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承斌安慰地拍了拍歐世澈的肩:
「世澈,我瞭解你,你別生氣,我一定好好地教訓羽裳!」
「您也別罵她吧!」歐世澈又急急地說,「我原不該帶她來的,但她實在鬧得我發火了……」
「瞧你!」楊承斌笑了,「又氣她,又不能不愛她,是不是?我告訴你,女人就常常讓我們這些男人吃苦的,她們生來就是又讓人愛又讓人恨的動物!」
歐世澈苦笑了笑,又擔憂地說:
「爸爸,還有一件事」他吞吞吐吐地。
「什麼事呢?」
「不是我懷疑羽裳,」他好痛苦似的說,「我怕她和那個姓俞的記者還藕斷絲連呢!」
「什麼?」楊承斌吃驚了,「真的嗎?」
「我只怕她吵著離婚,這個才是主要原因呢!」他又嘆口氣,「假若羽裳真的這麼嫌我……」
「別胡說!」楊承斌輕叱著,「她只是不懂事,鬧小孩脾氣,你回家去吧,讓我跟她談,年紀輕輕的就鬧離婚,這還得了?」
「爸,您也別太為難她,不管她怎麼胡鬧,我還是……」歐世澈欲言又止,一副柔腸寸斷的樣子。
「我瞭解!」他拍拍他的肩,「你去吧!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明天,打包票還你一個聽話的太太,好吧?」
「謝謝您,爸。」歐世澈好脾氣地說,「那麼,我先走了,再見!」
「再見!」
楊承斌目送女婿離去,聽到汽車開遠了,他才折回客廳裡來。一進門,就看到羽裳坐在沙發中,用雙手緊抱著頭,楊太太正在那兒苦口婆心地勸解著,羽裳卻一個勁兒地搖頭,不願意聽。
「羽裳!」楊承斌嚴厲地喊,有些冒火了,「你到底在搞些什麼鬼?」
楊羽裳抬起頭來,哀懇地看著父親。
「爸爸,你別相信他的話,他是個魔鬼!」
「胡說八道!」楊承斌怒叱著,「羽裳,你也應該長大了,已經結了婚,做了妻子,你怎麼還這樣糊塗?婚姻大事也如此輕鬆的嗎?由著你高興結就結?高興離就離?當初你要嫁給歐世澈的時候,連幾天都不願耽誤,吵著要嫁他,現在又吵著要離,你真是神經有問題了嗎?以前,我們太寵你,才把你寵得如此無法無天,現在這件事,是怎麼樣也由不得你的,你還是好好地想想明白吧!」
楊羽裳呆呆地看著父親,眼淚慢慢地沿著她的面頰滾下來。忽然間,她從沙發上溜到地毯上,跪在楊承斌的面前了。她仰著臉,哀求地、誠懇地、一片真摯地說:
「爸爸,我知道我一生任性而為,做了多少不合情理的事,你們傷透了腦筋,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孩子,只會給你們帶來麻煩。我知道我一向遊戲人生,胡作非為。但是,我從沒有一次這樣誠懇地求你們一件事,從沒有這樣認真、這樣鄭重地思考過,我求求你們答應我,求求你們幫助我,讓我和歐世澈離婚吧!」
楊承斌驚呆了,跑過去,他扶著羽裳的肩,愕然而焦灼地喊:
「羽裳,你這是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了?」
楊太太也嚇壞了,從沒有看到女兒如此卑屈,如此低聲下氣,從小,她就是那樣心高氣傲的一個孩子,別說下跪,她連彎彎腰都不肯的。看樣子,她必然受了什麼大委屈、大剌激。楊太太那母性的心靈震動了,撲過去,她一把拉住女兒,急急地喊:
「有話好說呀,也別下跪呀!什麼事值得你急成這樣?那世澈到底怎麼欺侮你了?你說!告訴媽!媽一定幫你出氣!起來吧,別跪在那兒!」
羽裳一手拉住母親,一手拉住父親,仍然跪著不肯起身,她淚如雨下地說:「我只是要離婚,我非離婚不可,你們如果疼我,就答應了我吧!」
「咳!」楊承斌啼笑皆非,手足失措,「羽裳,離婚也要有個理由呀!他欺侮了你嗎?」
「他……他……」羽裳答不出來,欺侮了嗎?是的,但是,這些「欺侮」如何說得清呢?如何能讓那中毒已深的父親明白呢?終於,她大聲地叫,「他不愛我!」
「是他不愛你,還是你不愛他?」楊承斌問得簡短扼要而有力。
「我們誰也不愛誰!」羽裳喊著。「爸爸!你還不瞭解嗎?他為了你的錢而娶我,我為了和俞慕槐負氣而嫁他,我們之間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好了!我知道問題的癥結了!」楊承斌打斷了女兒。「俞慕槐!都是為了那個俞慕槐,對嗎?」他的聲音嚴厲了起來,「你坦白說吧,你堅決要離婚,是不是為了俞慕槐?不許撒謊,告訴我真話!」
楊羽裳顫慄了,閉上眼睛,她悽然狂喊:
「是為了他!是為了他!是為了他!我早就該嫁給他的!我瘋了,才去嫁給歐世澈!一個人做錯了,怎樣才能重做?怎樣才能?我必須重新來過!我必須!」
楊承斌狠狠地一跺腳,氣得臉色都變了。
「羽裳,你簡直莫名其妙!只有世澈那好脾氣,才能容忍你,你已經結了婚,還和舊情人偷偷摸摸,如今居然敢提出離婚,你一生胡鬧得還不夠嗎?到了今天還要給我找麻煩,我看,你不把我的臉丟盡了,你是不會安心的了!我告訴你,羽裳,以前什麼事都依你,才會把你慣得這麼無法無天,現在,我不會再慣你了,也不能再慣你了,否則,你必然弄得身敗名裂!明天,你給我乖乖地回去當歐太太,休想再提一個字的離婚!假若那俞慕槐再來勾引你,我也會對付他!他報社的社長,和我還是老朋友呢,我非去質問他,他手下的記者,怎能如此卑鄙下流!」他轉向了太太,「你管管你的好女兒吧!我都快被她氣死了!」轉過身子,他大踏步地走進臥室裡去了。
這兒,羽裳禁不住哭倒在地毯上。
楊太太坐在她身邊,撫摸著她的頭髮,看女兒哭得那樣傷心,她鼻中也酸楚起來。羽裳抓住了母親的手,哭著喊:
「媽媽呀,媽媽,你為什麼不早一點教教我,做錯的事情,怎樣才能改正呀?媽媽?」
「噢,羽裳,噢,可憐的孩子!」楊太太吸著鼻子,「我曾經一再告訴過你,婚姻是終身的事,不能兒戲呀!我一再告訴過你的!」
羽裳坐起身子來,背靠在沙發上,她面色蒼白,眼睛清亮,含著淚,她悽楚地說:
「那麼,這婚是離不掉的了?」
「羽裳,」楊太太溫和地握住她的手,坐在她對面,望著她,「我知道你的心,我知道你真正喜歡的是俞慕槐,但是,聽媽幾句話吧,你現在已不是未嫁之身,即使你離了婚,再嫁給俞慕槐,你這次婚姻的陰影會一直存在在你們中間,男人都是器量狹窄的,不論他嘴裡講得多漂亮,他心中永不會忘記你曾背叛過他,那時,如你的婚姻再遇挫折,你將怎麼辦?再說,俞慕槐苦巴巴地掙到今天的地位,一個名記者,一個年紀輕輕的副採訪主任,你如鬧離婚嫁給他,世澈怎會幹休?你難道想將俞慕槐的身份地位都毀之於一旦?真毀了他,你跟他在一起還會快樂嗎?那慕槐也是個好強要勝的人哪!」
羽裳呆坐著,一語不發。
「說真的,羽裳,我並不像你父親那樣偏袒世澈,我也不認為他是個毫無缺陷的優秀青年,憑我的瞭解和判斷,他是個野心家,也是個深藏不露的厲害角色。你要知道,他父親就是個有名的棘手人物,他多少有些他父親的遺傳。現在,姑且不論他娶你是為了愛情還是為了金錢,他絕無意於和你離婚卻是事實,他又沒有虐待你,又沒有欺侮你——最起碼,你拿不出他虐待你及欺侮你的證據,你憑什麼理由和他離婚呢?何況,他父親是有名的大律師,你怎麼也翻不出他們的手心呀!」
羽裳的眼睛直直地瞪著前方,仍然不語。
「想想看吧,孩子。」楊太太憐惜地拭去了她的淚痕,懇摯地說,「我們女人,犯什麼錯都沒關係,只有婚姻,卻不能錯!我們到底沒有歐美國家那樣開明,結婚離婚都不算一回事,在許多地方,我們的思想仍然保守得像幾百年前一樣。丈夫可以在外面尋花問柳,妻子只要和另外的男子散一次步就成了罪大惡極!羽裳,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結婚之前,你可以交無數男友,結婚之後,你就再也沒有自由了。」
羽裳弓起了膝,把頭埋在膝上。
「聽我吧,羽裳,我疼你,不會害你。你已經嫁給世澈了,你就認了命吧!努力去做一個好妻子,遠離那個俞慕槐,並不是為了你,你也該為慕槐著想啊!」
羽裳震動了一下。
「試試看,羽裳,」楊太太再說,「世澈雖不是天下最好的男人,但也不是最壞的。野心,並不是一個年輕人的缺點。試試看,羽裳,試著去愛他。」
「不可能,」羽裳的聲音從膝上壓抑地飄了出來,嗚咽著,哭泣著,「永不可能!永不可能!」
「但是,孩子,這婚姻是你自己選擇的啊!」
「我知道,是我自己選擇的。」她的肩膀聳動,身子抽搐,「我要以一時的糊塗來換一生的痛苦!」
「不是一生,羽裳,」楊太太流著淚說,「過一兩年,你就會覺得沒有什麼關係了,而且,過一兩年,那個俞慕槐也會找著他真正的物件,他會淡忘掉這一切。羽裳,你已經錯了一次,不要一錯再錯吧!你父親和歐家的力量加起來,足以毀掉俞慕槐整個的前途。羽裳,你不再是個孩子,別再意氣用事了,仔細地想想吧!」
「我懂了。」羽裳沒有抬起頭來,她的聲音蒼涼而空洞,「我早已知道這是一次徒勞的掙扎,我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
「那麼,明天乖乖地回家去,嗯?」
「我能不回去嗎?」她拾起頭,悽然而笑,「家,那個家是我自己選擇的,不是嗎?」她望著窗外,默然片刻,愣愣地說,「那兒有隻海鷗,你看到嗎?」
「海鷗?怎會有海鷗?」那母親糊塗了。
「一隻海鴟,一隻孤獨的海鷗,」她喃喃地自語,「當它飛累了,當它找不著落足點,它就掉進冰冷的大海里。」她帶淚的眸子凝視著母親,「你見過飛累了的海鷗嗎?我就是。」
楊太太瞪視著她,完全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