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來了,他們上了車。沒有多久,他們到達那小小的漁村了。
這兒是個典型的,簡單的漁村,整個村莊只有一條街道,兩邊是原始的石造房屋,和矮矮的石造圍牆,在那圍牆上,掛滿了經年累月使用過的漁網,幾個年老的漁婦,坐在圍牆邊補綴著那些網,在她們的身邊,還有一籃一籃的魚乾,在那兒吹著風。
今天沒有下雨,但是,天氣是陰沉的。雨,似乎隨時都可以來到。俞慕槐穿著一件藍灰色的風衣,站在海風中,有股特別飄逸的味道。羽裳悄悄的打量他,從沒有一個時候,覺得他與她是如此的親密,如此的相近,如此的相依。他挽著她,把她的手握著,一起插在他的口袋裡,海邊的風,冷而料峭。
他們的目標並不在漁村,離開了漁村,他們走向那岩石聳立的海灘。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岩石,經過常年的風吹雨打,海浪浸蝕,變得如此怪異,又如此壯麗、嵯峨。他們在岩石中走著,並肩望著那一望無際的海,聽著那喧囂的潮聲。
她覺得如此的喜悅,如此的心境清明,她竟想流淚了。
他找到了一個岩石的凹處,像個小小的天然洞穴,既可避風,又可望海,他拉著她坐了下來,凝視巖那海浪的奔騰澎湃,傾聽著那海風的穿梭呼嘯。一時間,兩人都默然不語。
半晌,她才低問:「為什么帶我到這兒來?」
他轉過頭注視她。
「海鷗該喜愛這個地方。」
她不說話。這男人瞭解她內心的每根纖維!
風在吹,海在嘯,海浪拍擊著岩石,發出巨大的聲響。偌大的海灘,再也沒有一個人。他們像離開了整個人的世界,而置身在一個世外的小角落裡。他握住了她的雙手,緊緊的盯著她的眼睛,他們對望著,長長久久的對望著。一任風在吹,一任海在嘯,他們只是彼此凝視著。然後,一抹痛楚飛上了他的眉梢,飛進了他的眼底,他捏緊了她的手,幾乎捏碎了她的骨頭,他的聲音從齒縫裡沉痛而喑啞的迸了出來:「羽裳,你這該死的、該死的東西!你為什么要把我們兩個都置身在這樣的痛苦與煎熬裡呵!」
淚迅速的衝進了她的眼眶,模糊了她的視線。
「我以為……」她嗚咽著說:「你根本不愛我!」
「你真這樣‘以為’?」他狠狠的責備著,眼睛漲紅了。
「你是天字第一號的傻瓜?連慕楓都知道我為你發瘋發狂,你自己還不知道?!」
「你從沒有對我說過,」她含淚搖頭。「你驕傲得像那塊岩石一樣,你從沒說你愛我,我期待過,我等待過,為了等你一個電話,我曾經終宵不寐,但是,你每次見了我就罵我,諷刺我。那個深夜的散步,你記得嗎?只要你說你愛我,我可以為你死,但是,你卻告訴我不要認真,告訴我你只是和我玩玩……」
「那是氣話!你應該知道那是氣話!」他叫:「我只是要報復你!你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玩弄我?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就是渡輪上的女孩?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就是葉馨?為什么你一再捉弄我?為什么?」
她弓起了膝,把頭埋在膝上,半晌,她抬起頭來,淚痕滿面。
「在渡輪上第一次相逢,我不知道你是誰,」她輕聲說。
「那晚我完全是頑皮,你查過我的歷史,當然知道我一向就頑皮,就愛捉弄人。沒料到你整晚都相信我的胡說八道,後來,我沒辦法了,只好溜之大吉。在新加坡二次相逢,我告訴過你,那又是意外。整整一星期,你信任我,幫助我,你憨厚,你熱情,你體恤……」她閉閉眼睛,淚珠滾落。「那時,我就愛上了你。我不是一再告訴你,我會來臺灣的嗎?但是,返臺後,我失去了再見你的勇氣,我怎能告訴你,我在新加坡和香港都欺騙了你?我沒勇氣,我實在沒勇氣,幹是,我只好冒第三次的險,這一次,我是以真面目出現在你面前的,真正的我,楊羽裳。」
「我曾試探過你,你為什么不坦白說出來?」
她悲切的望著他。
「我怕一告訴你,我們之間就完了!我不敢呀!慕槐!如果我不是那么珍惜這份感情的話,我早就說了!誰知越是珍惜,越是保不住呀!」
他嘆口氣,咬牙切齒。
「慕楓說得對,我是個傻瓜!」他的眼眶溼了,緊握住她的手臂:「那么,那個早晨你為什么要和歐世澈作出那股親熱樣子來?你知道那早我去你家做什么的嗎?我是去告訴你我的感情!我是要向你坦白我的愛意,我是去請求你的原諒……」「你是嗎?」她含淚問:「你真的是嗎?但你什么話都沒說,劈頭就說你抱歉‘打擾’了我們,又說你是來看我父母的,不是來看我的……」
「因為那個歐世澈呀!」他喊:「你穿著睡衣和他從臥室裡跑出來,我嫉妒得都要發瘋了,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可是我和歐世澈什么關係都沒有呀!」她說:「他在臥室門口叫我,我就走出來看看,我在家常常穿著睡衣走動的呀!」
他瞪視著她:「那么,你為什么告訴我歐世澈是你的未婚夫?」
「你可以報復我,我就不能報復你嗎?」
「這么說,我們是掉進了自己的陷阱,白白埋葬了我們的幸福了?」他說。忍不住又咬牙切齒起來。「你太狠,羽裳,你該給我一點時間,你不該負氣嫁給歐世澈!」
「我給過你機會的,」她低聲說:「那天夜裡,我一連打過三次電話給你,記得嗎?我要告訴你的,我要問你一句話,到底要不要我?到底愛不愛我?但是,你接了電話就罵人,我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啊,我的天!」俞慕槐捶著岩石。「羽裳,我們做了些什么?我們做了些什么呵?」把她擁進了懷裡,他緊緊的抱著她。
「我們為什么不早一點說明白?為什么不早一點談這篇話?為什么要彼此這樣折磨?這樣受苦呵!」
她低嘆一聲。
「這是老天給我的懲罰,」她幽幽的說:「我要強,自負,驕傲,任性……這就是我的報應,我要用一生的痛苦來贖罪。」
「一生!」他喊,抓著她的肩,讓她面對著自己,他的面孔發紅,他的眼睛熱烈。「為什么是一生?」他問,興奮而顫慄:「我們的苦都己經受夠了!我們有權相愛,我們要彌補以前的過失。歐世澈並不愛你,你應該和他離婚,我們重新開始!」他熱切的搖撼著她:「好嗎?好嗎?羽裳,答應我,和他離婚!答應我!我們還年輕,我們還有大好的時光和前途!我會愛你,我會寵你,我會照顧你,我再也不驕傲,再也不和你嘔氣!噢,羽裳!求你答應我,求你!和他離婚吧,求你!」她用怪異的眼神望著他,滿眼漾著淚。
「你怎么知道他不愛我?」她問。
「別告訴我他愛你!」他白著臉說:「如果他愛你,昨夜你不會一個人在家,如果他愛你,他不該允許你這樣消瘦,這樣蒼白!如果他愛你,他現在就應該陪你坐在這岩石上!」
她用雙手捧住他的面頰,跪在他面前,她輕輕的用嘴唇吻了吻他的唇。
「你對了!」她坦白的說:「他不愛我,正如同我不愛他一樣。」
「所以,這樣的婚姻有什么存在的價值?一個壞雞蛋,已經咬了一口,知道是壞雞蛋,還要把它吃完嗎?羽裳,我們以前都太笨,都太傻,現在,是我們認清楚自己的時候了。」
他熱切的望著她,抓緊了她的雙手。「羽裳,告訴我一句話,你愛我嗎?」
「我說過,」她輕悄的低語:「我在新加坡的時候就愛上你了,從那時候到現在,我從沒有停止過愛你。」
「那么,羽裳!」他深深的喘了口氣:「你願意嫁給我嗎?」
淚珠滑落了她的面頰。
「為什么在半年以前,你不對我說這句話?」她嗚咽著問。
「該死的我!」他詛咒。「可是,羽裳,現在還不太晚,只要你和他離婚,還不太晚!羽裳,我已不再驕傲了,你知道嗎?不再驕傲,不再自負,這半年的刻骨相思,已磨光了我的傲氣!我發誓,我會好好愛你,好好照顧你!我發誓,羽裳!」
「唉!」她嘆息。「我也變了,你看出來沒有?我也不再是那個刁鑽古怪的楊羽裳了!假若我真能嫁你,我會做個好妻子,做個最溫柔最體貼的好妻子,即使你和我發脾氣,我也不會怪你,不會和你吵架,我會吻你,吻得你氣消了為止。真的,慕槐,假若我能嫁你,我一定是個好妻子!」
「為什么說假若呢?」他急急的介面:「你馬上去和他談判離婚,你將嫁我,不是嗎?羽裳?」他發紅的臉湊在她面前,他急促的呼吸吹在她的臉上。「回答我!羽裳。」
「慕槐,」她蹙著眉,凝視他。「事情並不那么簡單,結婚容易,離婚太難哪!」
「為什么?他並不愛你,不是嗎?」
「三年的投資,」她喃喃自語。「他不會放棄的!」
「什么意思?」他問:「你說什么?」
「他不會答應離婚的,慕槐,我知道。」她悲哀的說,望著他。
「為什么?為什么他要一個沒有愛情的婚姻?」
「我是他的金礦!」
「什么?」
「我是他的金礦!」她重複了一句:「像世澈那種人,他是不會放棄一座金礦的。」
他瞪視著她。
「羽裳,」他搖搖頭。「不會那樣惡劣!」
「你不瞭解歐世澈。」她靜靜的說:「他知道我愛的是你,他從頭就知道。」俞慕槐怔了好幾分鐘。
「哦,天!」他喊,跌坐在岩石上,用手抱住了頭。
風在呼嘯,海在喧囂,遠處的天邊,暗沉沉的雲層和海浪連線在一起。天,更加陰暗了。
他們坐著,彼此相對。一種悲哀的,無助的感覺,在他們之間瀰漫,四目相視,慘然不語,只有海浪敲擊著岩石,打碎了那份寂靜。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驟然的抬起頭來。
「羽裳,你和以前一樣堅強嗎?」他堅定的問。
「我不知道。」她猶豫的回答。
「你知道!你要堅強,為我堅強!聽到嗎?」他命令似的說。
「怎樣呢?」她問。
「去爭取離婚!去戰鬥!為你,為我,為我們兩人的前途!去爭取!如果他要錢,給他錢!我有!」
「你有多少?」
「大約十萬塊。」
她把頭轉向一邊,十萬塊,不夠塞世澈的牙縫啊!再看看他,她知道他連十萬都沒有,他只是想去借而已。她低下頭,悽然淚下。
「別說了,我去爭取!」她說。
他抱住她,吻她。
「馬上嗎?」他問。
「馬上!」
「回去就談?」
「是的。」
「什么時候給我訊息?」
「我儘快。」
「怎么樣給我訊息呢?」
「我打電話給你!」
他抓緊她的肩膀,盯著她:「你說真的嗎?不騙我嗎?我會日日夜夜坐在電話機旁邊等的!」
「不騙你!」她流著淚說:「再也不騙你了!」
「只許成功!」他說。
她抬起眼睛來望著他。
「慕槐──」她遲疑的叫。
「只──許──成──功!」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她含淚點頭。
他一把把她擁進了懷裡。
風在吹,海在嘯,他們擁抱著,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遠遠的天邊,有一隻海鷗,正孤獨的飛向了雲天深處!
晚上,楊承斌坐在沙發中,深深的抽著煙,滿臉凝重的神情,對著那盞落地臺燈發怔。楊太太悄悄的注視著他,遞了一杯熱茶到他面前,不安的問了一句:「承斌,你有什么心事嗎?」
楊承斌看了太太一眼,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來。
「這兩天見到羽裳沒有?」他問。
「前兩天她還來過的,怎么呢?」
「她快樂嗎?」
楊太太沉默了一會兒。
「不,我不覺得她快樂,」她低聲說。「她很蒼白,很消瘦,我本來以為她有孕了,但她說根本沒有。」她望望楊承斌。
「怎么呢?有什么事嗎?」
楊承斌重重的吐著煙霧。
「你知道,今天世澈又到我辦公廳找我,調了十萬塊的頭寸,這一個月來,他前後已經調走三十幾萬了,他暗示羽裳用錢很兇,又說羽裳對他期望太高,希望她的‘丈夫’和她的‘父親’一樣有本領。於是,他暗中把那貿易公司的幾宗大生意都搶了過來,要自己私人成立一家貿易公司,那公司也怕他了,最近把他升任做經理,但他依然沒有滿足,到底成立了一個‘世界貿易公司’,他就為這公司來調頭寸……」
他抽了口煙,對楊太太笑了笑:「我知道我說了半天,你一定不瞭解是怎么回事,總之一句話,他把原來他工作的那家公司給吃掉了!」
楊太太張大眼睛望著他。
「這樣說,世澈是自己在做老闆了?」她問。
「不錯,他自己做了老闆,但是,生意是從老公司裡搶過來的,這是商業的細節,你也不必知道。只是,這樣做有些心狠手辣,年輕人要強是件好事,如果不顧商業道德就未免有損陰騭,做人必須給自己留個退步,我怕他們會太過分了!」
「你的意思是……」楊太太猶豫的說:「你認為世澈因為要滿足羽裳的野心,不得不心狠手辣的去做些不擇手段的事?」
「我想是的。」楊承斌抽著煙,注視著菸蒂上那點火光。
「咱們的女兒,咱們也瞭解,她一直要強好勝,處處不讓人的。少年夫妻,新婚燕爾,難免又恩愛,那世澈百般要討太太歡喜,就不免做出些過分的事來!」
「這個……」楊太太有些不安和焦躁。「我覺得不對!事情可能不像你所想的。」
「為什么?」
「羽裳對商業上的事可以說一竅不通……」
「她不必通,她只要逼得世澈去做就行了!」
「那么,你認為也是羽裳叫世澈來調款的嗎?」
「那倒不是,世澈坦白說,他是瞞著羽裳的,他除了跟我借,沒有其它的辦法。我也不能眼看著我的女兒和女婿負債,是不是?說出去連我的臉都丟了。」
「那么,你覺得羽裳……」
「太要強了!」楊承斌熄滅了菸蒂。「你必須勸勸她,世澈已是個肯上進的孩子了,別逼得他做出不顧商業道義的事來。」
「我只怕羽裳知都不知道這些事呢!」楊太太煩惱的輕喊:「那孩子自從婚後,已經變了一個人了,別說要強,她連門都懶得出,還要什么強!我只怕這中間有些別的問題,世澈那孩子一向比較深沉,我甚至不知道他們夫婦間是不是真的要好,我上次隱約聽到有人說,世澈近來經常出入酒家舞廳……」
「啊哈!」楊承斌笑了起來:「誰的耳報神又那么快,這些話居然傳到你耳朵裡去了。我告訴你,太太,你別婦人家見識了,幹他們貿易商那一行的,沒有人不去酒家和舞廳的。前一陣子,世澈自己還對我說,每晚要去酒家應酬,使他煩得要死,每天如坐針氈,歸心如箭,又直說擔心羽裳一人在家煩悶……人家世澈並沒有隱瞞去酒家的事實,你反而要多心了。我說,你實在是寵女兒寵得不象話了!她現在已經結婚成家,你這個做母親的,就該教教她做妻子的道理!」
「她做了我二十一年的女兒,我連做女兒的道理都沒教會她呢!」楊太太懊惱的說:「看樣子,你們男人一條陣線,都是我們做女人的不好!我沒教好女兒,她沒做好妻子……」
「哎呀,」楊承斌打斷了太太的話:「你這是怎么了?和你討論孩子們的事,你反而動了肝火!」
「我不是動了肝火,」楊太太失笑了。「只怕你冤枉了羽裳!」
「她那刁鑽古怪的脾氣,你還有不知道的嗎?幸好世澈脾氣好,要不然……」楊承斌的話還沒說完,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門鈴聲,打斷了他們夫婦的對話,楊承斌詫異的說:「是誰?這么晚了,現在幾點鐘了?」
楊太太看看錶。
「十點半了。」
「十點半還會有客人?」楊承斌詫異的看著門口。秀枝已趕著去開了大門,立即,像旋風一般,客廳的門被推開了,捲進了兩個人來,卻正是歐世澈和楊羽裳!夫婦二人面面相覷,真是說到曹操,曹操就到!再看這小夫妻兩個,歐世澈是面孔雪白,滿面怒色,一反他素日笑嘻嘻的常態。那楊羽裳卻眼淚汪汪,神情蕭索,也大非昔日的飛揚跋扈可比。楊太太呆了,說:「怎么了?你們兩個吵架了嗎?」
「爸爸,媽,」歐世澈搶先叫,他自從和羽裳結婚以後,就改口叫楊氏夫婦做爸爸媽媽了。「我把羽裳帶到你們面前來,請你們二老作個主!」
「到底是怎么回事?」楊太太急急的說:「羽裳,你又闖了什么禍了?」
楊羽裳含淚站著,只是不語。
「我來說吧!」歐世澈說:「今天一整天,羽裳都不在家,我打了十幾個電話回去,她反正不在家,去了什么地方,我也不追問。晚上我推掉了應酬,回來想跟她出去玩玩,但是她還是不在家,也沒電話交代一聲,我等她吃飯等到八點多,這位小姑奶奶回來了,進門才兩分鐘,就對我提出來,你們猜她要做什么吧?」
「準是靜極思動,想出國去玩玩,是嗎?」楊太太猜測的說,悄悄的看了看女兒,楊羽裳一動也不動的站著,臉上也沒有表情,像個雕刻的石像。
「她要離婚!」歐世澈大聲說。
「什么?」楊承斌和太太同時驚跳了起來,都不約而同的瞪視著羽裳。羽裳仍然呆呆的站著,不說也不動。
「羽裳!」楊承斌開了口。「你也太胡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