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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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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撫摸他的面頰。

「你溼了,」她喃喃的說:「你渾身都滴著水。」她把手指壓在他的眼睛上。「而且,你哭了。」她說,抽了一口氣,淚水湧出了她的眼眶,她嗚咽著說:「你也像那晚一樣,從雨霧裡就這樣出來了。」她輕輕抽噎。「抱緊我,別再放開我!請抱緊我吧。」

他更加用力的抱緊了她,她顫抖得十分厲害。

「你冷了。」他說:「你需要進屋裡去。」

「不,不,不。」她急急的說,猛烈的搖著頭,像溺水的人般攀附著他。「別放開我,請你!我寧願明天就死去,只要有這樣的一刻,我明天就可以死去了。」「你不要死去,」他說,喉中哽塞著。「我們才剛剛開始,你怎能死去?」

她仰著頭,眼睛明亮的閃著光,她的臉被雨和淚洗得那樣亮,在那蒼白的、路燈的照射下,她整個臉龐有種超凡的、怪異的美。她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呼吸急促而神色亢奮。

「嗨,慕槐,」她忽然說,懷疑而不信任的:「真的是你嗎?我沒有弄錯嗎?你的名字是叫俞慕槐嗎?」

「是的,小妖怪,」他的聲音喑啞:「你的名字是叫楊羽裳嗎?」

「不,」她搖頭:「我叫海鷗。」

「那么,我叫海天!」

「海天?」

「你忘了?你歌裡說的:‘海鷗沒有固定的家……片刻休息,長久飛行,直向那海天深處!’」

「呵,你居然記得!」她哭了,又笑了。

「記得每一個字,記得每一件事,記得每一-那間的你!記得太清楚了!」

她再伸手撫摸他的臉:「你怎么來的?你怎么敢來?誰帶你來的?啊,我知道了,你喝醉了!你渾身帶著酒味,那么,是酒把你帶來的了,是酒給了你勇氣了!」

「是的,我喝了酒。」他說。「當你的丈夫在吻那些青菜蘿蔔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應該來吻你。」

「你說些什么?」

「不要管我說些什么,也別聽懂我說些什么!」他說,把頭埋進了她耳邊的濃髮裡,他的嘴唇湊著她的耳朵。「所有的胡言亂語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一句話,一句幾百年前就該對你說的話,明知現在已經太晚,我還是必須告訴你,羽裳……」他顫慄的說:「我愛你。」

她在他懷裡一震。

「再說一遍。」她輕聲祈求。

「我愛你。」

她不再說話,好半天,她沉默著。然後,他聽到她在低低啜泣。他抬起頭來,用手捧著她的臉,用唇輾過她的面頰,輾過她的淚痕。

「不要哭吧!」他低低請求。

「我不哭,我笑。」她說,真的笑了。「有你這句話,我還流什么淚呢?我真傻!你該罵我!」

「我想罵,」他說:「不為你哭,為你許多許多的事情,但我捨不得罵你,我只能罵我自己。」他又擁住了她,把她的頭緊壓在自己的胸前。「呵,羽裳,聽著,我不能一直停留在這兒,給我一個時間,請你,我必須要見你!給我一個時間吧!」

「我……我想……」

「別想!只要給我一個時間!’他急迫的說。」你是喝醉了,明天,你就不想見我了。」她憂傷的、淒涼的說。

「胡說!這是我一生最清醒的時候!」他叫:「我從沒這么清醒過,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她軟弱的吐出一個字來,眼前立刻晃過歐世澈那張臉,和那令人寒慄的微笑。她發抖,瑟縮在他懷裡。「我……我……打電話給你,好嗎?」

「不要打電話!」他更迫切的。「我無法整天坐在電話機旁邊等電話,那樣我會發瘋!你現在就要告訴我,什么時候你能見我?或者……」他懷疑的說:「你並不想見我?是嗎?你不願再見到我嗎?那么,你也說一句,親口告訴我,我就不再來打擾你了!我答應……」

她一把矇住了他的嘴,她的眼睛熱烈的盯著他,那對眼睛那樣亮,那樣燃燒著火焰,她整個的靈魂與意志都從這對眼睛中表露無遺了。

「我不願見你嗎?」她喘著氣低喊:「我夢過幾百次,我祈求過幾百次,我在心裡呼號過幾百次啊,慕槐!你不會知道的!你不知道!」淚重新湧出她的眼眶,沿頰滾落。她抽噎著,泣不成聲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別哭吧,求你別哭!」他急急的喊,再用唇去堵住那張抽噎的嘴。

「我不哭了,我真的不再哭了!」她說:「你瞧,我不是笑了嗎?」她笑得好可憐,好可憐。「慕槐,我是個小傻瓜,我一直是的,假若你當初肯多原諒我一點……」

他再度把她的頭緊壓在他的胸口,她聽到他的心臟在那兒擂鼓似的敲動著他的胸腔,那樣沉重,又那樣迅速,他的聲音更加嘶啞了。

「你說過的,我是個混帳王八蛋!我是的。」

「啊!慕槐!」她低呼。「我才是的。」

雨,一直在下著,她的頭髮開始滴水了,那風衣也溼透了,她打了個噴嚏,冷得索索發抖。他摸著她溼溼的頭髮,嘗試用自己的皮外套去包住她。

「你必須進去了,」他說,「他隨時會回來。快,告訴我吧!什么時候你能見我?」

「明天!」她鼓著勇氣說。

「什么地點?什么時間?」他急切的問。

「下午兩點鐘,我在敦化南路的圓環處等你,不要騎車來,見面之後再研究去什么地方。」

「好,我會先到圓環,」他說:「你一定會到吧?」

她遲疑了一下。

「萬一我沒到……」

「別說!」他阻止了她。「我會一直等下去,等到晚上六點鐘,假若你明天不來,我後天兩點再去等,後天不來,我大後天再去等……一直等到你來的時候!」她看著他,痴痴的,淒涼的,不信任的。

「慕槐,這真的是你吧?」

「羽裳,這也真的是你吧?」

他們又擁抱了起來,緊緊的吻著,難捨難分的。終於,他抬起頭來:「回房裡去吧,羽裳,你不能生病,否則我明天如何見得到你?回去吧!一切都明天再談,我有幾千幾萬句話要告訴你!現在,回去吧!」

「好,」她順從的說,身子微微後退了一些,但他又把她拉進了懷裡。

「聽我說,」他憐惜的望著她:「回去馬上把頭髮弄乾,洗一個熱水澡,然後立刻上床去,嗯?」

「好。」她再說。

他鬆開了手。

「走吧!快進去!」

她望著他,慢吞吞的倒退到門邊,站在那兒,她呆立了幾秒鐘,然後,她忽然又跑了過來,把手伸到他的唇邊,她急急的,懇求的說:「你咬我一口,好嗎?」「為什么?」

「咬我一口!」她熱切的說:「咬得重重的,讓我疼。那么,我回到房裡,就會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了!」

他凝視她,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羽裳!」他低喊,然後,猛然一口咬在她的手腕上,咬得真重,抬起頭來,他看到自己的齒痕深深的印在那手腕上面,他內心絞痛的吻了吻那傷痕,問:「疼嗎?」

「疼的!」她說,但滿臉都煥發著光彩,一個又美麗又興奮的笑容浮現在她嘴角邊。抽回了手,她笑著說:「明天見!」

很快的,她奔進那大門裡去了。

像一個最最聽話的孩子,一回到屋中,關好房門,羽裳就輕悄的奔上了樓,把那件溼淋淋的風衣丟在臥室的地毯上,拿了塊大毛巾,她跑進了浴室。

呵,怎樣夢一般的奇遇,怎樣難以置信的相逢,怎樣的奇蹟,帶來怎樣的狂喜呵!她看了看手上的齒痕,用手指輕輕的觸控它,這不是夢,這不是夢,這竟是真的呢!他來了,那樣踏著雨霧而來,向她說出了內心深處的言語!這是她幻想過幾百幾千幾萬次的場面呵!

脫下了溼衣服,開啟了淋浴的龍頭,她在那水注的衝擊下伸展著四肢,那溫暖的水流從頭淋下,熱熱的流過了她的全身。她的心在歡騰,她的意識在飛躍,她如臥雲端,躺在一堆軟綿綿的溫絮裡,正飄向「海天深處」!她笑了,接著,她唱起歌來,無法遏止那喜悅的發洩,她開始唱歌,唱那支她所熟稔的歌:「海鷗沒有固定的家,它飛向西,它飛向東,它飛向海角天涯!漁船的纜繩它曾小憩,桅杆的頂端它曾停駐,片刻休息,長久飛行,直向那海天深處!……………………」

直向那海天深處!「那么,我的名字叫海天!」他說的,她該飛向他呵!飛向他!飛向他!她仰著頭,旋轉著身子,讓水注從面頰上衝下來。旋轉吧,飛翔吧,旋轉吧,飛翔吧!她是隻大鳥,她是隻海鷗,她要飛翔,飛翔,一直飛翔!

淋浴的水注嘩啦啦的響著,她的歌聲飄在水聲中,她沒有聽到汽車停進車庫的聲音,也沒聽到開大門的聲音,更沒有聽到有人上樓的聲音,只是,倏然間,浴室的門被開啟了,接著,那為防止水霧的玻璃拉門也一下子被拉開,她驚呼一聲,像反射作用般抓住一塊毛巾往自己身上一蓋,張大了眼睛,她像瞪視一個陌生的撞入者般瞪視著那個男人──她的丈夫──歐世澈。

「你好象過得很開心呵!」他說,笑嘻嘻的打量她。「怎么這么晚才洗澡?」「看書看晚了。」她——的說,關掉水龍頭,擦乾著自己。

所有的興致與情緒都飛走了。

「看書?」他繼續微笑的盯著她。「看了一整天的書嗎?看些什么書呢?」

「我想你並不會關心的!」她冷冷的說,穿上衣服,披上睡袍,用一塊乾毛巾包住了頭髮。

「語氣不大和順呢!」歐世澈笑吟吟的。「嫌我沒有陪你嗎?」他阻在浴室門口,伸手抱住了她。

她驚跳,渾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讓我過去,」她低聲說,黑白分明的眼睛靜靜的望著他。

「我要睡覺了。」

「晚上到哪兒去了?」他問。

她迅速的想起臥房地毯上的風衣。

「出去散過一會兒步。」她面不改色的說。

「又散步?又看書?嗯?」他仍然在微笑。

「你希望我幹什么?和男朋友約會嗎?」她反問,盯著他:「你又到那兒去了?」

「居然盤問起我來了!」他笑著說:「你今天有點兒問題,我會查出為什么!」他捏捏她的面頰,有三分輕薄,卻有七分威脅。「雖然你是撒謊的能手,但是你翻不出我的手掌心,就像孫悟空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一樣!」放開了她,他說:「去吧,別像刺猥一樣張開你的刺,我今晚並沒有興趣碰你!」

她鬆了口氣,走進臥室,她拾起那件風衣,掛進櫥裡。歐世澈跟了進來,坐在床沿上,他一面脫鞋子,一面輕鬆的問:「你今天打過電話給你爸爸嗎?」

她又驚跳了一下。

「世澈,」她說:「你教我怎么開得了口?上個月爸爸才給了你二十萬,你要多少才會夠呢?」

「隨便你!」歐世澈倒在床上,滿不在乎的說:「你既然開不了口,我明天自己去和你父親說!」

「你要跟他怎么說呢?」

「我只說,」歐世澈笑嘻嘻的。「我必須養活你,而你已經被慣壞了。讓你吃苦,我於心不忍,讓你享福,我又供給不起,問你爸爸怎么辦?」

她的面頰變白了。

「爸爸不會相信你,」她低語。「爸爸媽媽都知道,我現在根本用不了什么錢。」

「是嗎?」他看著天花板。「我會讓他相信的。」

「你又要去捏造事實了!」

「捏造事實?這是跟你學的。你不是最會捏造事實,無中生有的嗎?」

她坐在床上,注視著他。他唇邊依然掛著笑,眼睛深思的看著天花板,腦子裡不知道在轉著什么念頭。一看到他這種表情,羽裳就感到不寒而慄,她不知道自己從什么時候起,就已經怕了他了。她從不怕什么人,但是,現在,她怕他!因為他是個道道地地的冷血動物!

「世澈,」她慢吞吞的,鼓著勇氣說:「你並不愛我,是嗎?你從沒有愛過我。」

「誰說的?」他轉向她,微笑著。「我不是很愛你嗎?你從哪一點說我不愛你呢?」

「你說過,我只是你的投資。」

「如果我不愛你,我就不投資了!」他笑了一聲,翻過身子,把頭埋進枕頭裡,準備睡覺了。

「你把我當一座金礦。」她喃喃的說。

「哈!」他再笑了一聲:「所以,我就更愛你!」他伸出手去,把床頭燈關了,滿屋一片漆黑。「我要睡了,現有不是討論愛情問題的時候。反正你已經是我的妻子,愛也好,不愛也好,我告訴你吧,我們要過一輩子!」

他不再說話了。

她覺得渾身冰冷,慢慢的鑽進被褥,慢慢的躺下來,她用雙手枕著頭,聽窗前夜雨,聽那雨打芭蕉的颼颼聲響。「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她模糊的想著前人的詞句,模糊的想著自己。手腕上,那傷痕在隱隱作痛,痛得甜蜜,也痛得心酸!當初自己為什么沒有嫁給俞慕槐?只為了那股驕傲!現在呢?自己的驕傲何在?自己的尊嚴又何在?

這婚姻已磨光了她的銳氣,滅盡了她的威風!她現在只希望有個安靜的港口,讓她作片刻的憩息。呵,俞慕槐!她多想見他!

一夜無眠,早餐時,她神色憔悴。歐世澈打量著她,微笑不語。那微笑,那沉默,在在都讓她心悸。好象在警告著她:「別玩花樣,我知道你要做些什么。」好不容易,看著他出了門,聽到汽車駛走,她才長長的鬆了口氣。靠在沙發中,她渾身癱軟,四肢無力。她靜靜的坐著,想著下午的約會,她心跳,她頭昏,她神志迷惘,她多懊惱於把這約會訂在下午,為什么不就訂在此刻呢?

時間是一分一秒的捱過去的,那么滯重,那么緩慢。眼巴巴的到了中午,歐世澈沒有回來吃午飯。她勉強的吃了兩口飯,不行,她什么都不能吃!放下筷子,她交代秋桂:「我出去了,如果先生打電話來,告訴他我去逛街,回來吃晚飯!」

穿了件鵝黃色的洋裝,套了件同色的大衣,她隨便的攏了攏頭髮,攬鏡自視,她的面龐發光,眼睛發亮,她像個嶄新的生命!走出家門,她看看錶,天,才十二點四十分!只好先隨便走走,總比待在家中,「度分如年」好。

慢吞吞的走過去,慢吞吞的走向敦化南路,慢吞吞的走向圓環……忽然間,眼前人影一晃,一個人攔在她的面前。

「羽裳!」他低喊。

她看看他,驚喜交集。

「你怎么也來得這么早?慕槐?」

「從早上九點鐘起,我就在這附近打著圈圈,走來走去,已經走了好幾小時了!我想,我這一生走的路,加起來還沒有我這一個上午多!」他盯著她,深吸了口氣:「羽裳!你真美。」

她勉強的笑笑,眼眶溼溼的。

「我們去什么地方?」她問。

他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

「我們到火車站,坐火車去!」他說。

「坐火車?」她望著他,微笑的說:「你不是想帶我私奔吧?」

他看看她,眼光深沉。

「如果我帶你私奔,你肯跟我去嗎?」

她迎視著他的目光。

「我去。」她低聲說。

「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造一間小小的茅屋,過最原始的生活,和都市繁華完全告別,要吃最大的苦,事必躬親,胼手胝足,你去嗎?」

「我去。」

他握緊她的手,握得她發痛。計程車來了,他們上了車,向火車站駛去,一路上他都很沉默,她也不語。只是靜靜的倚偎著他,讓他的手握著自己,就這樣,她願和他飛馳一輩子。

到了火車站,他去買了兩張到大里的車票。

「大里?」她問:「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個小小的漁村,除了海浪,岩石,和漁民之外,什么都沒有。」

「你已決定改行做漁民?」她問。

「你能做漁娘嗎?」他問。

「可以。」她側著頭想了想。「你去打魚的時候,我在家裡織網。黃昏的時候,我可以站在海邊等你。」

「不,你是隻海鷗,不是嗎?」他一本正經的說:「當我出海的時候,你跟著我去,你停在桅杆或者纜繩上,等我一吹口哨,你就飛進我的懷裡。」

「很好,」她也一本正經的說。「你只要常常餵我吃點小魚就行了。」

他攬緊了她,兩人相對注視,都微笑著,眼眶也都跟著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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