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們安步當車的向羽裳家裡走去,一刻鐘以後,他們已經到了羽裳家。羽裳以一份意外的驚喜來歡迎他們,把他們迎進了客廳,她望著他們,詫異的說:「你們就這樣淋著雨走過來的嗎?」
「可不是!」慕楓說:「淋了一下午的雨了。」
「我也喜歡淋雨,在雨中,有種奇異的感覺。」楊羽裳出神的說。
「我知道,在陽明山上,差點淋出一場肺炎來!」慕楓說著,脫下了雨衣,秋桂走來,把兩件雨衣都拿去掛了。又捧上兩杯熱氣騰騰的上好香片茶。慕楓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打量了一下室內,房中暗沉沉的,沙發邊卻有一盆燒得旺旺的爐火。「嗨!羽裳,你可真會享受,本想拉你出去走走的,一進來,又是火,又是茶,我都捨不得出去了。」她伸長了腿,靠在沙發裡,把手伸到爐子邊去取暖,一股懶洋洋的樣子。
「你知道嗎?羽裳?」歐世浩笑著說,雖然羽裳已成為他的嫂嫂,但當初一塊兒玩慣了,他卻改不過口來,仍然叫著她的名字。「慕楓是安心來你這兒,敲一頓晚飯的,你瞧她那股賴皮樣子,你不給她吃飯,她是不會走了!」
「哼!」慕楓哼了一聲,也笑著。「我倒沒想到這一點,大概世浩的餉金又報銷了,請不起我吃晚飯,所以巴巴的把我帶到他嫂嫂家來了。」
楊羽裳聽著他們的打情罵俏,看著他們的一往情深,心中陡然浮起了一股異樣的酸澀,為了掩飾這股酸澀的情緒,她拂了拂頭髮,很快的笑著說:「你們別彼此推了,反正我留你們吃晚飯就是!」
歐世浩四面看了看:「哥哥快下班了吧?」他問。
「他嗎?」楊羽裳怔了怔。「他大概不會回來吃晚飯了,我們不用等他,最近他忙得很。」
慕楓仔細的看了楊羽裳一眼,楊羽裳本就苗條,現在看起來更加清瘦了,那蒼白的臉色,那勉強的笑容,那迷茫的眼睛,和那落寞的神態……孤獨與寂寞明顯的掛在她的身上,她走到那兒,寂寞就跟到那兒。慕楓驀然間鼻子中一酸,眼眶就紅了。她想起了那個和她一塊兒瘋,一塊兒鬧,一塊兒打羽毛球的楊羽裳,現在到那兒去了?
「你們想吃點什么?我叫秋桂做去!」楊羽裳說,一面向屋後走去。
「算了吧,你別亂忙,」慕楓一把抓住她。「你有什么,我們吃什么,不要你張羅,你還不坐下來!跑來跑去的,什么時候學得這么世故了?」
楊羽裳順從的坐了下來,望望慕楓,又望望歐世浩,微笑的說:「什么時候可以請我喝喜酒?」說著,她拍了拍慕楓的肩:「看樣子,咱們註定要作親戚的,不是嗎?」說完了,楊羽裳才突然想起,這話有些兒語病,什么叫「註定」呢?如果她不嫁給歐世澈,這親戚關係從何而來?她不是在明說,她如不嫁歐世澈,就嫁定了俞慕槐了!這樣一想,她那蒼白的臉就漾上了一片紅暈。
聽出她說溜了嘴,也看出她的不好意思,慕楓立刻接了口:「早著呢,你等吧!世浩還要出國,想多學點東西,我也想出去念教育,等學成了,再談婚姻吧!」「先要拿到博士學位,是嗎?」楊羽裳笑著,又輕嘆了一聲:「我真羨慕你們,無論做什么,都有計劃。不像我,凡事都憑衝動,從不加以思考,落到今天……」她猛的嚥住了,看了看歐世浩,發現自己又說錯了話。
歐世浩知道她顧忌自己,不願多說,他又不能告訴她,他很瞭解她的感觸,就只有沉默著不開口。慕楓是深知她的心病的,看她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而那眼圈兒就漲紅了,自己也跟著難過起來,怔怔的望著她,也不知該說什么好。楊羽裳一再失言,心裡已百般懊惱,又看他們都沉默著,只當他們都不高興了,心中就更加煩惱起來。於是,一時間,三個人各人想各人的,都不開口說話,室內就頓時沉寂了下來。
空氣顯得沉重而尷尬,那份寂靜壓迫著每一個人,卻誰也無力於打破這份寂靜。就只有一任窗前雨聲,敲擊著這落寞的黃昏。
就在這份寂靜裡,突然間,大門口響起了兩聲喇叭響,楊羽裳驚跳起來,帶著一臉的惶恐,她倉促的說:「糟了,怎么想到他又回來了?我真的要去問問秋桂菜夠不夠了!」她轉身往廚房就跑。
歐世浩和慕楓兩人面面相覷,慕楓立即站了起來,很快的說:「羽裳,你別麻煩了,我和你開玩笑呢,我們還有事,不能在你這兒吃晚飯了,我們馬上就要走!」
楊羽裳迅速的折了回來,她一把抓住了慕楓的手,帶著一臉祈求的神情望著她,急急的說:「慕楓,你千萬別走!你陪陪我吧!我去廚房又不是要趕你們走!」慕楓站在那兒,怔了。一時間,她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尤其,當她看到楊羽裳那一臉的惶急與祈求的時候,她是真的傻了。楊羽裳,那飛揚跋扈的楊羽裳,那不可一世的楊羽裳,那驕縱自負的楊羽裳,何時變成了這樣一個可憐兮兮的小婦人?就在慕楓的錯愕之中,門口響起了歐世澈的聲音:「羽裳!你就不曉得到門口來歡迎你的丈夫嗎?只會躺在沙發裡想你的舊情人嗎?」
「世澈!」楊羽裳輕輕的喊了一聲。
歐世澈走進了客廳,看到世浩和慕楓,愣了愣,馬上笑嘻嘻的說:「你們怎么來了,沒看到摩托車呀!」
「我們散步來的!」
「在雨裡散步嗎?好興致!」歐世澈重重的拍了拍世浩的肩。「當兵滋味如何?」
「你是過來人,當然知道。現在這單位還挺輕鬆的,要不然怎么有時間來玩呢?」
「好極了!」世澈轉向楊羽裳。「幫我留世浩和慕楓吃晚飯,我馬上要出去!」
「你不在家吃晚飯嗎?」楊羽裳問。
「我有個應酬。」他看看世浩:「世浩,你們坐一坐,我和我老婆有點話要說。」他望著羽裳,「來吧,到臥室裡來,我有點事要和你商量。」
楊羽裳咬咬嘴唇。
「世澈!」她輕聲的、微帶抗議的叫。「世浩和慕楓又不是外人!」
「羽裳!」歐世澈瞅著她,微笑的。「你來嗎?」他領先走上了樓梯。
楊羽裳抱歉似的看了慕楓一眼,就低垂著頭,乖乖的、順從的走上樓去了。
慕楓目送他們兩人的影子消失在樓梯頂端,她掉過頭來,望著歐世浩,她的眼睛裡盛滿了疑惑與悲痛,她的臉色微微帶著蒼白。
「你哥哥在搗些什么鬼?」她低問:「我看我們來得很不是時候呢!」
歐世浩長嘆了一聲。
「天知道!」他說:「連我都不瞭解我哥哥!」
「我看我們還是走吧。」
「這樣走太不給羽裳面子了,」歐世浩搖搖頭。「我們必須吃完飯再走!」
他們待在客廳裡,滿腹狐疑的等待著。從樓上,隱隱傳來了羽裳和世澈的談話聲,聲音由低而逐漸提高,顯然兩人在爭執著什么問題。他們只聽到好幾次提到了「錢」字。然後,足足過了大約十五分鐘,歐世澈下樓來了,他臉上是笑吟吟的:「真對不起呵,不能和你們一起吃晚飯,好在是自己人。你們多坐坐,陪陪羽裳,我的事情忙,她一個人也怪悶的。好了,我先走一步,再見!世浩,你代我招待慕楓,不要讓她覺得我們歐家的人不會待客!」
一面說著,他已經一面走出了大門。慕楓站在那兒,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呆呆的看著他離去。世浩說了聲再見,也沒移動身子,他們聽著大門闔攏,聽著汽車馬達發動,聽著車子開遠了。兩人才彼此看了一眼。
「這是個家嗎?」慕楓低聲問。
「這是個冰窖,」世浩搖了搖頭。「怪不得羽裳要生一個火了。」
樓梯上一陣腳步響,他們抬起頭來,羽裳走下來了,她的面頰光光的,眼中水盈盈的,慕楓一看就知道她哭過了。但是,現在,她卻在微笑著。
「嗨!」她故做輕快的嚷:「你們一定餓壞了!秋桂!秋桂!快開飯吧,我們都餓了呢!」
秋桂趕了進來。
「已經擺好了,太太!」
「好了嗎?」羽裳高興的喊,挽住了慕楓:「來,我們來吃飯吧,看看有什么好東西可吃!」
他們走進了餐廳,坐下了,桌上四菜一湯,倒也很精緻的。羽裳拿起了筷子,笑著對世浩和慕楓嚷:「快吃!快吃!餓著了別怪我招待不周呵!就這幾個菜,你們說的,有什么吃什么,我可沒把你們當客人!快吃呀!幹嘛都不動筷子?幹嘛都瞪著我看?你們不吃,我可要吃了,我早就餓死了!」
她端起飯碗,大口的撥了兩口飯,誇張的吃著。慕楓握著筷子,望著她。
「羽裳,」她慢吞吞的說:「你可別噎著呵!」
楊羽裳抬起頭來,看著慕楓。然後,倏然間,一切偽裝的堤防都崩潰了,她-下了筷子,「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一面哭,她一面站起身來,往客廳奔去,又直奔上樓。慕楓也-下筷子追過來,一直追上了樓。羽裳跑進臥室,仆倒在床上,放聲痛哭。慕楓追過來坐下,抱住了她的頭,嚷著說:「羽裳!羽裳!你怎樣了?你怎樣了?」
羽裳死死的抱住了慕楓,哭著喊:「我要重活一遍!慕楓!我要重活一遍!但是,我怎樣才能重活一遍呢?我怎樣才能?怎樣才能?怎樣才能?」
近來,一直沒有什么大新聞發生,報社的工作就相當閒暇。這晚,不到十一點,俞慕槐的工作就已經結束了。靠在椅子中,他燃起一支菸,望著辦公廳裡的同事。那些同事們埋頭寫作的在埋頭寫作,高談闊論的在高談闊論。他深吸一口煙,心底那股寥落的感覺又悄悄的浮了上來,「發病」的時候又到了,他知道。自從那霏霏不斷的雨季一開始,他就感到「病症」已越來越明顯,他寥落,他不安,他暴躁而易怒。
「小俞,忙完了?」一個聲音對他說,有個人影遮在他面前,他抬起頭,是王建章。
「是的,沒我的事了。」他吐了一口煙霧。
「準備幹什么?」王建章問。
「現在嗎?」他看看錶。「想早些回家去睡覺。」
「這么早睡覺嗎?」王建章喊著:「跟我去玩玩吧,去華僑,好不好?你不是還挺喜歡那個叫麗蘋的舞女嗎?要不然,我們去五月花喝兩杯,怎樣?」
俞慕槐沉默了一下,那還是半年前,當楊羽裳剛結婚的時候,他確實沉淪了一陣子,跟著王建章他們,花天酒地,幾乎涉足了任何風月場所,他縱情聲色,他呼酒買醉,他把他那份無法排遣的寥落與失意,都抖落在那燈紅酒綠中。幸好,這沉淪的時期很短,沒多久,他就看出自己只是病態的逃避,而在那燈紅酒綠之後,他有著更深重的失意與寥落,再加一份自卑與自責。於是,他退了出來,挺直了背脊,他又回到了工作裡。
但是,今晚,他有些無法抗拒王建章話中的誘惑力,他實在害怕回到他那間孤獨的屋子裡,去數盡長更,去聽盡夜雨!他應該到什么地方去,到什么可以麻醉他的地方去。他再一次看看手錶。
「現在去不是太晚了嗎?」他還在猶豫。
「去舞廳和酒家,是決不會嫌晚的!」王建章說。
「好吧!」他站起身來,拿起椅背上的皮外衣。「我們去酒家,喝他個不醉無歸好了!」
他們走出了報社,王建章說:「把你的車子留在報社,叫計程車去吧,這么冷的天,我可沒興趣和你騎摩托車吹風淋雨。」
「隨你便。」俞慕槐無所謂的說,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他們鑽進了車子,直向酒家開去。
這可能是臺北最有名的一家酒家,燈光幽暗,而佈置豪華,厚厚的地毯,絲絨的窗簾,一盞盞深紅色的小燈,一個個濃妝豔抹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有大廳,有小間,有酒香,有麗影……這是社會的另一角,許多人在這兒買得快樂,許多人在這兒換得傷心,也有許多人在這兒辦成交易,更有許多人在這兒傾家蕩產!
俞慕槐他們坐了下來,王建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俞慕槐是醉翁之意偏在酒,一個和酒女打情罵俏,浪言□語,一個卻悶著頭左飲一杯,右飲一杯,根本置身邊的女孩於不顧。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俞慕槐已經有些兒薄醉。王建章卻拉著那酒女,兩人在商量吃「宵夜」的事,現在已經是深更半夜了,不知道他們還要吃什么「消夜」!真是莫名其妙!
俞慕槐醉醺醺的想著,這本就是個莫名其妙的世界,不是嗎?
他身邊那個酒女不住為他執壺,不住為他斟酒,似乎也看出他對酒女根本沒興趣,她並不撒嬌撒痴的打攪他。他喝多了,那酒女才輕聲的說了句:「俞先生,你還是少喝一點吧,喝醉了並不好受呢!」
他側過頭去,第一次打量這酒女,年紀輕輕的,生得倒也白白淨淨,不惹人討厭。他問:「你叫什么名字?」
「秋萍。」她說:「秋天的秋,浮萍的萍。」
「秋天的浮萍,嗯?」他醉眼乜斜的望著她。「你是一片秋天的浮萍嗎?」
「我們都是,」她低聲說:「酒家的女孩子都是秋天的浮萍,殘破,飄蕩,今天和這個相遇,明天又和那個相遇,這就是我們。」
這是個酒女所說的話嗎?他正眼看她,誰說酒女中沒有人才?誰說酒女中沒有高水準的人物?
「你念過書?」他問。
「念過高中。」
「為什么幹這一行?」
「賺錢,還能為什么呢?」她可憐的笑著。「我們每個人都有個故事,你是記者,卻採訪不完這裡面的悲劇。」她再笑笑,用手按住酒杯。「你別喝了吧,俞先生。」
「別的酒女勸人喝酒,你怎么勸人不喝呢?」他問。
「別人喝酒是快樂,你是在借酒澆愁,不是嗎?」
「你怎么知道?」
「我看的人太多了!」她說:「你看對面房間裡那桌人,才是真的在找快樂呢!」
他看過去,在對面,有間豪華的房間,房門開著,酒女及侍者穿出穿進的跑著。那桌人正高聲談笑,呼酒買醉,一群酒女陪著,鶯鶯燕燕,嬌聲謔浪,觥籌交錯,衣影繽紛,他們笑著,鬧著,和酒女瘋著。很多人離席亂鬧,酒女賓客,亂成一團。
「這就是你們這兒典型的客人嗎?」他問。
「是的,他們來這兒談生意,喝得差不多了,就選定一個酒女,帶去‘吃宵夜’了。」
他再對那桌人望去。忽然間,他驚跳了起來,一杯酒全潑在衣服上。秋萍慌忙拿毛巾幫他擦著,一面說:「怎的?怎么弄的?我說你喝醉了吧?」
「那兒有個人,」俞慕槐用手指著,——的,口齒不清的說:「你看到嗎?那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哎呀,他在吻那個酒女,簡直混蛋!」他跳了起來。
「你怎么了?俞先生!」秋萍慌忙按著他:「你喝醉了!你要幹什么?」
王建章也奇怪的轉過頭來:「小俞,你在鬧些什么?」
「我要去揍他!」俞慕槐憤憤的說,卷著袖子。
「他是你的仇人嗎?」秋萍詫異的問:「那是歐經理呀,建成貿易公司的經理,今晚他是主人呢!他常常在這兒請客的,是我們的老主顧了!他怎會得罪你呢?他為人最隨和最有趣了,出手又大方,大家都喜歡他呢!」
「可是,他……他……」俞慕槐氣得直喘氣,直揮拳頭。
「他在吻那個酒女呢!哎呀,他又在吻另一個了!」
王建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以為這兒的小姐都是聖女嗎?你問問秋萍,她們即使有心維持尊嚴,又有幾個能做到呢?」
「我不管酒女的尊嚴問題!」俞慕槐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拍得那些碗碟都跳了起來。「我管的是那個歐世澈,他沒有資格吻那些女孩子,他不可以那樣做!」「為什么呢?」王建章問。
「因為他家裡有太太!」俞慕槐直著眼睛說。
王建章哈哈大笑了起來,秋萍和另一個酒女也忍不住笑了。秋萍一面笑,一面說:「俞先生,你真的是喝多了!你難道不知道,到我們這兒來的男人,十個有八個是有太太的嗎?」
「但是他不可以!」俞慕槐猛烈的搖著頭,醉得眉眼都直了。「他就是不可以!他有個世界上最可愛的太太,他卻在這兒尋歡作樂!」他想站起身來:「我要去揍他,我要去教訓他!」
「別發神經吧,小俞!吹縐一池春水,於卿底事?人家太太都不管,要你來管什么閒事?」王建章壓住他的肩膀。「而且,你想在酒家裡打架嗎?你終日採訪新聞,也想自己成為新聞人物嗎?別胡鬧了!多喝了幾杯酒,你就神智不清了。秋萍,你去弄個冷手巾來,給他擦一把,醒醒酒吧!」
俞慕槐倒進椅子裡,用手支著頭。
「我沒有醉,」他喃喃的說:「我只是生氣,有個好太太在家裡,為什么還要出來找女人?他該在家裡陪他太太!」
「你這就不通了,小俞。」王建章笑著說:「太太再好,整天守著個太太也不行呀!拿吃東西來譬喻吧,太太最好,太太是雞鴨魚肉,別的女人不好,只是青菜蘿蔔,但是,你天天吃雞鴨魚肉,總有吃膩的一天,也要換換味口,吃一點青菜蘿蔔呀!」
俞慕槐瞪視著王建章:「你們這些男人都是沒心肝的東西!」
「怎么連我也罵起來了?」王建章詫異的說:「別忘了,你也玩過,你也沉溺過,你也不是聖人!你在新加坡,還和一個歌女……」
「別提那歌女!」俞慕槐的眼睛漲得血紅,跳起身子,指著王建章的鼻子說:「你再提一個字,我就揍人!」
王建章愕然的看著他。
「好好,我不提,不提!」他說著,也站起身來。「我送你回家去。」
俞慕槐摔開了他的手。
「我不要你送!」他嚷著,「我也沒有醉,我自己可以回家。你儘管在這兒吃青菜蘿蔔吧!」
王建章啼笑皆非。
「你今天是怎么了?」他陪笑的看著俞慕槐。「你確信能一個人回去嗎?」
「當然可以!」他從口袋裡掏出皮夾,要付帳,王建章阻止了他:「今天我請客!你去吧,叫侍者給你叫輛車。」
「不要!」他摔摔手。「我要散步!」回過頭,他望著秋萍:「你本名叫什么?」
「麗珠。」她輕聲說:「很俗氣的名字。」
「還是做顆美麗的珍珠吧,別做秋天的浮萍了。」他說著,轉過頭去,腳步微帶踉蹌的衝出了酒家的大門。
一陣冷風迎面歡來,冷得刺骨,雨霧迅速的吞噬了他。他機伶伶的打了個冷戰,在那冷風的吹拂和雨滴的打擊下,他的酒意醒了一大半。幾輛計程車迎了過來,他揮揮手,揮走了他們,然後,踏著那深宵的雨霧,迎著那街頭的寒風,他慢吞吞的,毫無目的的向前走去。
他走了很久很久,頭髮上滴著水,一直滴到衣領裡去。皮衣溼漉漉的也滴著水,把褲管都淋溼了。他沒有扣皮外衣的扣子,雨直打進去,溼透了裡面的襯衫和毛衣。他走著,走著,走著,……走過了那冷清的大街,走過了那寂寥的小巷。
然後,他驀然間發現,他已經來到忠孝東路羽裳的家門口。
早在羽裳婚前,他就知道這幢二層樓的花園洋房是羽裳的新居。在羽裳婚後,他也曾好幾次故意騎著車從這門口掠過。或者,在他潛意識中,他希望能再看到她一眼,希望能造成一個「無意相逢」的局面。但他從沒有遇到過她,卻好幾次看到歐世澈駕著那深紅色的野馬,從這巷子中出出入入。
現在,他停在這門口了,遠遠的站在街對面,靠在一根電杆木上,他望著這房子。整幢房子都是黑的,沒有一個視窗有燈光,羽裳──她應該已經睡了。他望望屋邊的車庫,車庫門開著,空的,那吃「青菜蘿蔔」的丈夫還沒有回來。他把頭靠在電杆木上,沉思著,不知那深夜不歸的丈夫會不會是個「素食主義」者?
他在那兒站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雨滴不住的從他身上滑落,他全身都溼透了。他模糊的想起一年前那個雨夜,在渡輪上初次見到羽裳。淋雨!她也是個愛淋雨的小傻瓜呵!
他的眼眶發熱了,溼潤了。然後,他輕輕的吹起口哨來,吹了很久,他才發現他吹的是羽裳那支歌:「夜幕低張,海鷗飛翔,去去去向何方?」
他吹著,反覆的吹著。然後,他看到那二樓的一個視窗亮起了燈光。他凝視著那窗子,繼續吹著口哨。於是,一個女人的身影映在那窗子上,接著,窗子開了,那女人移過一盞燈來,對窗外凝視著。
他動也不動的靠在那柱子上,沒有停止他的口哨,他的眼睛緊緊的盯著那女人,心中在無聲的、反覆的呼喚:「下來吧,羽裳!出來吧,羽裳!如果你能聽到我的呼喚,就請出來吧!」
那窗子又闔上了,人影也消失了。他繼續站立著,繼續淋著雨,繼續吹著口哨。
然後,那大門輕輕的開啟了,他的心臟狂跳著,他的頭腦昏亂著,站直了身子,他不由自主的停止了口哨,緊緊的盯著那扇門。羽裳站在那兒!穿了一件單薄的風衣,披散著頭髮,她像尊石像般,呆呆的站在那兒,對他這邊痴痴的凝望著。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張開了手臂。
她飛奔過來,一下子投進了他的懷裡。她渾身顫抖,滿面淚痕。他抱緊了她,他的頭俯下來,吻住了她的唇。他狠命的吻著她,她的唇,她的面頰,她的頸項,她的眉毛,她的眼睛……他一直吻著,不停的吻著,天地萬物皆已消失,宇宙時間皆已停頓,他擁著這顫慄著的身子,他身上的雨水弄溼了她,他的淚混合了她的。「呵,」她低呼著,喘息而顫抖。「我是不是在做夢呢?是不是呢?」
「不,你不是。」他說,繼續吻她。他緊緊的抱著她,那樣用力,他想要揉碎她。「羽裳!」他低喚著:「羽裳,呵,羽裳!」他攬著她的頭:「你的頭髮又長長了。」他說。「真的,又長長了。像我第一次在渡輪上看到的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