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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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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裳慢慢的抬起眼睛來,看了父親一眼,她的眼光是哀哀欲絕的。

「爸爸!」她輕聲的叫。「我知道我不好.可是我沒辦法再和世澈生活下去!」

「為什么?」

「他不愛我,我也不愛他。」

「滑稽!」楊承斌勃然大怒了。「那你為什么要嫁給他?這不是你自己選擇的婚姻嗎?」

「我選錯了。」她低低的說。

「選錯了?」楊承斌氣得發抖:「羽裳,你一生的胡鬧,我都可以原諒。但是,婚姻可不是兒戲,什么叫選錯了?你以為選丈夫和買衣裳一樣,不滿意還可以退貨的嗎?你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再說,世澈對你還不算好嗎?為了你,他工作得像個驢子一樣,為了你,他千方百計的賺錢供你享受,為了你,他到處籌款,到處奔波。你還不滿意,你要怎樣的丈夫才滿意?」

羽裳看了歐世澈一眼,呼吸逐漸的沉重了起來,她憋著氣,很快的說:「為了我?是的,為了我,他用我父親的錢買車子,為了我,他用我父親的錢開公司,為了我,他用我父親的錢吃喝嫖賭,為了我……」

「哦,我知道了!」楊承斌打斷了她。「你是因為知道我挪了錢給世澈,就傷了你的自尊了!你別糊塗了,羽裳,那些錢是我自願調給世澈的,並不是他問我要的!剛剛創辦一番事業,總有些艱苦,等他將來成功了,這錢他還可以還我!羽裳,你也別太要強了!我就只有你這樣一個女兒,錢不給你們,還給誰呢?至於什么吃喝嫖賭的話,你又不知道聽了誰的挑撥,就來吃飛醋了!世澈偶爾去去酒家,是我都知道的事,我剛剛還在跟你媽說呢,這是商場中避免不了的應酬,你如果是個懂事的孩子,就不該為了這個胡吵胡鬧!」

羽裳張大了淚水瀰漫的眼睛,悲哀的看著父親,無助的搖了搖頭。

「爸爸,你中他的毒已經中得太深了!」

「爸,」歐世澈插了進來。「你聽到羽裳的話嗎?她以為我是什么?是條毒蛇?還是個騙子?爸,我早就說過,不能用您的錢買車子……」

「別說了,世澈,」楊承斌阻止了歐世澈,慈祥的說:「我知道是羽裳誤會了你。你也別生氣,你和羽裳從認識到現在,也三、四年了,當然知道她是個任性的孩子,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都給我們慣壞了。你先心平氣和,別意氣用事,你一向懂事又聰明,別和羽裳一般見識。現在,你先回家去,讓我們和羽裳談談,包管你,明天就沒事了,怎樣?」

歐世澈看看羽裳,又看看楊承斌。

「爸爸,我能單獨和你說一兩句話嗎?」歐世澈問。

「好的。」楊承斌帶著歐世澈,走出客廳,站在花園裡,歐世澈壓低了聲音,輕聲說:「爸,你最好調查調查,這件事恐怕有幕後的主使者!羽裳有些天真不解事,您聽她說的話,不知誰跟她胡說八道了!本來……」他長嘆了一聲:「娶一個百萬富豪的女兒,就惹人猜忌,爸,您要是沒有錢多好!」

楊承斌安慰的拍了拍歐世澈的肩:「世澈,我瞭解你,你別生氣,我一定好好的教訓羽裳!」

「您也別罵她吧!」歐世澈又急急的說:「我原不該帶她來的,但她實在鬧得我發火了……」

「瞧你!」楊承斌笑了。「又氣她,又不能不愛她,是不是?我告訴你,女人就常常讓我們這些男人吃苦的,她們生來就是又讓人愛又讓人恨的動物!」

歐世澈苦笑了笑,又擔憂的說:「爸爸,還有一件事……」他吞吞吐吐的。

「什么事呢?」

「不是我懷疑羽裳,」他好痛苦似的說:「我怕她和那個姓俞的記者還藕斷絲連呢!」

「什么?」楊承斌吃驚了。「真的嗎?」

「我只怕她吵著離婚,這個才是主要原因呢!」他又嘆口氣:「假若羽裳真的這么嫌我……」

「別胡說!」楊承斌輕叱著。「她只是不懂事,鬧小孩脾氣,你回家去吧,讓我跟她談,年紀輕輕的就鬧離婚,這還得了?」

「爸,您也別太為難她,不管她怎么胡鬧,我還是……」

歐世澈欲言又止,一股柔腸寸斷的樣子。

「我瞭解!」他拍拍他的肩:「你去吧!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明天,打包票還你一個聽話的太太,好吧?」

「謝謝您,爸。」歐世澈好脾氣的說:「那么,我先走了,再見!」

「再見!」

楊承斌目送女婿離去,聽到汽車開遠了,他才折回客廳裡來。一進門,就看到羽裳坐在沙發中,用雙手緊抱著頭,楊太太正在那兒苦口婆心的勸解著,羽裳卻一個勁兒的搖頭,不願意聽。

「羽裳!」楊承斌嚴厲的喊,有些冒火了。「你到底在搞些什么鬼?」

楊羽裳抬起頭來,哀懇的看著父親。

「爸爸,你別相信他的話,他是個魔鬼!」

「胡說八道!」楊承斌怒叱著:「羽裳,你也應該長大了,已經結了婚,做了妻子,你怎么還這樣糊塗?婚姻大事也如此輕鬆的嗎?由著你高興結就結?高興離就離?當初你要嫁給歐世澈的時候,連幾天都不願耽誤,吵著要嫁他,現在又吵著要離,你真是神經有問題了嗎?以前,我們太寵你,才把你寵得如此無法無天,現在這件事,是怎么樣也由不得你的,你還是好好的想想明白吧!」

楊羽裳呆呆的看著父親,眼淚慢慢的沿著她的面頰滾下來。忽然間,她從沙發上溜到地毯上,跪在楊承斌的面前了。

她仰著臉,哀求的、誠懇的、一片真摯的說:「爸爸,我知道我一生任性而為,做了多少不合情理的事,你們傷透了腦筋,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孩子,只會給你們帶來麻煩。我知道我一向遊戲人生,胡作非為。但是,我從沒有一次這樣誠懇的求你們一件事,從沒有這樣認真,這樣鄭重的思考過,我求求你們答應我,求求你們幫助我,讓我和歐世澈離婚吧!」

楊承斌驚呆了,跑過去,他扶著羽裳的肩,愕然而焦灼的喊:「羽裳,你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楊太太也嚇壞了,從沒有看到女兒如此卑屈,如此低聲下氣,從小,她就是那樣心高氣傲的一個孩子,別說下跪,她連彎彎腰都不肯的。看樣子,她必然受了什么大委屈、大刺激。楊太太那母性的心靈震動了,撲過去,她一把拉住女兒,急急的喊:「有話好說呀,也別下跪呀!什么事值得你急成這樣?那世澈到底怎么欺侮你了?你說!告訴媽!媽一定幫你出氣!起來吧,別跪在那兒!」

羽裳一手拉住母親,一手拉住父親,仍然跪著不肯起身,她淚如雨下的說:「我只是要離婚,我非離婚不可,你們如果疼我,就答應了我吧!」

「咳!」楊承斌啼笑皆非,手足失措。「羽裳,離婚也要有個理由呀!他欺侮了你嗎?」

「他……他……」羽裳答不出來,欺侮了嗎?是的,但是,這些「欺侮」如何說得清呢?如何能讓那中毒已深的父親明白呢?終於,她大聲的叫:「他不愛我!」

「是他不愛你,還是你不愛他?」楊承斌問得簡短扼要而有力。

「我們誰也不愛誰!」羽裳喊著:「爸爸!你還不瞭解嗎?他為了你的錢而娶我,我為了和俞慕槐負氣而嫁他,我們之間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好了!我知道問題的癥結了!」楊承斌打斷了女兒。「俞慕槐!都是為了那個俞慕槐,對嗎?」他的聲音嚴厲了起來。

「你坦白說吧,你堅決要離婚,是不是為了俞票槐?不許撒謊,告訴我真話!」

楊羽裳顫慄了,閉上眼睛,她悽然狂喊:「是為了他!是為了他!是為了他!我早就該嫁給他的!我瘋了,才去嫁給歐世澈!一個人做錯了,怎樣才能重做?怎樣才能?我必須重新來過!我必須!」

楊承斌狠狠的一跺腳,氣得臉色都變了。

「羽裳,你簡直莫名其妙!只有世澈那好脾氣,才能容忍你,你已經結了婚,還和舊情人偷偷摸摸,如今居然敢提出離婚,你一生胡鬧得還不夠嗎?到了今天還要給我找麻煩,我看,你不把我的臉丟盡了,你是不會安心的了!我告訴你,羽裳,以前什么事都依你,才會把你慣得這么無法無天,現在,我不會再慣你了,也不能再慣你了,否則,你必然弄得身敗名裂!明天,你給我乖乖的回去當歐太太,休想再提一個字的離婚!假若那俞慕槐再來勾引你,我也會對付他!他報社的社長,和我還是老朋友呢,我非去質問他,他手下的記者,怎能如此卑鄙下流!」他轉向了太太:「你管管你的好女兒吧!我都快被她氣死了!」轉過身子,他大踏步的走進臥室裡去了。

這兒,羽裳禁不住哭倒在地毯上。

楊太太坐在她身邊,撫摸著她的頭髮,看女兒哭得那樣傷心,她鼻中也酸楚起來。羽裳抓住了母親的手,哭著喊:「媽媽呀,媽媽,你為什么不早一點教教我,做錯的事情,怎樣才能改正呀?媽媽?」

「噢,羽裳,噢,可憐的孩子!」楊太太吸著鼻子。「我曾經一再告訴過你,婚姻是終身的事,不能兒戲呀!我一再告訴過你的!」

羽裳坐起身子來,背靠在沙發上,她面色蒼白,眼睛清亮,含著淚,她悽楚的說:「那么,這婚是離不掉的了?」

「羽裳,」楊太太溫和的握住她的手,坐在她對面,望著她。「我知道你的心,我知道你真正喜歡的是俞慕槐,但是,聽媽幾句話吧,你現在已不是未嫁之身,即使你離了婚,再嫁給俞慕槐,你這次婚姻的陰影會一直存在在你們中間,男人都是器量狹窄的,不論他嘴裡講得多漂亮,他心中永不會忘記你曾背叛過他,那時,如你的婚姻再遇挫折,你將怎么辦?再說,俞慕槐苦巴巴的掙到今天的地位,一個名記者,一個年紀輕輕的副採訪主任,你如鬧離婚嫁給他,世澈怎會幹休?你難道想將俞慕槐的身分地位都毀之於一旦?真毀了他,你跟他在一起還會快樂嗎?那慕槐也是個好強要勝的人哪!」

羽裳呆坐著,一語不發。

「說真的,羽裳,我並不像你父親那樣偏袒世澈,我也不認為他是個毫無缺陷的優秀青年,憑我的瞭解和判斷,他是個野心家,也是個深藏不露的厲害角色。你要知道,他父親就是個有名的棘手人物,他多少有些他父親的遺傳。現在,姑且不論他娶你是為了愛情還是為了金錢,他決無意於和你離婚卻是事實,他又沒有虐待你,又沒有欺侮你──最起碼,你拿不出他虐待你及欺侮你的證據,你憑什么理由和他離婚呢?何況,他父親是有名的大律師,你怎么也翻不出他們的手心呀!」

羽裳的眼睛直直的瞪著前方,仍然不語。

「想想看吧,孩子。」楊太太憐惜的拭去了她的淚痕,懇摯的說:「我們女人,犯什么錯都沒關係,只有婚姻,卻不能錯!我們到底沒有歐美國家那樣開明,結婚離婚都不算一回事,在許多地方,我們的思想仍然保守得像幾百年前一樣。丈夫可以在外面尋花問柳,妻子只要和另外的男子散一次步就成了罪大惡極!羽裳,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結婚之前,你可以交無數男友,結婚之後,你就再也沒有自由了。」

羽裳弓起了膝,把頭埋在膝上。

「聽我吧,羽裳,我疼你,不會害你。你已經嫁給世澈了,你就認了命吧!努力去做一個好妻子,遠離那個俞慕槐,並不是為了你,你也該為慕槐著想呵!」

羽裳震動了一下。

「試試看,羽裳,」楊太太再說:「世澈雖不是天下最好的男人,但也不是最壞的。野心,並不是一個年輕人的缺點。試試看,羽裳,試著去愛他。」

「不可能,」羽裳的聲音從膝上壓抑的飄了出來,嗚咽著,哭泣著:「永不可能!永不可能!」

「但是,孩子,這婚姻是你自己選擇的呵!」

「我知道,是我自己選擇的。」她的肩膀聳動,身子抽搐。

「我要以一時的糊塗來換一生的痛苦!」

「不是一生,羽裳,」楊太太流著淚說:「過一兩年,你就會覺得沒有什么關係了,而且,過一兩年,那個俞慕槐也會找著他真正的物件,他會淡忘掉這一切。羽裳,你已經錯了一次,不要一錯再錯吧!你父親和歐家的力量加起來,足以毀掉俞慕槐整個的前途。羽裳,你不再是個孩子,別再意氣用事了,仔細的想想吧!」「我懂了。」羽裳沒有抬起頭來,她的聲音蒼涼而空洞。

「我早已知道這是一次徒勞的掙扎,我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

「那么,明天乖乖的回家去,嗯?」

「我能不回去嗎?」她拾起頭,悽然而笑:「家,那個家是我自己選擇的,不是嗎?」她望著窗外,默然片刻,愣愣的說,「那兒有隻海鷗,你看到嗎?」

「海鷗?怎會有海鷗?」那母親糊塗了。

「一隻海鷗,一隻孤獨的海鷗,」她喃喃的自語:「當它飛累了,當它找不著落足點,它就掉進冰冷的大海里。」她帶淚的眸子凝視著母親。「你見過飛累了的海鷗嗎?我就是。」

楊太太瞪視著她,完全徵住了。

夜深了。

好不容易,楊太太終於哄著羽裳在自己原來那間房裡睡下了。楊太太守在她旁邊,幫她蓋好被,又在屋裡燃上一個電熱器,看著她閉上眼睛,昏然欲睡了,她才低嘆一聲,悄悄的退出了她的房間。

回到自己的臥室裡,楊承斌還沒上床,穿著睡袍,抽著煙,他正煩惱的從屋子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又從那一頭走到這一頭,看樣子已經走了幾百遍了,弄得滿屋子的煙霧瀰漫。看到楊太太,他站定了,懊惱的說:「她怎么樣了?」

「總算勸好了。」楊太太深深的吐出一口氣來。「現在已沒有事了,明天我送她回家去。小夫小妻,吵吵架,鬧鬧彆扭總是難免的,你也別為這事太操心吧!每天忙生意和公事已忙不完了,還要為孩子操心!早些睡吧,不要想她了。」

「你說得倒容易,」楊承斌說:「我怎能不為這孩子煩心呢?你瞧,結婚才半年,她就已經不安於室了,長此以往,如何是好?」

「並不是不安於室,」楊太太低低的為女兒辯護。「我早說過,她真正愛的,實在是那個俞慕槐。」

「那她已經嫁了歐世澈了,怎能還和俞慕槐來往呢?明天我倒要去俞家拜訪拜訪,問問這俞慕槐安的是什么心?要鼓動羽裳離婚!」

「你千萬別去,好不好?」楊太太焦灼的說:「你去,只有把事情弄得更糟而已。慕槐不是個怕事的人,你把他弄火了,他會什么都不管的!」

「但是,這個人物存在一天,就威脅羽裳的婚姻一天,是不是?」

「你在轉什么腦筋?」楊太太驚異的問。

「我去看他們報社的社長,請他把俞慕槐調到國外去當駐外記者。」

「你這是最笨的辦法,」楊太太說:「如果羽裳也追去了,怎么辦?何況俞慕槐現在是採訪部的主任,這樣一調,實際是削弱他的職權,你剛剛還說,做人不能不顧道義,現在就想徇私損人了!」

「依你說,怎么辦?由他們去鬧一輩子三角戀愛嗎?」楊承斌惱怒的說。

「依我說……」楊太太沉吟了一下。「與其調走俞慕槐,不如調走羽裳和世澈。」

「怎么呢?」

「羽裳在臺灣住了這么久,一定願意換換環境,尤其在這次爭吵以後。」

「世澈才不肯走呢!他的貿易公司剛剛成立,千頭萬緒的,你教他怎么肯丟下事業去旅行?」

「不是旅行,是去美國定居。」

「你是什么意思?」楊承斌不解的問。

「你把舊金山那個中國餐館給他!乾脆過戶到他的名義底下,交給他全權管理,一切利潤都屬於他。反正你的事業也太多了,不在乎這個餐館,他如能逐漸接掌你的事業,不正是你的心願嗎?反正我們已經把女兒嫁給他了!」

楊承斌在一張躺椅上坐了下來,深思的抽了一口煙。

「你這提議倒相當不錯,我們那‘五龍亭’的生意還挺不壞呢,只要世澈經營得好,夠他們吃喝不盡了。只是……世澈肯不肯接受呢?」

「為什么不肯接受呢?」楊太太微笑的望著窗外。「他能接受房子,又能接受車子,再能接受你的經濟支援,為什么不乾脆接受五龍亭呢?」

楊承斌望著妻子。

「你是不是也認為世澈娶羽裳是為了錢?」

「絕對不是!」楊太太轉身去整理床鋪。「我只是說,憑你的說服力量,你一定能說服世澈去接受的。既然辦貿易必須上酒家舞廳,去主持五龍亭就不必每晚離開家庭了。世澈如果要維持夫婦感情,他整天待在酒家裡總是維持不住的。」

楊承斌熄滅了菸蒂,凝視著太太。

「你這主意還真不錯呢!只是,你捨得讓羽裳離開你嗎?」

「女兒大了,總不能老拴在我的衣服上。何況,」她神色暗淡的說:「讓她遠離開父母的庇護,真正獨當一面的去過過日子,或者,可以使她成熟起來,使她瞭解這人生的艱苦,能面對屬於她的現實。」

「你對!」楊承斌高興的說:「那么,我們就這么辦!明天你送羽裳回去,我也找世澈好好的談談。」

於是,第二天下午,羽裳終於又回到了忠孝東路的家裡,一路上,楊太太已經把新的計劃對羽裳詳細的說過了,她預料羽裳會反對,誰知,羽裳卻安安靜靜的接受了,一句異議都沒有。到了家,歐世澈已經去了貿易公司,楊太太立即打電話找到世澈,教他去楊承斌的辦公廳裡談話,歐世澈順從的答應了。放下電話,楊太太對羽裳說:「羽裳,媽把所有的話都說盡了,你是個聰明孩子,就別再和世澈吵了吧,吵來吵去,只有你自己吃虧的份兒!懂嗎?從此後,你就認了命吧!」

羽裳低下頭去,半天,才輕輕的說了句:「既然要去美國,就快些辦手續吧!」

「你反正有美國護照,手續是很快的,只怕世澈辦起來要慢些。」

「那么,」她咬咬牙說:「我先走!」

楊太太注視著女兒,在那蒼白而淒涼的臉龐上,她看出一份毅然決然的神情。她知道羽裳是已心灰意冷,只想快刀斬亂麻,一走了之了。

「這樣也好,」楊太太很快的說:「我馬上叫他們給你辦出境,我陪你去一趟,先去把家佈置好,世澈來的時候就都現成了。好吧?」

羽裳低俯著頭。

「我明天就走!」她說。

「你又說孩子話了。」楊太太笑著說:「再怎么快,出境證也要一個星期才能下來呀!」

「那么,」羽裳閉了閉眼睛,「下個星期一定要走!」

「好吧,好吧!」楊太太無可奈何的說:「下個星期就走!」

拍了拍羽裳的膝,她憐愛的說:「換換環境,你會發現什么都不一樣了。聽媽話,等世澈回來,你千萬別再和他鬧彆扭,離婚的話,是怎樣也別再提了,好不好?羽裳?」

羽裳輕輕的點了兩下頭,兩滴淚珠跌落在衣襟上。

「怎么,又哭了嗎?」

羽裳搖搖頭。

「別傷心了,孩子。」楊太太撫摸著她的背脊。「人生就是這樣的,有甜,也有苦。」

「這是成長,」羽裳低聲說:「只是,我為成長付出的代價太高了。」

「每個人為成長付出的代價都很高,羽裳。」

羽裳默然不語了。

「好了,羽裳,」楊太太站起身來,「你想明白了嗎?如果你已經平靜了,媽也要回去了。既然要陪你去美國,媽也得把家整理整理,交代交代。」

「您去吧,媽,我很平靜,一生都沒有這樣平靜過。」羽裳說:「你放心吧,我不會和世澈再吵了。」

「好,那我走了!」楊太太再拍拍她,轉身走出去了。

羽裳聽著母親走了,她依然坐在那兒,雙手放在膝上,低垂著頭,一動也不動。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小知道自己想些什么,她的意識飄浮在遙遠的天邊,她的思想和感情都像埋藏在一層凍結了幾千年的寒冰裡,冷得凜冽,冷得麻木。好久好久,她才茫然的抬起頭來,喃喃自語:「我有一件事情要做,什么事呢?」

什么事呢?她搖搖頭又摔摔頭,心裡迷迷糊糊的。但是,她知道,她有一件事情要做!

又呆了半天,她努力收集著自己渙散的意識,把那思想和感情從那千年寒冰中挖掘出來,於是,倏然間,她覺得心臟猛的一抽,渾身劇痛。她閉上眼睛,仰頭向天,低低的說:「從此,楊羽裳,你是萬劫不復了!」

但是,他呢?俞慕槐呢?像母親說的,過兩三年,他會忘記這一切,過兩三年,他會找著他真正的物件,得到他真正的幸福!男人的世界遼闊,不像女人那樣狹隘,是的,可能!兩三年後,他已另有一番天下!誰知道呢?誰知道呢?可是,萬一他竟沒有另一番天下,萬一他竟和她一樣固執,那么……

「他將陪著你萬劫不復了!」

她悽然心碎。

半晌,她慢吞吞的移向電話機旁邊,坐在電話機前面的沙發裡,她瞪視著那架電話機。以前,她曾多少次守著一架電話,作徒勞的等待!現在的他呢?也在電話機邊嗎?也在痴痴的等待嗎?也在一分一秒的期盼嗎?她深抽了一口氣,把手壓在聽筒上,對自己說:「你必須打這個電話!」

勇氣,勇氣,她需要勇氣!從未如此怯懦,從未如此瑟縮!勇氣,勇氣,她需要勇氣!再深呼吸了一下,她努力的調勻自己的呼吸,然後,她拿起聽筒來,屏著氣息,慢慢的撥了那個她所熟悉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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