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冬天了,萬物蕭瑟。雨,鎮日不停地飄飛,到處都是溼漉漉的,冷颼颼的。
新建的仁愛路四段寬敞而平坦,車少,人少,整條路都靜幽幽地躺在雨霧裡,充滿了蕭索,也充滿寧靜。俞慕楓和歐世浩都穿著雨衣,手挽著手,並肩走在那斜風細雨中。他們並不匆忙,那樣慢吞吞地踱著步子,輕言細語地談話,他們顯然在享受著這雨中的散步。
「慕楓,」世浩親暱地說,「等我受完軍訓,我們就結婚好嗎?」他已經畢了業,目前正在受預備軍官的訓練,他被分發到新店的某單位裡工作,所以經常有時間來找慕楓。
「你不是說過,受完軍訓想出國唸書的嗎?」
「丟開你嗎?」他搖搖頭,「我是不去的。除非你一起去。」
「我還要教一年書呢!」按照師大的規定,畢業後的學生必須實習一年,才能拿到文憑。
「那我也不去了,我們先結婚。」
「你錯了,世浩。」慕楓說,「我們並不急於結婚,真正該急的,是怎樣創一番事業。」
世浩攬緊了她。
「好慕楓!」他讚歎地說,「你說到我心裡去了!我只是不敢告訴你,像我,剛剛大學畢業,沒有一絲一毫的經濟基礎,也沒有自己的事業,結了婚,我不能給你一份很享受的生活,我們要同甘共苦,去度過一段艱苦的奮鬥時期。如果不結婚,叫我離開你去獨創天下,我又拋舍不開你,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哎,世浩,」慕楓把頭倚在他的肩上,「我告訴你怎麼辦吧,等我畢了業,你也受完了軍訓,我們先訂婚,然後我留在臺灣教書,你去美國唸書,等我服務滿期,我再到美國來找你,共同創造我們的天下,好嗎?以一年的離別,換百年的美景,好嗎?」
歐世浩站住了,他凝視著慕楓,他的臉發光,他的眼睛發亮。
「慕楓,你真願意這樣做?」
「是的。」
「我們會很吃苦。你知道,留學生的生活並不好過。」
「我願意。」
「慕楓,」他摸摸她的面頰,低聲說,「我愛你。」
她倚緊了他,他們繼續往前走,歐世浩沉思了片刻,忽然說:
「答應我一句話,慕楓,無論我們多艱苦,我們決不可以問雙方父母要一毛錢。」
慕楓愣了一愣。
「怎麼想起這麼一句話呢?」她問。
歐世浩咬牙切齒。
「我決不做我哥哥第二!」他憤憤地說。
慕楓怔了怔,輕輕問:
「他又興出什麼新花樣了嗎?」
「最近,他不知道用什麼理由,又從楊家騙去了一大筆錢,整天開著車子,花天酒地,用錢像倒水一樣,偏偏我爸爸還支援他,說他有辦法呢!」
「怪不得,以前哥哥說……」慕楓忽然嚥住了。
「你哥哥說什麼?」
「不說了,說了你要生氣。」
「告訴我,我不生氣。」
「哥哥說,你父親是個一老奸巨猾。」慕楓吞吞吐吐地說了出來,「兒子是小奸巨猾。」
歐世浩低下頭去,默然不語。
「瞧,你生氣了!」慕楓說,「你說過不生氣的!你知道,我哥哥是為了羽裳呀!」
「我沒有生氣,真的,慕楓,我沒有生氣。」歐世浩長長地嘆口氣,誠摯地說,「我只是覺得慚愧和難過。」
「怎麼呢?」
「你不瞭解我父親的歷史,」他慢慢地說,望著前方的雨霧。「我父親出身寒苦之家,幼年喪母,少年喪父,他等於是個孤兒,從少年到青年,他用拳頭打他的天下,然後,他半工半讀,遭盡世人的白眼,吃盡了各種苦頭,他一再說,他必須成功,哪怕不擇手段!然後,他碰到了我母親,一個善良、柔弱、純潔,而好脾氣的女孩,他並不愛我母親,但我母親的家庭,正像楊羽裳的家庭一樣,是個百萬富豪。」
「哦,」慕楓恍然地哦了一聲。「歷史又重演了。」
「我父親下苦功追求我母親,終於到手。由此,他念了大學,學了法律,又出國留學,成為了名律師。我父親精明能幹,做律師,只負責打勝官司,不負責擔保犯人是否犯罪,他有各種辦法勝訴,各種花樣來出脫犯人。他辦案,只問有錢沒有,不問犯罪沒有。這就是你哥哥說他是老奸巨猾的原因。」
慕楓望著世浩,她從沒聽過他如此坦白地談論他的父親和家庭。
「我和哥哥從小受父親的教育,他告訴我們,在這世界上,要做一個強者,才能生存,否則你就會遭盡白眼,受人踐踏,至於‘強者’的定義,他下得很簡單,有錢有勢,有名有利,就是強者!至於如何做一個強者,他說,‘不要犯法律上的錯誤,而用各種手段去達到你的目的!’他畢竟是個念法律的,知道要兒子們避免犯罪。就這樣,他教育出來一個‘十全十美’的哥哥!」
「可是,你呢?」慕楓問,「你和你哥哥的個性完全相反!」
「是的,我從小無法接受父親的思想和教育,這大概要歸功於我母親,她自從婚後第一年,就發現了錯誤,但是,嫁入歐家,就是歐家婦!她無從反抗,也無力反抗!哥哥是爸爸的寶貝,他從小愛爸爸,勝過愛媽媽,爸爸是哥哥心目裡的榜樣和英雄。我呢?我成為母親唯一的寄託和希望,她寵我,愛我,常向我訴說她心底的痛苦,於是,我秉承了母親的個性,哥哥卻秉承了父親的個性,這就是我們兄弟兩個迥然不同的原因。」
慕楓嘆口氣,猛地跺了一下腳。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這些?」她責備地說。
「怎麼呢?」
「我們白白地葬送了楊羽裳,也白白地犧牲了我哥哥了!」她叫,「你明知道你哥哥是不可信賴的,為什麼不全力阻止那樁婚事?」
「別忘了,是羽裳自己要嫁給我哥哥的。」歐世浩說,「而且,我也以為哥哥是真心愛羽裳的,他追了她三年之久呀!慕楓,別責備我吧,你想想看,不管我和哥哥的性格多麼不同,他到底是我哥哥,總有份手足之情,我沒做任何促成工作,我也不該做任何破壞工作呀!」
「是的,」慕楓垂頭喪氣地說,「不該怪你,應該怪我自己,我對不起羽裳和哥哥。」
「怎麼該怪你呢?」歐世浩不解地問。
「我沒有盡到全力她,」搖搖頭說,「假如我那時全力幫他們撮合,如果我去告訴羽裳,我哥哥有多愛她,她或者不會嫁給你哥哥的。但我自私,我想到了我們,不願因我哥哥破壞了你哥哥的婚事,而造成你我間的不愉快,所以,我沒盡到全力,我只勸了勸哥哥,就讓他們去自由發展。等羽裳選定了你哥哥,我反而慶幸,反而勸哥哥放手算了!我自私,竟沒有去全力幫他們的忙!」
「別自責了,慕楓。」歐世浩攬緊了慕楓的腰,嘆息地說,「這又怎能怪你呢?羽裳和你哥哥的個性都那麼強,即使你從中斡旋,也未見得能成功。總之,愛情是男女雙方的事,誰也幫不上忙的。我想,他們這一切發展,都是命中註定了的。」
「什麼時候你又變成宿命論者了?」慕楓微笑地說。
「當許多事情,你無法解釋的時候,就只好歸之於命了。」歐世浩也笑著說。
他們已沿著仁愛路四段,走到了仁愛路三段和敦化南路交界的圓環處。站住了,他們四面望望,他問:
「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坐坐嗎?你冷了。」
「我不冷。」她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們看羽裳去,好久沒去過了!」
他想了想。
「也好,拉她出來走走,散散心。」
於是,他們安步當車地向羽裳家裡走去,一刻鐘以後,他們已經到了羽裳家。羽裳以一份意外的驚喜來歡迎他們,把他們迎進了客廳,她望著他們,詫異地說:
「你們就這樣淋著雨走過來的嗎?」
「可不是!」慕楓說,「淋了一下午的雨了。」
「我也喜歡淋雨,在雨中,有種奇異的感覺。」楊羽裳出神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