你等我!」
「等多久?一個月?兩個月?」
「你明知道,等我大學畢業。」
他不講話,推開她的身子,他又去撿起他的內衣和毛巾,往浴室走去。□柔擔憂的喊:「江葦,你又在生氣了!」
江葦回過頭來。
「我不在乎等你多久,」他清清楚楚的說:「一年、兩年、三年……十年都沒關係,但是,我不做你的地下情人,如果你覺得我是個不能公開露面的人物的話,你就去找你那個徐中豪吧!否則,我想見你的時候,我會去找你,我不管你父母的看法如何!」
□柔低下頭去。
「給我一點時間,」她說:「讓我把我們的事先告訴他們,好嗎?」
「你已經有了很多時間了,我們認識已經半年多了。」他鑽進浴室,又伸出頭來。「你父母一定會反對我,對不對?」
她搖搖頭,困惑的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他肯定的說:「卻非常知道。」
他鑽進浴室去了。她沉坐在椅子裡,用手託著下巴,深深的沉思起來。是的,她不能再隱瞞了。是的,她應該把江葦的事告訴父母,如果她希望保住江葦的話。江葦,他是比任何男人,都有更強的自尊,和更深的自卑的。
晚上,□柔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十點多鐘了。父親不在家,母親正一個人在客廳裡看電視,這是個好機會,假如她要說的話,母女二人,正好可以做一番心靈的傾談。她在母親身邊坐了下來。
「媽!」她叫。
「哦,」婉琳從電視上回過頭來,一眼看到□柔,立刻心頭火冒。「你怎么回來這樣晚?女孩子,不好好待在家裡,整天在外面亂逛,你找罵挨呢!」
「媽,」□柔忍耐的說:「我記得,前兩天的早飯桌上,我們曾經討論過,關於我交男朋友的問題。」
「哦!」婉琳的精神全來了,她注視著□柔。「你想通了,是不是?」
「什么東西想通了?」□柔不解的。
「媽說的話呀!」婉琳興奮的說,用手一把攬住女兒的肩膀:「媽的話不會有錯的,都是為了你好。你念大學,也是該交男朋友的年齡了,但是,現在這個社會,男孩子都太壞,你一定要把人家的家庭環境弄清楚。你的同學,考得上臺大,當然功課都不錯,家庭和功課是一樣重要,父親一定要是上流社會的人……」
「媽!」□柔的心已經沉進了地底,卻依然勉強的問了一句:「什么叫上流社會?」
「怎么?」婉琳張大了眼睛。「像我們家,就是上流社會呀!」
「換言之,」□柔憋著氣說:「我的男朋友,一定要有一個擁有‘雲濤’這種事業的父親,是不是?你乾脆說,我的男朋友,一定要家裡有錢,對不對?」
「哎呀,□柔,你不要輕視金錢,」婉琳說:「金錢的用處才大著呢!你媽也是苦日子裡打滾打過來的。沒錢用的滋味才不好受呢!你別傻,我告訴你,家世好的孩子不會亂轉你的念頭,否則呀……」她拉長了聲音。
「怎樣呢?」□柔問。
「那些窮小子,追你還不是衝著你父親有錢!」
□柔機伶伶打了個冷戰。
「媽,你把人心想象得太現實了。你這么現實,當初為什么嫁給一文不名的爸爸呢?」
「我看準你爸爸不會窮的,」婉琳笑著說:「你瞧,你媽眼光不壞吧!」
□柔站起身來,她不想和母親繼續談下去了,已經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了,她們之間,有一條不能飛渡的深谷!她用悲哀的眼光望著母親,幽幽的說:「媽,我為你傷心。」
「什么話!」婉琳變了色:「我過得好好的日子,要你傷心些什么?你人長得越大,連話都不會說了!講話總得討個吉利,傷什么心呢?」
□柔一甩頭,轉身就向屋裡走,婉琳追著喊:「你急什么急呀?你還沒說清楚,晚上你到哪裡去了?是不是和徐中豪在一起?」
「讓徐中豪滾進十八層地獄裡去!」□柔大聲叫:「讓爸爸的錢也滾進十八層地獄裡去!」她跑走了。
婉琳愣了。呆呆的坐在那兒,想著想著,就傷起心來了。
「怪不得她要為我傷心呢!」她自言自語的說:「生了這樣的女兒,怎么能不傷心呢!」
晚上,臺北是個不夜城,霓虹燈閃爍著,車燈穿梭著,街燈聳立著。雲濤門口,牆上綴滿了彩色的壁燈,也一起亮著幽柔如夢的光線。
子健衝進了雲濤,又是高朋滿座!張經理對他睞睞眼睛,小李對他扮了個鬼臉,兩人都把頭側向遠遠的一個牆角,他看過去,一眼看到曉妍正一個人坐在那兒,面前杯盤狼藉,起碼已吃了好幾盤點心,喝了好幾杯飲料。他笑著趕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來,陪笑的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曉妍不看他,歪過頭去望牆上的畫,那是一幅雨秋的水彩,一片朦朦朧朧的綠色原野,上面開著許多紫色的小野花,有個赤足的小女孩,正搖擺著在採著花束。「對不起,別生氣,」他再說了一句。「我媽今天好不容易的抓住了我,問了幾百個問題,說什么也不放我出來,並不是我安心要遲到。」
曉妍依舊不理他,仰起頭來,她望著天花板。
他也望望天花板。
「上面沒什么好看的,只是木板和吊燈。」他笑嘻嘻的說:「如果你肯把目光平視,你對面正坐著一個英俊‘稍’傻的青年,他比較好看。」
她咬住嘴唇,強忍住笑,又低頭去看自己的沙發,用手指在那沙發上亂划著。「沙發也沒什么好看,」他再說:「那花紋看久了,就又單調又沒意思,絕不像你對面那張臉孔那樣千變萬化,不信,你抬起頭來看看。」
她把臉一轉,面對牆壁。
「怎么,你要參禪呀?還是被老師罰了?」
她一氣,一百八十度的轉身,面向外面,突然對一張桌子上的客人發起笑來,他回頭一看,不得了,那桌上坐著五六個年輕男人,她正對他們大-媚眼呢!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慌忙說:「曉妍,曉妍,不要胡鬧了,好不好?」
曉妍不理他,笑容像一朵花一般的綻開。該死!賀子健,你碰到了世界上最刁鑽最難纏的女孩子,偏偏你就不能不喜歡她。他深吸了口氣,忽然計上心來,他叫住了一個服務小姐:「喂,我們雲濤不是新出品一種冰淇淋,就是好大好大一杯,裡面五顏六色有七八種味道,有新鮮草莓,什錦水果,頂上還有那么一顆鮮紅的櫻桃,那個冰淇淋叫什么名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