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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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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雲濤特別聖代。」服務小姐笑著說。

「哦,對了,雲濤特別聖代,你給我一客!」

曉妍迅速的回過頭來了,叫著說:「我也要一客!」

子健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笑著說:「好不容易,總算回過頭來了,原來冰淇淋的魔力比我的魔力大,唉唉!」他假裝嘆氣。「早知如此,我一坐下來就給你叫客冰淇淋不就好了,費了我這么多口舌!」

曉妍瞪視著他,噗哧一聲笑了。笑完了,她又板起臉來,一本正經的說:「我警告你,賀子健,以後你跟我訂約會,敢遲到一分鐘的話,我們之間就算完蛋!」「是的,小姐。我遵命,小姐。」子健說,又嘆口氣。自言自語的再加了句:「真不知道是哪一輩子欠了你的債。」

「後悔和我交朋友,隨時可以停止。」她說,嘟起了嘴唇。

「反正我也不是好女孩。」

「為什么你總是口口聲聲說你不是好女孩?」子健不解的問。「在我心目裡,沒有別的女孩可以和你相比,如果你不是好女孩,怎樣的女孩才是好女孩?」

「反正我不是好女孩!」她固執的說。「我說不是就不是!」

「好好好,」子健無可奈何的說:「你不是好女孩,反正我也不是好男孩!壞女孩碰著了壞男孩,正好是一對!」

「呸!誰和你是一對?」曉妍說,卻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

她的笑那樣甜,那樣俏皮,那樣如春花之初綻,如朝霞之初展,他又眩惑了。他總是眩惑在她的笑裡、罵裡、生氣裡、歡樂里。他眩惑在她所有的千變萬化裡。他不知不覺的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嘆息的、深切的、誠摯的說:「曉妍,我真形容不出我有多喜歡你!」

曉妍的笑容消失了,她注視了他一會兒,然後悄悄的抽回了自己的手,默默的垂下了眼睫毛。子健望著她,他不懂,每回自己涉及愛情的邊緣時,她總是這樣悄然的靜默下來,如果他想做進一步的試探,她就回避得比誰都快。平日她嘻嘻哈哈,快樂而灑脫,一旦他用感情的句子來刺探她,她就像個受驚的小鳥般,撲撲翅膀,迫不及待的要飛走,嚇得他只好適可而止。因此,和她交往了三個多月,他們卻仍然停止在友誼和愛情的那一條界線上。這,常帶給他一種痛楚的壓力,這股壓力奔竄在他的血管裡,時刻都想騰躍而出,但是,他不敢,他怕嚇走了她。誰能解釋,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卻會害怕愛情?

冰淇淋送來了,服務小姐在遞給子健冰淇淋的同時,也遞給他一張紙條,他開啟紙條來,上面寫著:「能不能帶你的女朋友到會客室來坐坐?爸爸」他沒料到這時間,父親還會在雲濤。他抬起頭,對服務小姐點頭示意,然後,他把紙條遞給曉妍。

曉妍正含了一大口冰淇淋,看到這紙條,她嚇了一大跳,瞪著一對略略吃驚的眸子,她看著子健。子健對她安慰的笑笑,說:「你放心,我爸爸並不可怕!」

曉妍費力的把那一大口冰淇淋嚥了下去。當然,她早已知道子健是雲濤的小老闆,也早已從姨媽嘴中,聽過賀俊之的名字。只是,她並不瞭解,姨媽和賀俊之,已超越一個畫家和畫商間的感情,更不知道,賀俊之對於她的身分,卻完全一無所知。

「你什么時候告訴你爸爸,你認識我的?」她問。

「我從沒有對我爸爸提過你,」他笑著說。「可是,我交了個漂亮的女朋友,這並不是個秘密,對不對?我早就想帶你去我家玩了。你也應該在我父母面前露露面了。」

「為什么?」她天真的問。

為什么?你該死!他暗中咬牙。

「曉妍,」他深思的問:「你對愛情認真過嗎?」

她怔了怔,然後,她歪著頭想了想。

「大概沒有,」她說:「說老實話,我到現在為止,還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愛情。」

他緊盯著她。

「你真不知道嗎?」他憋著氣問。「即使是在最近,你心裡也從沒有要渴望見一個人,或者為他失眠,或者牽腸掛肚,或者……」

「喂喂!」她打斷了他。「你再不吃,你的冰淇淋都化掉了。」

「讓它化掉吧!」他沒好氣的說,把杯子推得遠遠的。「我真不知道你這種吃法,怎么能不變成大胖子?如果你的腰和水桶一樣粗,臉像燒餅一樣大,我可能也不會這樣為你發瘋了。我現在希望你馬上變成大胖子!最好胖得像豬八戒一樣!」「喂喂,」她也把杯子推開。「你怎么好好的咒我像豬八戒呢?你怎么了?你在和誰發脾氣?」

「和我自己。」子健悶悶的說。

「好吧!」曉妍擦擦嘴,「我也不吃了,你又發脾氣,又咒人,弄得我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你沒胃口是因為你已經吃了太多的蛋糕。」子健氣憤憤的衝口而出。

曉妍瞅著他,然後,她站起身來。

「如果我需要看你的臉色,我還是回家的好,我不去見你的老爸了!你的臉已經拉長得像一匹馬,你老爸的臉一定長得像一匹驢子!」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非跟我去見爸爸不可!」他說。

「我不去!」她任性的脾氣發作了。

「你非去不可!」他也執拗起來。

她掙脫了他,提高了聲音:「你別拉拉扯扯的好不好?」

他重新抓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進去!」他命令的說。

「我不!」

「跟我進去!」

「我不!」

附近的人都轉過頭來看著他們了,服務小姐又聚在一塊兒竊竊私語。子健心中的火焰迅速的燃燒了起來,一時間,他覺得無法控制自己體內那即將爆發的壓力,從來沒有一個人讓他這樣又氣又愛又恨又無可奈何!不願再和她捉迷藏了,不願再和她遊戲了。他捏緊了她的胳膊,把她死命的往會客室的方向拉去,一面咬牙切齒的說:「你非跟我進去不可!」

「不去!不去!不去!」曉妍嘴裡亂嚷著,一面拚命掙扎,但是子健力氣又大,捏得她的胳膊其痛無比,她就身不由己的被他拉著走。她越掙扎,子健握得越緊,她痛得眼淚都迸了出來,但她嘴裡還在猛喊:「不去!不去!不去!」

就這樣,子健推開了會客室的門,把曉妍一下子「摔」進了沙發裡,曉妍還在猛喊猛叫,子健的臉色氣得發青,他闔上房門,大聲的說:「爸爸,這就是我的女朋友,你見見吧!」

俊之那樣驚愕,驚愕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站起身來,看看子健,又看看曉妍。曉妍蜷在沙發裡,被子健那一摔摔得七葷八素。她的頭髮蓬鬆而零亂,滿臉淚痕,穿著一件長袖的、緊身的藍色襯衫,一條繡花的牛仔褲-好熟悉的一身打扮,俊之盯著她。那張臉孔好年輕,不到二十歲,雖然淚痕狼藉,卻依然美麗動人,那翹翹的小鼻頭,那翹翹的小嘴,依稀彷彿,像那么一個人。他看著她,一來由於這奇異的見面方式,二來由於這張似曾相識的臉和這身服裝,他呆住了。

曉妍縮在沙發裡,一時間,她心裡有點迷迷糊糊,接著,她就逐漸神思恍惚起來。許多畫面從她腦海裡掠過,許多久遠以前的記憶,許多痛楚,許多傷痕……她解開袖口的扣子,捲起衣袖,在她手腕上,被子健握住的地方,已經又紅又腫又瘀血,她用手按住那傷痕,淚珠迅速的滾下了她的面頰。她低低的、嗚咽著說:「你看!你弄痛了我!我沒有做錯什么,你……你為什么要弄痛我?」

看到那傷痕,子健已經猛吸了一口冷氣,他生平沒有對任何人動過蠻,何況對一個女孩子?再看到曉妍淚痕滿面,楚楚可憐的模樣,他的心臟就絞痛了起來,幾百種後悔,幾千種憐惜,幾萬種難言的情愫一下子襲擊著他。他忘了父親,忘了一切,他眼裡只有曉妍,那可憐的、委屈的、嬌弱的曉妍!

他撲了過去,跪在地毯上,一把握住曉妍的手,想看看那傷痕。可是,曉妍被他撲過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就驚慌的縮排沙發深處,抬起一對恐懼的眼光,緊張而瑟縮的看著子健,顫抖著說:「你──你……你要幹什么?」

「曉妍!」他喊:「曉妍?」他輕輕握住她的手,心痛得頭髮昏。「我不會再弄痛你,我保證,曉妍。」他凝視她的眼睛,她怎么了?她的眼神那么恐懼,那么畏怯,那么瑟縮……這不是平日的曉妍了,這不是那飛揚跋扈、滿不在乎的曉妍了。

他緊張了,冷汗從他額上沁了出來,他焦灼的看著她,急促的說:「曉妍,我抱歉,我抱歉,我抱歉!請原諒我!請原諒我!我沒有意思要弄傷你!曉妍?曉妍?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俊之走了過來,他俯身看那孩子,曉妍緊緊的蜷在沙發裡,只是大睜著受驚的眸子,一動也不動。俊之把手按在子健肩上,說:「別慌,子健,你嚇住了她,我倒一點酒給她喝喝,她可能就回過神來了。」

會客室裡多的是酒,俊之倒了一小杯白蘭地,遞給子健,子健心慌意亂的把酒杯湊到曉妍的唇邊。曉妍退縮了一下,驚慌的看著子健,子健一手拿著杯子,一手輕輕托起曉妍的下巴,他儘量把聲音放得好溫柔好溫柔:「曉妍,來,你喝一點!」

曉妍被動的望著他,他把酒傾進她嘴裡,她又一驚,猛的掙扎開去,酒一半倒進了她嘴裡,一半灑了她滿身,她立刻劇烈的嗆咳起來,這一咳,她的神志才咳回來了,她四面張望,陡然間,她「哇」的一聲放聲痛哭,用手矇住臉,她像個孩子般邊哭邊喊:「我要姨媽!我要姨媽!我要姨媽!」

子健是完全昏亂了,他喊著說:「爸爸!請你打電話給她姨媽!」

「我怎么知道她姨媽的電話號碼?」俊之失措的問。

「你知道!」子健叫著:「她姨媽就是秦雨秋!」

俊之大大的一震,他瞪著曉妍,怪不得她長得像她!怪不得她穿著她的衣服!原來她是雨秋的外甥女兒!子健急了,他喊著說:「爸爸,拜託你打一下電話!」俊之驚醒了,他來不及弄清楚這之間的緣由,曉妍在那兒哭得肝腸寸斷。他慌忙撥了雨秋的號碼。雨秋幾乎是立刻就接起了電話。

「雨秋!」他急急的說,「別問原因,你馬上來雲濤的會客室,你的外甥女兒在這裡!」

在電話中,雨秋也聽到了曉妍的哭泣聲,她迅速的摔下了電話,立即跑出房間,一口氣衝下四層樓。二十分鐘後,她已經衝進了那間會客室。曉妍還在哭,神經質的,無法控制的大哭,除了哭,只是搖著頭叫:「姨媽!姨媽!姨媽!姨媽!」雨秋一下子衝到曉妍身邊,喊著說:「曉妍!」

曉妍看到雨秋,立即撲進了她懷裡,用手緊緊的抱著她的腰,把面頰整個藏在她衣服裡。她抽噎著,哽塞著,顫抖著。雨秋拍撫著她的背脊,不住口的說:「沒事了,曉妍,姨媽在這兒!沒事了,曉妍,沒人會傷害你!別哭,別哭,別哭!」她的聲音輕柔如夢,她的手臂環繞著曉妍的頭,溫柔的輕搖著,像在撫慰一個小小的嬰孩。曉妍停止了哭泣,慢慢的、慢慢的平靜下來,但仍然抑制不住那間歇性的抽噎。雨秋抬起眼睛來,看了看子健,又看了看俊之。

「俊之,」她平靜的說:「你最好拿一杯冰凍的橘子汁之類的飲料來。」

俊之立刻去取飲料,雨秋望著子健。

「你嚇了她?」她問。「還是兇了她?」

子健苦惱的蹙起眉頭。

「可能都有。」他說:「她平常從沒有這樣。我並不是有意要傷害她!」

雨秋瞭解的點點頭。俊之拿了飲料進來,雨秋接過飲料,扶起曉妍的頭,她柔聲說:「來吧,曉妍,喝點冰的東西就好了,沒事了,不許再哭了,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呢!」

曉妍俯著頭,把那杯橘子汁一氣喝乾。然後,她垂著腦袋,怯怯的用手拉拉雨秋的衣服,像個闖了禍的小孩,她羞澀的、不安的說:「姨媽,我們回家去吧!」子健焦灼的向前邁了一步,卻不知該說些什么好。雨秋抬眼凝視著子健,她在那年輕的男孩眼中,清楚的讀出了那份苦惱的愛情。於是,她低下頭,拍拍曉妍的背脊,她穩重而清晰的說:「曉妍,你是不是應該和子健單獨談談呢?」

曉妍驚悸的蠕動了一下身子,抓緊了雨秋的手。

「姨媽,」她不肯抬起頭來,她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我已經出醜出夠了,你帶我回家去吧!」

「曉妍!」子健急了,他蹲下身子,他的手蓋在她的手上,他的聲音迫切而急促:「你沒有出醜,你善良而可愛,是我不好。我今天整個晚上的表現都糟透了,我遲到,叫你等我,我又和你亂髮脾氣,又強迫你做你不願做的事情,又弄傷了你……我做錯每一件事情,那只是因為……」他衝口而出的說出了那句他始終沒機會出口的話:「我愛你!」

聽到了那三個字,曉妍震動了,她的頭更深的低垂了下去,身子瑟縮的向後靠。但是,她那隻被子健抓著的手卻不知不覺的握攏了起來,把子健的手指握進了她的手裡。她的頭依然在雨秋的懷中,喉嚨裡輕輕的哼出了一句話,囁嚅、而猶疑:「我……我……我不是個……好女孩。」

雨秋悄悄的挪開身子,把曉妍的另一隻手也交進了子健的手中,她說:「讓子健去判斷吧,好不好?你應該給他判斷的機會,不能自說自話,是不是?」

曉妍俯首不語,於是,雨秋移開了身子,慢慢的站起來,讓子健補充了她的空位。子健的雙手,緊緊的握著曉妍的,他的大手溫暖而穩定,曉妍不由自主的抬起睫毛來,很快的閃了子健一眼,那帶淚的眸子裡有驚怯,有懷疑,還有抹奇異的欣悅和乞憐。這眼光立刻把子健給擊倒了,他心跳,他氣喘。某種直覺告訴他,他懷抱裡的這個小女孩並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樣簡單。但是,他不管,他什么都可以不管,不管她做錯過什么,不管她的家世,不管她的出身,不管她過去的一切的一切,他都不要管!他只知道,她可愛,又可憐,她狂野,又嬌怯。而他,他愛她,他要她!不是一-那的狂熱,而是永恆的真情。

這兒,雨秋看著那默默無言的一對小戀人,她知道,她和俊之必須退去,給他們一段相對坦白的時間。她深思的看了看曉妍,這是冒險的事!可是,這也是必須的過程,她一定要讓曉妍面對她以後的人生,不是嗎?否則,她將永遠被那份自卑感所侵蝕,直到毀滅為止。子健,如果他是那種有熱情有深度的男孩,如果他像他的父親,那么,他該可以接受這一切的!她毅然的甩了一下頭,轉身對那始終被弄昏了頭的俊之說:「我知道你有幾百個疑問,我們出去吧!讓他們好好談談,我們也──好好談談。」

於是,他們走出了會客室,輕輕的闔上房門,把那一對年輕的愛人關進了房裡。

當雨秋和俊之走出了那間會客室,他們才知道,經過這樣一陣紊亂和喧鬧,雲濤已經是打烊的時間了。客人們正紛紛離去,小姐們在收拾杯盤,張經理在結算帳目,大廳裡的幾盞大燈已經熄去,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幾盞小頂燈,嵌在天花板的板壁中,閃著幽柔的光線,像暗夜裡的幾顆星辰。那些特別用來照射畫的水銀燈,也都熄滅了,牆上的畫,只看出一些朦朧的影子。很少在這種光線下看雲濤,雨秋佇立著,遲遲沒有舉步。俊之問:「我們去什么地方?你那兒好嗎?」

雨秋回頭看了看會客室的門,再看看雲濤。

「何不就在這兒坐坐?」她說:「一來,我並不真的放心曉妍。二來,我從沒享受過雲濤在這一刻的氣氛。」

俊之瞭解雨秋所想的,他走過去,吩咐了張經理幾句話,於是,雲濤很快的打烊了。小姐們都提前離去,張經理把帳目鎖好,和小李一起走了。只一會兒,大廳裡曲終人散,偌大的一個房間,只剩下了俊之和雨秋兩個人。俊之走到門邊,按了鐵柵門的電鈕,鐵柵闔攏,雲濤的門關上了-一屋子的靜寂,一屋子的清幽,一屋子朦朧的、溫柔的落寞。雨秋走到屋角,選了一個隱蔽的角落坐下來,正好可以看到大廳的全景。俊之卻在櫃檯邊,用咖啡爐現煮了一壺滾熱的咖啡。倒了兩杯咖啡,他走到雨秋面前來。雨秋正側著頭,對牆上一幅自己的畫沉思著。

「要不要開啟水銀燈看看?」俊之問。

「不不!」雨秋慌忙說。「當你用探照燈打在我的畫上的時候,我就覺得毫無真實感,我常常害怕這樣面對我自己的作品。」

「為什么?」俊之在她對面坐下來。「你對你自己的作品不是充滿了信心與自傲的嗎?」

她看了他一眼。

「當我這樣告訴你的時候,可能是為了掩飾我自己的自卑呢!」她微笑著,用小匙攪動著咖啡。她的眼珠在咖啡的霧氣裡,顯得深沉而迷鎊鎊。「人都有兩面,一面是自尊,一面是自卑,這兩面永遠矛盾的存在在人的心靈深處。人可以逃避很多東西,但是無法逃避自己。我對我的作品也一樣,時而充滿信心,時而毫無信心。」

「你知道,你的畫很引起藝-界的注意,而且,非常奇怪的一件事,你的畫賣得特別好。最近,你那幅《幼苗》是被一個畫家買走的,他說要研究你的畫。我很想幫你開個畫展,你會很快的出名,信嗎?」

「可能。」她坦白的點點頭。「這一期的藝-刊物裡,有一篇文章,題目叫《秦雨秋也能算一個畫家嗎?》把我的畫攻擊得體無完膚。於是,我知道,我可能會出名。」她笑瞅著他:「雖然,你隱瞞了這篇文章,可是,我還是看到了。」

他盯著她。

「我不該隱瞞的,是不是?」他說:「我只怕外界的任何批評,會影響了你畫畫的情緒,或左右了你畫畫的路線。這些年來,我接觸的畫家很多,看的畫也很多,每個畫家都儘量的求新求變,但是,卻變不出自己的風格,常常兜了一個大圈子,再回到自己原來的路線上去。我不想讓你落進這個老套,所以,也不想讓你受別人的影響。」

「你錯了,」她搖搖頭。「我根本不會受別人的影響。那篇文章也有他的道理,最起碼,他的標題很好,秦雨秋也能算一個畫家嗎?老實說,我從沒認為自己是個畫家,我只是愛畫畫而已,我畫我所見,我畫我所思。別人能不能接受,是別人的事,不是我的事。我既不能強迫別人接受我的畫,也不能強迫別人喜歡我的畫。別人接受我的畫,我心歡喜,別人不接受,是他的自由。畫畫的人多得很,他儘可以選擇他喜歡的畫。」

「你能這樣想,我很高興。」他微笑起來,眼底燃亮著欣賞與折服。「那么,順便告訴你,很多人說你的畫,只是‘商品’,而不是‘藝-’!」

「哈哈!」她忽然笑了,笑得灑脫,笑得開心。「商品和藝-的區別在什么地方?畢加索的‘藝-’是最貴的‘商品’,張大千的‘藝-’一樣是‘商品’,只是商品的標價不同而已。我的畫當然是商品,我在賣它,不是嗎?有金錢價值的東西,有交易行為的東西就都是商品,我的願望,只希望我的商品值錢一點,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而已。如果我的畫,能成為最貴的‘商品’,那才是我的驕傲呢!」

「雨秋!」他握住她那玩弄著羹匙的小手。「你怎會有這些思想?你怎能想得如此透徹?你知道嗎?你是個古怪的女人,你有最年輕的外表,最深刻的思想。」「不,」她輕輕搖頭。「我的思想並不深刻,只是有點與眾不同而已,我的外表也不年輕,我的心有時比我的外表還年輕。我的觀念、看法、作風、行為、甚至我的穿著打扮,都會成為議論的目標,你等著瞧吧!」

「不用等著瞧,」他說,「已經有很多議論了,你‘紅’得太快!」他注視她,「你怕嗎?」他問。

「議論嗎?」她說:「你用了兩個很文雅的字,事實上,是捱罵,是不是?」「也可以說是。」

她用手支著頭,沉思了一下,又笑了起來。

「知不知道有一首剃頭詩?一首打油詩,從頭到尾都是廢話,卻很有意思。」「不知道。」

「那首詩的內容是──」她唸了出來。「聞道頭須剃,人皆剃其頭,有頭終須剃,不剃不成頭,剃自由他剃,頭還是我頭,請看剃頭者,人亦剃其頭。」

俊之笑了。

「很好玩的一首詩,」他說:「這和捱罵有什么關係嗎?」

「有。」她笑容可掬。「世界上的人,有不捱罵的嗎?小時,被父母罵,唸書時,被老師罵,做事時,被上司罵,失敗了,被人罵,成功了,也會被人罵,對不對?」

「很對。」

「所以,我把這首詩改了一下。」

「怎么改的?」

她啜了一口咖啡,眼睛裡充滿了嘲弄的笑意,然後,她慢慢的念:「聞道人須罵,人皆罵別人,有人終須罵,不罵不成人,罵自由他罵,人還是我人,請看罵人者,人亦罵其人!」

「哈哈!」俊之不能不笑。「好一句‘罵自由他罵,人還是我人,請看罵人者,人亦罵其人。’雨秋,你這首罵人詩,才把人真罵慘了!」他越回味,越忍俊不禁。「雨秋,你實在是個怪物,你怎么想得出來?」

雨秋聳了聳肩。

「人就是這樣的,」她說:「罵人與捱罵,兩者皆不免!惟一的辦法,就是抱著‘罵自由他罵,人還是我人’的態度,假若你對每個人的議論都要去注意,你就最好別活著!我也常對曉妍說這話,是了,曉妍……」她猛然醒悟過來。「我們把話題扯得太遠了,我主要是要和你談談曉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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