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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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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禮還沒開始,卻不住有人走進來向新郎新娘道喜,歐世澈笑吟吟地周旋在賓客之間,風度翩翩而應酬得體。楊氏夫婦和歐氏夫婦都忙著招呼客人,忙得頭暈腦脹,應接不睱,那歐青雲身材壯碩高大,聲音響亮,時時發出得意而高興的大笑聲。楊羽裳坐在那兒,低著頭,聽著那滿耳朵的人聲,只覺得又幹又渴,又悶又熱,被吵得心發慌而頭髮昏。

忽然,一個聲音刺進了她的耳鼓:

「我特別來向新郎新娘道喜!」

她迅速地、悄悄地抬起睛睛來,心臟莫名其妙地亂跳,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俞慕槐!他來了!他畢竟是來了!偷偷注視,那俞慕槐正緊握著歐世澈的手,似笑非笑地說:

「你知道嗎?世澈?你得到了一個天下的至寶!」

她的心再一跳,是天下的至寶嗎?你卻不稀罕那至寶呵!俞慕槐向她走過來了,笑容從他的嘴角上隱沒,他凝視她,對她深深地一彎腰。

「祝福你!羽裳!」他說,「相信快樂和幸福會永遠跟著你!」他迅速地掉開頭去,喊了一聲,「慕楓,你應該給新娘拿一杯涼水來,這屋裡的空氣太壞了。」

慕楓真的去端了一杯冰水過來,楊羽裳啜了一口,多麼沁人心脾的清涼呀,她又多麼燥熱多麼乾渴呀,握著杯子,她一口氣把整杯水喝乾,抬起眼睛來,她看到俞慕槐正凝視著自己,兩人的目光甫一接觸,一抹痛楚的表情就掠過了他的臉,他立刻轉開了頭,向人群中走去。楊羽裳的心跳得厲害,一種昏亂的情緒驀然間抓住了她,她頓時覺得不知身之所在,情之所之了。

昏亂中,只聽到一陣噼裡啪啦的爆竹齊鳴聲,接著,人群騷動,歐世浩急急地奔來:

「準備準備,要行禮了!」

慕楓飛快地拿走了她手裡的茶杯,又飛快地幫她蓋好面紗,再飛快地整理了一下她的花束和衣襟。把她拉了起來,挽住了她的手臂,準備出場。那歐世浩和歐世澈兄弟倆,已經先出去了,司儀早已在大聲地報告:

「婚禮開始!」

「鳴炮!」

「奏樂!」

「主婚人入席!」

「介紹人入席!」

「證婚人入席!」

「新郎新娘入席!」

再也逃不掉了,再也無法退出了,這不是遊戲!而是真真實實的婚禮。她渾身乏力地倚著慕楓,走出了新娘休息室,新郎和歐世浩早已在前面「恭候」。她跨上了那紅色的氈毹,隨著音樂的節拍,機械化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她的神智迷糊,頭腦昏沉,她覺得這整個的一切,都越來越變得不真實了,她像是踏在雲裡,她像是走在霧裡,那音樂,那人聲,都離她好遙遠好遙遠,似乎與她毫無關聯。

接下來的一切,她都是糊里糊塗的:新郎新娘相對一鞠躬,兩鞠躬,三鞠躬,交換戒指,對證婚人一鞠躬,對介紹人一鞠躬,對主婚人一鞠躬,證婚人致辭,介紹人致辭……她像個玩偶,隨著慕楓撥弄,慕楓不時要在她耳邊悄悄提醒她該做什麼,因為她一直那樣恍恍惚惚的。終於,司儀大聲地吼了兩句:

「禮成!」

「鳴炮!」

又是那驚天動地的爆竹聲,震得人心慌意亂。同時,賓客陡地又混亂了起來,叫聲,笑聲,向他們拋過來的彩紙彩條,以及那些鎂光燈和拍電影的燈光。慕楓挽著她退向新娘休息室,一路幫她擋著彩紙的紙屑,好不容易進了休息室,她跌坐在椅中,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慕楓擁住她,吻了吻她的面頰:

「我頭一個吻新娘。」她說,立即,她開始催促,「快換衣裳!要入席了呢!趕快趕快!」

她懵懵懂懂地坐在那兒,模糊地領悟到,自己那「小姐」的身份,已在那聲「禮成」中結束了。現在,她是一個妻子了,一個名正言順的妻子,一個小「婦人」,她奇怪自己並無喜悅的心情,只有麻木與疲倦。這天氣,一定是太熱了。

「噯,你怎麼還不動?我來幫你吧!」慕楓趕過來,不由分說地拉開她背後的拉鏈。「快!快一些吧。」

她無可奈何地站起身來,開始換衣服。

穿了件金光閃閃的長旗袍,重新走出來,在賓客的鼓掌聲中,走到前面主席上坐下。接著,是敬酒又敬酒,敬證婚人,敬介紹人,敬雙方父母敬這個,敬那個,剛敬完了一圈,慕楓俯在她耳邊說:

「該去換衣服了!」

是誰規定的喜宴上要服裝表演?是誰規定的喜宴上新娘要跑出跑進地換衣服?楊羽裳突然感到可笑,她不像是新娘,倒像是個服裝模特。一件又一件地換衣裳,整餐飯她似乎始終在那走道上來來去去。好不容易坐定了一會兒,慕楓又在她耳邊提示:

「該去每一桌上敬酒了。」

她看看那豪華的大廳,那上百桌的酒席,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還沒敬酒,疲倦和可笑的感覺已對她雙方面地包圍了過來。必須都去嗎?天!誰規定的這些繁文縟節?她感到自己活像一場猴戲中的主角。

和歐世澈雙雙站起,在男女儐相的陪同下,一桌桌地走過去,敬酒?實際上她喝的是茶,賓客們也知道她喝的是茶,但仍然相敬如儀。每桌客人敷衍地站起,又敷衍地坐下。偶爾碰到一兩個愛鬧的,都被歐世浩和慕楓擋回去了。然後,他們來到了這一桌。

「把你們的茶放下,這兒是‘真正’的酒,難得碰到這樣‘真正’隆重的婚禮,難道還喝‘假酒’?」

楊羽裳瞪視著這個人,這張太熟悉的臉,她怔在那兒,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或做什麼。慕楓已經不同意地叫了起來:

「哥哥,好意思來鬧酒,你應該幫忙招待客人才是!」

「別多嘴!」俞慕槐指著慕楓,「你和世浩也得喝一杯!都逃不掉!一對新人和一對準新人,誰也不許跑!」他把一串四個酒杯排在桌子上,命令似的說,「喝吧!假若你們不給面子也算了!我先幹!」一仰脖子,他把一杯酒全灌了下去,把杯底對著他們。「如何?要不要我再敬一杯?」他再斟滿自己的杯子。

慕楓驚奇地看著俞慕槐,立即發現他已經喝了太多的酒,他的眼睛紅著,臉也紅著,渾身的酒味,他根本不善於喝酒,這時似乎早已醉意醺然。她有些著急,想要找方法來解圍,但她還沒開口,楊羽裳就一把握住了桌上的酒杯,急急地說:

「你別敬了,我們幹了就是!」

歐世澈難以覺察地微笑了一下,也立即端起桌上的酒杯,夫婦兩人,雙雙對俞慕槐乾了杯。歐世浩對慕楓作了個眼色,說了句:

「我們也恭敬不如從命了!」

就端起杯子,慕楓只得端起杯子。都喝完了,歐世浩笑著說:

「俞大哥饒了我們吧,還有那麼多桌要敬呢!」

俞慕槐奇異地笑笑,一語不發地坐下去了。楊羽裳很快地看了他一眼,卻看到他正對著那四個空酒杯傻笑。她心中陡地抽了一下,抽得好疼。在這一瞬間,她看出他並不是那嬉笑的賓客中的一個,而是個孤獨落寞的影子。她無法再看他,歐世澈、歐世浩和慕楓已簇擁著她走向了另一桌。

再也不知道以後的時間是怎樣度過的,再也不知道那些酒是怎樣敬完的,所有的人都浮漾在一層濃霧中,所有的聲音都飄散在遙遠的什麼地方。她眼前只有那個對著空酒杯傻笑的人影,她心中只有那份椎心的慘痛,這不是婚禮,這不是婚禮,但是,這竟是婚禮!

終於,她又進了休息室,作最後一次換衣服,以便送客。軟弱地倒進了椅子中,她直直地瞪著眼睛。慕楓迅速地把休息室的門關上,一把抓住了楊羽裳的手臂,急切地、焦灼地對她說:

「你絕不許哭!羽裳!今天是你結婚的日子,你決不能哭!在這麼多的賓客面前,你不能鬧笑話。歐世澈對你那麼好,你也不能丟他的臉!」

楊羽裳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是的,是的,是的,這是婚禮,她不能鬧笑話,她再也不是個任性的孩子,而是個剛結婚的妻子,她必須控制自己!她必須!哪裡會有一個在婚禮上為她失去的愛情而哭泣的新娘呢?她再抽了口氣,睜開眼睛,緊緊地攥住慕楓的手。

「你放心,慕楓,我不會鬧笑話。我不會哭。」她說著,聲音顫抖,接著,兩滴淚珠就奪眶而出,沿著面頰跌碎在衣服上了。慕楓慌忙用小手帕拭去了她的淚,又急急幫她補妝。她噎住氣,強忍著說,「慕楓,請你幫個忙,好嗎?」

「好的,好的,好的!」慕楓一迭連聲說。

「你溜出去找找你父母在哪一桌,請他們把你哥哥帶回家去吧!」

「好的,我去,但你不許再哭了,而且,趕快換衣服吧!」

慕楓焦灼地說,走出了休息室。

楊羽裳把頭僕進手掌中。

「還好,婚禮馬上就要結束了,還好,明天就要飛到日本去度蜜月,我將逃開這一切,逃得遠遠的!只是……」她忽然神思恍惚起來,抬頭注視著屋頂的吊燈,她喃喃地問,「這是為什麼呢?是誰讓我和他都陷進這種痛苦中呢?是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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