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是渾濁、模糊、全然陌生的,映雪一時反應不過來,脫口問道:「你是誰?」
「我是誰?」他彷彿也在低聲問自己同樣的問題,回答她的時候,聲音裡便多了幾分苦澀的自嘲:「我是您火速趕來,急著見面的人!」
起軒?映雪只覺得全身的血液迅速凝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原來的起軒是多么英挺、漂亮的孩子呵,可眼前這人卻灰暗而佝僂,簡直像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幽靈!看他一步一瘸,蹣跚又吃力的向她走來,她的五臟六腑霎時緊緊絞扭成一團。他才二十歲啊,正是最神采飛揚的年齡,卻已註定要依靠柺杖和麵具行走人世,委頓過一生!
「瞧!」他在她面前站定,語氣中仍充滿著苦澀的自嘲:「沒變的,除了‘柯起軒’三個字,我已經徹頭徹尾的變成另一個人了!」
他戴著帽子,纏著頭巾,穿了長袖襯衫和長褲,如此密不透風的怪異裝束,是為了把自己一身的傷疤裡復起來吧?映雪心裡一緊,酸楚狠狠衝入咽喉。
「我……我真沒想到你會變成這樣……」她驀地住了口,趕忙又慌急的解釋:「我的意思是說,雖然我知道你的聲音不一樣了,也知道你必須依靠柺杖,可是……可是當我親耳聽見這么沙啞的聲音,親眼見到你走得這么辛苦,我的心都揪起來了!還有你的臉……」
她顫抖的雙手伸向他的面具,他別過臉去,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哀叫:「不!」
「為什么不?」她急切的說:「無論你的臉變得多么可怕,但你並沒有嚇跑你的親人,是不是?而我,我在心裡已經是以母親的心情來看待你,所以你也不會嚇跑我的,讓我證明給你看吧!」
他逃避的轉過身去,踉踉蹌蹌的走開了。
「我但願這世上沒有任何人看過我的臉!只恨出事的時候,我根本人事不省,否則我絕不讓別人看見……當我從鏡子中看見自己之後,我才明白,這段日子裡,身邊的人看著我的時候,他們看的不是起軒,而是一個可憐又可怕的變形人!即使現在,我戴上了面具,也擋不住那種同情而恐懼的眼光……」他的聲音破碎、痛楚,末了已模糊難辨,夾著自棄欲絕的淚意。
映雪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把哭泣的衝動咽回胸口。
「好,我不勉強你,但我要說,哪怕你的外貌改變了,聲音變了,可對我而言你仍是起軒!我想……樂梅她也……」
「別說下去!您不能代替她發言!」他硬聲剪斷她的話。
「對,我不能,那么讓她自己……」
「別為難她!」他更強烈的打斷她。「告訴她,起軒不治了,死了。當然,她會受不了,會忽忽如狂,會痛不欲生,可是她有你們,就像我有我的家人一樣。所以她會活下去,會妥協,然後……就讓她改嫁吧!美貌如她,將來不愁沒有好歸宿的。」
他說得斬釘截鐵,映雪聽得又痛又急。
「你別說什么將來,單講眼前你要我去欺騙樂梅,我是怎么也出不了口的!」他陰鬱的望著她,好半天才靜靜開口:「欺騙不了,我就讓這成為事實!」
「你……」
「這話不是威脅,我是真的不想活!」他心灰意冷的。「您看見的只是我的外表,可這場大火燒燬的不僅是我的臉,還有我的自信,以及對生命的期望。總之,我從裡到外都無藥可救了,您倒告訴我,叫樂梅和一個萬念俱灰的行屍走肉一同生活,能有什么幸福可言?我的人生已經沒有一絲光明瞭,您又怎么忍心把心愛的女兒推進一個暗無天日的境地裡去?」
映雪心亂如麻。她知道起軒說的很可能是事實,也明白他在這段日子裡,身心都遭受了旁人無法體會的重創,以至於如此灰心喪志,可是她更瞭解她的女兒!
「你不能因此就對樂梅失去信心啊!不要忘了,她對你的感情是強烈到俱足生死的!為了你,即使是與她相依為命十八年的我,她都割捨得下,又怎么會因你毀容就心生二志呢?」
起軒絕望的搖搖頭。爭執令他疲倦,他決定終止這場各持己見的談話。
「好了,什么都不必再說了!請您退開三步!」
「為什么?」映雪一愣。
「您剛才不是要看嗎?那么,就請您仔細看清楚吧!」說著,他便鼓起全部的勇氣,趁自己還沒後悔之前,抬手除下了面具。
映雪以為自己已有十足的心理準備,可是當她看見那張扭曲、潰爛、不忍卒睹的臉時,不禁恐怖的瞪大了眼睛-接著,她急急捂住嘴,以免自己就要尖叫起來,然而卻管不住虛軟顫抖、連連直退的腳步。
這樣的反應雖然在起軒的預料之中,但他還是深深被刺傷了。慌亂中,他抖著手想把面具戴回臉上,卻因為心急的緣故而掉落在地,於是他更慌亂了,柺杖一甩,便狼狽又死命的往那面具撲去,彷彿它是茫茫大海中,唯一僅存的一塊浮木。
倘若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樂梅,那么對彼此而言,都將是最最殘酷的一幕!起軒跪在地上,把臉緊緊埋進自己的肘彎中,久久,他忽然爆出苦悶的啜泣。
「求求您去和樂梅說,說我死了,不存在了。只有透過您告訴,她才會相信,這樁婚約也才能了斷,」他的聲音像是隨風斜飄的雨絲,零亂而悲涼。「而我和她,才能得到徹底的解脫……」
是的,雨已經開始下了。映雪無力的跌坐在楓香樹下的亂石上,抬頭望著鴿灰色的天空,試圖透過堆積的雲層尋求一絲天光,但映入眼簾的只是一片慘淡。
回到韓家之後,映雪把牙一咬,直接瞳入樂梅的閨房表示有事要談,卻又期期艾艾的說不出口。樂梅見母親把小佩遣了出去,就知道有些不尋常,再看母親這樣欲言又止的神情,更是覺得不對勁。
「怎么了?到底發生什么事了?」她把那隻繡了一半的枕頭套緊攥在胸前,強自鎮定。「是個壞訊息,對不對?沒關係,您說吧,我……我挺得住的。」
「你可真得挺得住呵,」映雪憂愁的望著女兒。「這個壞訊息……對你,對咱們所有的人,都是個青天霹靂!」略略一頓,她就鼓起全部的勇氣,很快的說:「柯家出事了!一場大火,燒燬了柯莊……」
「什么?」樂梅花容失色,重重的喘著氣,眼中充滿恐懼。
「您說什么?」
這個訊息很殘忍,而底下的話更殘忍,但映雪不得不說。
「所有的人都平安逃脫,只有……」她捧著樂梅的臉龐,但願能穩住女兒的情緒,自己的淚卻掉了下來。「只有起軒一個人被燒成了重傷……」
「不……」樂梅慘白著臉往後退。「不……」
「這是兩個多月前發生的事兒,咱們全都瞞著你,不敢透露半個字……」
「兩個多月?」樂梅踉蹌著幾乎站不住。「你們瞞了我兩個多月?」
「咱們怕你受不了呀!當時起軒生命垂危,生死未卜,萬里同他爹拼命救他治他,可是他……他的情況始終朝不保夕,一直到上個月的二十四日,也就是十天前,他……」說到這裡,映雪已泣不成聲。「他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噩耗來得如此突然,怎能接受?怎堪接受?樂梅茫然的瞪著母親,臉上的表情竟不像是傷心,而是一片全然的麻木。
映雪惶恐的握住女兒的手臂。
「樂梅?」
「他死了?」樂梅雙眼發直,聲音虛軟而空洞。「您是在告訴我,起軒……已經死了?」
映雪一把蒙上嘴,壓抑著哭聲,點了點頭。
暫失的意識緩緩凝聚,樂梅的神情也漸漸痛楚起來,她開始搖頭,拼命的搖頭,企圖甩脫母親所說的訊息,卻只搖碎自己一臉紛陳的淚珠。
「你騙我!」她驟然爆出一連串痛極的嘶喊:「我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喊聲未絕,她已掉頭往門外奔去,一路狂叫:「起軒!起軒!起軒……」
眾人聞聲趕來,合力攔住了樂梅,但她仍死命掙扎,哭叫著。
「放開我!我要去霧山!讓我走!讓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兒!你們放手……放手……」
「你不用去了!」映雪追出門來,悲痛的對樂梅喊道:「他已經收殮下葬了呀!」
樂梅猝然回頭,淚痕狼藉,雙目圓睜,幾乎已瀕臨瘋狂的邊緣。
「不可能!除非我親眼目睹!為什么不讓我親眼目睹?先前什么都不告訴我,現在卻突然說他死了,甚至都埋葬了,我不要相信!我就是不要相信!」
「你娘跟你說的都是實話!」事已至此,伯超也不能不開口了:「咱們先前瞞著你,就是怕你承受不住這個打擊啊!」
「就算早先讓你知道,柯家也不會讓你去看他的,」淑蘋哭哭啼啼的介面:「因為那場大火,把他燒得面目全非了呀!」
「柯家那邊也是把人下葬之後才通知咱們,」怡君含淚道:「不是他們存心疏忽,而是沒人忍得下心,做那個扔炸彈的人!」
「咱們這些天仍然瞞著你,實在是因為難以啟齒,」宏達嘆了一口氣:「畢竟這個不幸的噩耗,對你真的是太殘忍了!」
每個人都言之鑿鑿,聽得樂梅面如死灰,寒徹心肺。小佩在一旁也越聽越驚恐。
「誰……誰死了?」她輕扯著宏達的衣袖,顫抖著問:「大家說的不是起軒少爺!一定不是他!對不對?」
「是他是他!就是他!」宏達無法忍耐的痛喊出聲:「我親眼看過他那副被燒得皮焦肉綻的樣子!對任何人來說,那樣的煎熬都是生不如死!」
「不……不要再說了!」剮心刺骨的痛一陣又一陣襲來,迫使樂梅發出崩潰欲絕的叫喊:「不要再說……」
「怎么會這樣?」小佩也哭了。「怎么會這樣嘛?」
樂梅的手中仍緊攥著那個繡了一半的枕頭套,繡面是一幅合歡並蒂圖,每一個針腳都曾縫進她的甜蜜一期待,而現在,卻是每一針都狠狠紮在她的心上。
多么諷刺啊!當她的新郎出事的時候,她還做著新嫁娘的美夢,沒有陪在他的身邊-他在垂死邊緣苦苦掙扎時候,她只忙著刺繡,繡出鴛鴦戲水,繡出花好月圓,繡出一幅又一幅憧憬的未來,沒有照顧他-即使他已離開人世,她卻仍數著漸近的佳期,沒有為他送終!
「告訴我……他的墳墓哪裡?」她失神的目光飄過眾人,最後停留在映雪的臉上。「讓我去祭拜他的墳,我現在就要去!」
話還沒說完,她已渾身一軟,仰後倒下。
被攙進房中,才一躺下,她又掙扎著想要起來。
「我……我得去祭墳……你們快……快扶我去啊……」
「你這個樣子怎么能去呢?」映雪含淚勸道:「你還沒跨出大門,怕就已經支援不住了!你為我躺一天吧,好不好?明天我再帶你去祭墳,好不好?它就在那兒,永遠都靜止不動,你早一天去晚一天去,又有什么差別呢?」
樂梅不說話了,好半晌,她轉臉面向牆壁,把身子蜷縮成一團,發出一陣陣細細碎碎的哭泣。
寒松園大廳裡,柯家人都為了宏達的通風報信而面色凝重。久久,起軒終於打破沉寂:「她要祭墳,那就給她一座墳吧!」他拄著柺杖走到士鵬與延芳面前,平靜的說:「孩兒不孝,請爹孃委屈求全,為我造一座方墓!當樂梅親眼見到它的時候,她就再也沒有任何懷疑了,因為沒有一個做父母的會這樣詛咒自己的孩子!見了墳,她應可完全相信,我是真的死了。」
風追著風,雲堆著雲,四野淒滄,草木含悲。
草叢間矗著一座新墳,墓碑上有銘文兩行:「愛兒柯起軒之墓父柯士鵬母許延芳立於民國四年三月二十四日」樂梅伸出顫慄的手,痴痴的撫著墓碑,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不斷淌下。本來她還抱持著一絲不近情理的希望,但願這一切只是一場不近情理的玩笑,但現在,連那一丁點兒的希望都幻滅了。她猝然跪倒在地,抱著墓碑痛喊:「我來了!起軒,我來了呀!你聽見我了嗎?」
圍繞在一旁的眾人或是別過臉去,或是吞聲飲泣,誰都不忍心見這傷痛的一幕。
「起軒,起軒,你又讓我措手不及了一次!」她低嘆著。
「別人合力隱瞞我,情非得已,我尚可原諒-但你就這樣走了,不曾要求見我最後一面,不曾與我說一句道別的話,只留給我一認無言的孤墳,我怎么能夠原諒?」
縱然生死由命,聚散由天,但他甚至連魂魄都不曾入夢來,多么狠心寡情!她的十指緊抓著墓碑,指尖已微微滲出了血,但她卻絲毫不覺得痛,只是直勾勾的望著碑上他的名字。
「我真的不能原諒你!哪怕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要找到你問個清楚!」話語未落,她的額頭已狠狠往碑上一撞。
「樂梅!」映雪魂飛魄散的撲身過來,死命的把女兒抱在懷裡,禁不住嚎啕大哭。「你怎么可以尋死?怎么可以?起軒命厄華年,是天意如此,你尚且怨他狠心,那么你當眾輕生,豈不是比他狠心千百倍?既知墳塋叫人心碎,你怎么忍心以身相從,再添一座墳呢?」
樂梅躺在映雪懷中,無言以對,只能摟著母親的脖子哀哀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