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天就和你娘回四安韓家,再別回來了!」這是他進門之後的第一句話。雖然已經猜到他的來意,也確定了他的來意,但樂梅仍顧左右而言他。
「明天,我要去布莊一趟,剪幾塊料子。你知道,天氣漸漸熱了我想給你做幾件夏天的衣裳……」
「你明天就回四安!」
「然後,還要去扇子鋪看看,再順道去買幾斤茶葉……」
「夠了!」他咬牙說:「你不要再跟我來這套各行其事,說什么時間能證明一切!我告訴你,有些事情不需要等,它的結果已經很明顯,像咱們想要生活在一起這種事兒,就叫做異想天開!它不可能成功的,不如早一點兒面對這個事實,別再浪費時間了!」
「請你不要放棄!」她的淚水已在眼中打轉。「回來之後,我也想了很久,我知道,當你提出說要出去走走的時候,那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你也努力的想嘗試改變……」
整條街的眼光與指點宛若重現,他難以忍受的抱住頭,痛苦呻吟:「那是我犯的一個最大最荒謬的錯誤!」
「不,是我的錯!」她急急的說:「我應該為你顧慮到,這么做是操之過急了。你看,我是你最親密的人,倘若你在我面前都尚未跨越心中的障礙,又怎么可能坦然面對外面的陌生人呢?」
「對!我不需要陽光,不需要山水,更不需要去面對什么陌生人!我就一輩子關在這園子裡,不必忍受別人以怪異的眼光看我!不必恐懼自己會像鬼怪一樣嚇著別人!更不必讓咱們被人指指點點,說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他這種自暴自棄的語氣令她越聽越痛心,淚水不覺簌簌滾下。」別說了!」她哀求的喊:「求求你別說了吧!」
「瞧!你受不了對不對?可是這些事實會一次又一次的發生,一遍又一遍的砍殺你對我的愛!」他已在想象中預支了太多的難堪與痛苦,而他整顆心也被凌遲得千瘡百孔了。「你還不懂嗎?只要離開寒松園,我就是一個鬼,一個怪物……」
她心碎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勉強壓下酸楚,柔聲說:「不管發生什么事兒,我都會待在你身邊的!」
「你的意思也就是說,」他陰鬱的凝視著她。「只要我活著,你就永遠不會死心?」
這話中的意思令她心中一凜。
「你敢?」她的喊聲如緊繃的琴絃,瀕臨斷裂的邊緣。「你敢再死一次?」
他噤口不語了。她深深喘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但一番情緒顛狂之後,她反而下了一個決定。
「好吧!如果我的信誓旦旦仍不能喚醒你,那我也無能為力了!」
說著,她從容不迫的走向衣櫃,拉開一隻抽屜,開始尋找一樣東西。他怔怔的望著她的背影,心底湧過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你……你這是要收拾東西嗎?你肯回四安了?」
她揹著他,並不回答。她在找什么呢?她要做什么呢?他愈發不安的撐起身來,一瘸一拐的走向她。
「樂梅?」
驀地她一仰臉,顫聲道:「讓我瞎了眼陪你吧!」接著,她執起兩根繡花針,就要往雙眼刺去!
他魂飛魄散的撲向她。
「住手!」
一番糾纏過後,當他踉蹌著放開她時,手臂上已扎著那兩根針。他迅速的拔下它們往地上一扔,震顫的望向她,眼淚頓時奔湧而出。
「你這個瘋子!」他哽咽著跨前一步,一把將她緊緊攫入懷裡,嚎啕大哭起來。「你這個瘋子!」
「我能怎么辦呢?」她在他懷中簌簌發抖,泣不成聲。「戳瞎了眼睛,你才會停止在我面前的自慚形穢,咱們也才能永遠廝守在一起啊!」
「你怎么可以做出這么荒唐的事?怎么可以有這么可怕的念頭?一個殘缺人的悲哀,你在我身上還看不夠嗎?」他哭著放開她,驚恐而急切的搖撼著她。「你發誓!快對我發誓!你再也不會做出這種糊塗事來!你發誓!發誓呀!」
她掙脫了他的掌握。
「你既然這么害怕我殘害自己,那么就得克服你的自卑,要一個健健康康的我!如果你再把我從你身邊推開,那我別無選擇,只有弄殘自己,陪你一起關進悲慘世界裡!」
「不!」他惶恐到了極點,哀求的向她伸出雙手。「不要這樣……」
「那你要怎樣的我?」她一面退後,一面強迫他回答:「你說!你說啊!」
他顫抖的雙手反覆握緊又鬆開,掙扎了好久好久,驟然從肺腑之中絞出一聲-喊:「我要健康的你!」
隨著這句-喊,彷彿有一道門應聲而啟,結束了門裡門外的苦苦想望、欲拒還迎。而她就在他開啟心門的這一刻,毫不遲疑的投入他懷中,把她的淚水糅進他的淚水裡。
起軒和樂梅重新舉行了婚禮,而新房就設在落月軒裡。
所有的波折都過去了,這一回才算真正的拜堂成親,才有了婚禮該有的喜氣洋洋。
萬里當司儀,紫煙和小佩做伴娘,起雲與佳慧負責串場招待,連宏達都分配到了點燃爆竹的工作,長輩們則分坐大廳兩旁,相互含笑賀喜。觀禮的都是親人,也都是新郎新娘苦盡甘來的見證人。姻緣天註定!在經歷過火劫水潦之後,這一對有情人是終成眷屬了。
一片歡愉美滿的氣氛中,坐在首席的老夫人忽然表示有件事兒要宣佈,當眾人一齊轉過頭來,安靜的等待下文時,她便朝紫煙一揚手:「紫煙,你過來!」
今天是紫煙有生以來最美好的一天,但這聲傳喚立刻冰凍了她全部的喜悅。雖然她也一直在等待那個應得的判決,可是卻從沒想到,判決竟會在這樣的場合被宣告!一時間,她心慌意亂,真想不顧一切的奪門而出,然而她還是舉起腳步,機械的向老夫人走了過去。
但老夫人所宣佈的可不是她的罪狀。
「大家都知道,我一直非常疼愛紫煙,而她在咱們家的地位,也早就超過一個丫頭的身分了,所以,我要趁這個大喜的日子,讓咱們柯家再添一樁喜事!」在紫煙還沒來得及意識這番話之前,老夫人已召來萬里,笑吟吟的將兩人的手疊在一起。「我要做主,把紫煙行配給萬里!」
萬里驚喜的望著紫煙,她卻怔怔的看著老夫人,因這急轉直下的結果而難以置信。
「老夫人……」
「什么都不要說了!」老夫人將她一擁入懷,在她的耳邊低語:「你還不明白嗎?老天爺已經原諒了你,而我也是!你無罪了!」
釋放來得如此突然而甜美,紫煙頓時淚如泉湧。老夫人的笑語裡也揉進了淚意:「可惜無法親口對你娘致歉,那么,我只能對你說了,對不起!紫煙,請你也原諒我吧!」
「我原諒你!」紫煙抱緊了老夫人。「我原諒你了!」
老少倆含淚相偎,真情流露,寬恕也被寬恕。堂下的眾人都以為這只是主僕情深,唯有一旁的萬里明白這樁公案。
「這可是我的孫女兒啊!」老夫人再度把紫煙的手交給萬里。「好好待她!嗯?」
「奶奶放心!」萬里深情的望著紫煙。「我會的,一定會!」
眼看好事成雙,宏達在衷心為好友們高興的同時,也不禁為自己欷嘆起來:「人家都是成雙成對的,看來我也得加把勁兒啦。」
「好極了!」淑蘋熱切的介面:「明天咱們就請郭家小姐來吃飯!」
宏達臉一垮,拉長了聲音:「又要相親?你讓我自個兒找個對眼兒的嘛!」他悻悻轉身,視線恰巧和身後的小佩對個正著,嚇得她連連退步,雙手亂搖:「不是我!不是我!你別跟我對眼兒!」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軒和樂梅也相視而笑。
熱鬧的一天過去,喜宴結束後,就是軟語溫存,洞房花燭。
落月軒中,一切都是雙雙對對的,並蒂花牽並蒂花,鴛鴦燭並鴛鴦燭,繡屏配荷包,當然還有青紗帳裡那對繾綣的人影。
「你知道嗎?在發生火災之前,我本來有好多計劃,都是要為你去做的。」
「真的?說給我聽!」
「首先,我想替你蓋一座梅園!」
「嗯,我喜歡!」
「然後,在裡頭養一隻白狐!」
「這個不好,我有繡屏就夠了!」
「還有,我想把咱們上一代到咱們這一代的故事,詳詳細細的寫下來!」
「你動筆了嗎?」
「還沒。」
「那么你應該動筆,你有這方面的才華,可別埋沒了它!」
「但如果我整日伏案書寫,那你怎么辦?」
「我可以為你裁紙磨墨,可以為你洗手做羹湯,還可以為你縫衣做鞋,如果你喜歡的話,我也想為你縫製幾個布面具,讓你戴起來舒服些,另外……養兒育女,你還怕我會閒著嗎?」
「……」
沁涼的夜。窗外,微風輕輕舞動枝葉,向這對新人宣示著一個清朗的明天。而過去的種種流離,將成為他們往後閒話家常的話題。
《梅花三弄》後記
一九七一年,我寫了一系列的中篇小說,背景是明朝,收集在我《白狐》一書中,早已出版。
事隔二十年,我從事了電視連續劇的製作,非常狂熱於劇本的研討,和題材的選擇。適逢臺灣開放赴大陸製作電視節目,而我在闊別四十年後再回到大陸探親,驚見故國河山,美景無限。處處有古典的樓臺亭閣,令人發懷古之幽思。於是,我們開始赴大陸,拍攝了好多部以民初為背景的戲劇-「婉君」、「啞妻」、「雪珂」、「望夫崖」、「青春河邊草」……等。
去年,我和我的編劇林久愉,選中了我的三部中篇小說,決定製作成一系列的連續劇,取名「梅花三弄」中的三個故事,分別取材於下:(一)梅花烙──取自《白狐》一書中之《白狐》。
(二)鬼丈夫──取自《白狐》一書中之《禁門》。
(三)水雲間──取自《六個夢》一書中之「生命的鞭」。
我和林久愉,開始重新整理,加入新的情節,新的人物,來豐富這三個故事。整整經過了一年的時間,才把三部劇本完成。因為每部戲劇多達二十集(二十小時),加入及改變的情節非常多,幾乎只有原著的「影子」,而成為了另一部新作。於是,我決定把這三個故事,重新撰寫,以饗讀者。
「梅花烙」的時代背景,改為清朗。除了「白狐」這一個「是人是狐」的「謎」之外,其它情節,已和原來的「白狐」相差甚遠。只有女主角,仍然用了「白吟霜」這個名字。當然,這個故事完全是杜撰的,千萬別在歷史中去找小說人物。
我一向對於中國人的「傳說」非常感興趣。曾把一部二十四大本的《中國筆記小說》從頭看到尾。中國人相信鬼,相信神,相信報應,相信輪迴,相信前世今生……最奇怪是-中國人相信《狐狸》會修煉成「大仙」,有無窮的法力,且能幻化人形,報恩或報仇。對這種說法,我覺得非常希奇。
但是,在我童年時,長輩們仍然津津樂道「大仙」的種種故事,我聽了無數無數,印象深刻。
「梅花烙」從烙梅花,換嬰兒開始,到浩禎心碎神傷,帶著吟霜去找尋前世的「狐緣」為止,整個故事充滿了戲劇性。
事實上,人生很平淡,有大部份的人,永遠在重複的過著單調的歲月。我認為,小說或戲劇既然是為了給人排遣一段寂寥的時光,就應該寫一些「不尋常的事」。「梅花烙」就是這樣一個充滿戲劇性的「傳奇」。也只有發生在那個年代的中國,才有的「傳奇」。
「鬼丈夫」和「禁門」的基本架構,變化不大,是三個故事中,維持原小說韻味最多的一個。故事背景,改在民初,故事發生地點,移到了湖南的邊城,帶一些苗族及土家族的地方色彩。故事中,增加了「紫煙」這條線,增加了「老柯」這段情,增加了「面具」的安排,也增加了很多新的人物。對於「捧靈牌成親」的痴情,和身為「鬼丈夫」的種種無奈,有比較細膩的描述,自然比原來的「中篇」有更大的可讀性。
「鬼丈夫」的小說,因為我實在太忙,是由彭樹君小姐根據電視劇本和「禁門」所改寫的。
「水雲間」的故事,是三個故事中,最具有浪漫色彩的一個。浪漫的一群藝-家,浪漫的西湖,浪漫的時代,和浪漫的愛情。這故事唯有在「一湖煙雨一湖風」的西湖發生,才有說服力。可惜我的筆,寫不出西湖的美。幸好有電視鏡頭,能捕捉住西湖的美。
「水雲間」雖然是個浪漫的故事,卻是三個故事中,寫「人性」比較深入的一部。透過「梅若鴻」這樣一個人物,來寫「現實」與「理想」的距離。透過三個女人和他的糾纏,來寫「不太神化」的「人」!
我寫作的最大缺點,就是往往會「神化」我小說中的人物,也「誇張」了一些情節。我的朋友們常對我說-我小說中的愛情,世間根本沒有。我聽了,總會感到悲哀。「水雲間」雖然是「不太神話」的,卻也有它「神化」的地方。最起碼,這書中的三位女性,芊芊、子璇、翠屏,都是近乎「神化」和「理想化」的!我深愛她們每一個!
《梅花三弄》帶著濃厚的中國色彩。「梅花烙」寫「狐」,「鬼丈夫」寫「鬼」,「水雲間」寫「人」。事實上,「狐」「鬼」「人」皆為一體,人類的想象力無際無邊。三個故事,與「梅花」都有關聯。隱隱間,扣著「緣定三生」的「宿命觀」。
寫「情」之外,也寫「緣」。
我一直對於「小說」二字,有我的看法-「小小的說一個故事」。所以,我「小小的說」,讀者們不妨「隨意的看」,別太認真了。希望它能帶給你一些「小小的」感動,我就心滿意足了。
瓊瑤
一九九三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