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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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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一直沒有什麼大新聞發生,報社的工作就相當閒睱。這晚,不到十一點,俞慕槐的工作就已經結束了。靠在椅子中,他燃起一支菸,望著辦公廳裡的同事。那些同事們埋頭寫作的在埋頭寫作,高談闊論的在高談闊論。他深吸一口煙,心底那股寥落的感覺又悄悄地浮了上來,「發病」的時候又到了,他知道。自從那霏霏不斷的雨季一開始,他就感到「病症」已越來越明顯,他寥落,他不安,他暴躁而易怒。

「小俞,忙完了?」一個聲音對他說,有個人影遮在他面前,他抬起頭,是王建章。

「是的,沒我的事了。」他吐了一口煙霧。

「準備幹什麼?」王建章問。

「現在嗎?」他看看錶,「想早些回家去睡覺。」

「這麼早睡覺嗎?」王建章喊著,「跟我去玩玩吧,去華僑,好不好?你不是還挺喜歡那個叫麗蘋的舞女嗎?要不然,我們去五月花喝兩杯,怎樣?」

俞慕槐沉默了一下,那還是半年前,當楊羽裳剛結婚的時候,他確實沉淪了一陣子,跟著王建章他們,花天酒地,幾乎涉足了任何風月場所,他縱情聲色,他呼酒買醉,他把他那份無法排遣的寥落與失意,都抖落在那燈紅酒綠中。幸好,這沉淪的時期很短,沒多久,他就看出自己只是病態的逃避,而在那燈紅酒綠之後,他有著更深重的失意與寥落,再加一份自卑與自責。於是,他退了出來,挺直了背脊,他又回到了工作裡。

但是,今晚,他有些無法抗拒王建章話中的誘惑力,他實在害怕回到他那間孤獨的屋子裡,去數盡長更,去聽盡夜雨!他應該到什麼地方去,到什麼可以麻醉他的地方去。他再一次看看手錶。

「現在去不是太晚了嗎?」他還在猶豫。

「去舞廳和酒家,是決不會嫌晚的!」王建章說。

「好吧!」他站起身來,拿起椅背上的皮外衣,「我們去酒家,喝他個不醉無歸好了!」

他們走出了報社,王建章說:

「把你的車子留在報社,叫計程車去吧,這麼冷的天,我可沒興趣和你騎摩托車吹風淋雨。」

「隨你便。」俞慕槐無所謂地說,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他們鑽進了車子,直向酒家開去。

這可能是臺北最有名的一家酒家,燈光幽暗,而佈置豪華,厚厚的地毯,絲絨的窗簾,一盞盞深紅色的小燈,一個個濃妝豔抹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有大廳,有小間,有酒香,有麗影……這是社會的另一角,許多人在這兒買得快樂,許多人在這兒換得傷心,也有許多人在這兒辦成交易,更有許多人在這兒傾家蕩產!

俞慕槐他們坐了下來,王建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俞慕槐是醉翁之意偏在酒,一個和酒女打情罵俏,浪言誠語,一個卻悶著頭左飲一杯,右飲一杯,根本置身邊的女孩於不顧。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俞慕槐已經有些兒薄醉。王建章卻拉著那酒女,兩人在商量吃「消夜」的事,現在已經是深更半夜了,不知道他們還要吃什麼「消夜」!真是莫名其妙!俞慕槐醉醺醺地想著,這本就是個莫名其妙的世界,不是嗎?他身邊那個酒女不住為他執壺,不住為他斟酒,似乎也看出他對酒女根本沒興趣,她並不撒嬌撒痴地打攪他。他喝多了,那酒女才輕聲地說了句:

「俞先生,你還是少喝一點吧,喝醉了並不好受呢!」

他側過頭去,第一次打量這酒女,年紀輕輕的,生得倒也白白淨淨,不惹人討厭。他問:

「你叫什麼名字?」

「秋萍。」她說,「秋天的秋,浮萍的萍。」

「秋天的浮萍,嗯?」他醉眼乜斜地望著她,「你是一片秋天的浮萍嗎?」

「我們都是,」她低聲說,「酒家的女孩子都是秋天的浮萍,殘破,飄蕩,今天和這個相遇,明天又和那個相遇,這就是我們。」

這是個酒女所說的話嗎?他正眼看她,誰說酒女中沒有人才?誰說酒女中沒有高水準的人物?

「你念過書?」他問。

「念過高中。」

「為什麼幹這一行?」

「賺錢,還能為什麼呢?」她可憐地笑著,「我們每個人都有個故事,你是記者,卻採訪不完這裡面的悲劇。」她再笑笑,用手按住酒杯。「你別喝了吧,俞先生。」

「別的酒女勸人喝酒,你怎麼勸人不喝呢?」他問。

「別人喝酒是快樂,你是在借酒涕愁,不是嗎?」

「你怎麼知道?」

「我看的人太多了!」她說,「你看對面房間裡那桌人,才是真的在找快樂呢!」

他看過去,在對面,有間豪華的房間,房門開著,酒女及侍者穿出穿進地跑著。那桌人正高聲談笑,呼酒買醉,一群酒女陪著,鶯鶯燕燕,嬌聲謔浪,觥籌交錯,衣影繽紛,他們笑著,鬧著,和酒女瘋著。很多人離席亂鬧,酒女賓客,亂成一團。

「這就是你們這兒典型的客人嗎?」他問。

「是的,他們來這兒談生意,喝得差不多了,就選定一個酒女,帶去‘吃消夜’了。」

他再對那桌人望去。忽然間,他驚跳了起來,一杯酒全潑在衣服上。秋萍慌忙拿毛巾幫他擦著,一面說:

「怎的?怎麼弄的?我說你喝醉了吧?」

「那兒有個人,」俞慕槐用手指著,吶吶地,口齒不清地說,「你看到嗎?那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哎呀,他在吻那個酒女,簡直混蛋!」他跳了起來。

「你怎麼了?俞先生!」秋萍慌忙按著他,「你喝醉了!你要幹什麼?」

王建章也奇怪地轉過頭來:

「小俞,你在鬧些什麼?」

「我要去揍他!」俞慕槐憤憤地說,卷著袖子。

「他是你的仇人麼?」秋萍詫異地問,「那是歐經理呀,建成貿易公司的經理,今晚他是主人呢!他常常在這兒請客的,是我們的老主顧了!他怎會得罪你呢?他為人最隨和最有趣了,出手又大方,大家都喜歡他呢!」

「可是,他……他……」俞慕槐氣得直喘氣,直揮拳頭,「他在吻那個酒女呢!哎呀,他又在吻另一個了!」

王建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以為這兒的小姐都是聖女嗎?你問問秋萍,她們即使有心維持尊嚴,又有幾個能做到暱?」

「我不管酒女的尊嚴問題!」俞慕槐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拍得那些碗碟都跳了起來,「我管的是那個歐世澈,他沒有資格吻那些女孩子,他不可以那樣做!」

「為什麼暱?」王建章問。

「因為他家裡有太太!」俞慕槐直著眼睛說。

王建章哈哈大笑了起來,秋萍和另一個酒女也忍不住笑了。秋萍一面笑,一面說:

「俞先生,你真的是喝多了!你難道不知道,到我們這兒來的男人,十個有八個是有太太的嗎?」

「但是他不可以!」俞慕槐猛烈地搖著頭,醉得眉眼都直了。「他就是不可以!他有個世界上最可愛的太太,他卻在這兒尋歡作樂!」他想站起身來,「我要去揍他,我要去教訓他!」

「別發神經吧,小俞!吹皺一池春水,於卿底事?人家太太都不管,要你來管什麼閒事?」王建章壓住他的肩膀,「而且,你想在酒家裡打架嗎?你終日採訪新聞,也想自己成為新聞人物嗎?別胡鬧了!多喝了幾杯酒,你就神智不清了。秋萍,你去弄個冷手巾來,給他擦一把,醒醒酒吧!」

俞慕槐倒進椅子裡,用手支著頭。

「我沒有醉,」他喃喃地說,「我只是生氣,有個好太太在家裡,為什麼還要出來找女人?他該在家裡陪他太太!」

「你這就不通了,小俞。」王建章笑著說,「太太再好,整天守著個太太也不行呀!拿吃東西來比喻吧,太太最好,太太是雞鴨魚肉,別的女人不好,只是青菜蘿蔔,但是,你天天吃雞鴨魚肉,總有吃膩的一天,也要換換味口,吃一點青菜蘿蔔呀!」

俞慕槐瞪視著王建章:

「你們這些男人都是沒心肝的東西!」

「怎麼連我也罵起來了?」王建章澱異地說,「別忘了,你也玩過,你也沉溺過,你也不是聖人!你在新加坡,還和一個歌女……」

「別提那歌女!」俞慕槐的眼睛漲得血紅,跳起身子,指著王建章的鼻子說,「你再提一個字,我就揍人!」

王建章愕然地看著他。

「好好,我不提,不提!」他說著,也站起身來,「我送你回家去。」

俞慕槐摔開了他的手。

「我不要你送!」他嚷著,「我也沒有醉,我自己可以回家。你儘管在這兒吃青菜蘿蔔吧!」

王建章啼笑皆非。

「你今天是怎麼了?」他陪笑地看著俞慕槐,「你確信能一個人回去嗎?」

「當然可以!」他從口袋裡掏出皮夾,要付賬,王建章阻止了他,「今天我請客!你去吧,叫侍者給你叫輛車。」

「不要!」他甩甩手,「我要散步!」回過頭,他望著秋萍,「你本名叫什麼?」

「麗珠。」她輕聲說,「很俗氣的名字。」

「還是做顆美麗的珍珠吧,別做秋天的浮萍了。」他說著,轉過頭去,腳步微帶踉跑地衝出了酒家的大門。

一陣冷風迎面歡來,冷得剌骨,雨霧迅速地吞噬了他。他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在那冷風的吹拂和雨滴的打擊下,他的酒意醒了一大半。幾輛計程車迎了過來,他揮揮手,揮走了他們,然後,踏著那深宵的雨霧,迎著那街頭的寒風,他慢吞吞地,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他走了很久很久,頭髮上滴著水,一直滴到衣領裡去。皮衣溼漉漉的也滴著水,把褲管都淋溼了。他沒有扣皮外衣的扣子,雨直打進去,溼透了裡面的襯衫和毛衣。他走著,走著,走著……走過了那冷清的大街,走過了那寂寥的小巷。然後,他驀然間發現,他已經來到忠孝東路羽裳的家門口。

早在羽裳婚前,他就知道這幢二層樓的花園洋房是羽裳的新居。在羽裳婚後,他也曾好幾次故意騎著車從這門口掠過。或者,在他潛意識中,他希望能再看到她一眼,希望能造成一個「無意相逢」的局面。但他從沒有遇到過她,卻好幾次看到歐世澈駕著那深紅色的野馬,從這巷子中出出入入。

現在,他停在這門口了,遠遠地站在街對面,靠在一根電杆木上,他望著這房子。整幢房子都是黑的,沒有一個視窗有燈光,羽裳——她應該已經睡了。他望望屋邊的車庫,車庫門開著,空的,那吃「青菜蘿蔔」的丈夫還沒有回來。他把頭靠在電杆木上,沉思著,不知那深夜不歸的丈夫會不會是個「素食主義」者?

他在那兒站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雨滴不住地從他身上滑落,他全身都溼透了。他模糊地想起一年前那個雨夜,在渡輪上初次見到羽裳。淋雨!她也是個愛淋雨的小傻瓜呵!

他的眼眶發熱了,溼潤了。然後,他輕輕地吹起口哨來,吹了很久,他才發現他吹的是羽裳那支歌:

夜幕低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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