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大門,客廳的燈光使他緊鎖了一下眉,誰?不會是涵妮吧?自己的模樣一定相當狼狽。把車子推進了車房,正向客廳走去,客廳的門開了,一個細嫩的、嬌柔的聲音怯怯的喊著:「雲樓,是你嗎?」
涵妮!雲樓的眉毛立即虹結在一起,心中掠過一陣激動的怒意,叫你睡,你就不睡!這樣身體怎么可能好!怎么可能有健康的一日!這樣單薄的身子,怎禁得起三天兩頭的熬夜!他大踏步的跨進了客廳,怒意明顯的燃燒在他的眼睛裡,涵妮正倚門站著,睡衣外面罩了件自色紅邊的晨褸,在夜風中仍然不勝瑟縮。看到雲樓,她高興的呼叫著:「你怎么這個時候才回來?我急死了,我以為你……」她猛然住了口,驚愕而恐慌的望著他:「你怎么了?你渾身都是水,你……」
「為什么不去睡覺?」雲樓打斷了她,憤憤的問,語氣裡含著嚴重的責備和不滿。
「我……哦,我……」涵妮被他嚴厲的神態驚呆了,驚嚇得說不出話來了,她那清湛的眸子怯怯的望著他,帶著股委屈的、畏縮的,和祈求的神情。「我……我本來睡了,一直睡不著,後……後來,我聽到下雨了,想起你沒帶雨衣,就……就……就更睡不著了,所……所以,我就……就爬起來了……」她困難而艱澀的解釋著,隨著這解釋,她的聲音顫抖了,眼圈紅了,眼珠溼潤了。
「我告訴過你不要等我!」雲樓餘怒未息,看到涵妮那小小的身子,在寒夜中不勝瑟縮的模樣,他就有說不出來的心疼,跟這心疼同時而來的,是更大的怒氣。「我告訴過你要早睡覺!你為什么不肯聽話?衣服也不多加一件,難道你不知道秋天的夜有多涼嗎?你真……」他瞪著他,「真讓人操心!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涵妮的睫毛垂了下來,眼睛閉上了,兩顆大大的淚珠沿著那好蒼白好蒼白的面頰上滾落了下來。她用手一把矇住了自己的嘴,阻止自己哭出聲來,那纖細的手指和她的面頰同樣的蒼白。她的身子顫慄著,在遏止的哭泣中顫慄,抖動得像秋風中枝頭的黃葉。雲樓愣住了,涵妮的眼淚使他大大的一震,把他的怒氣震消了,把他的理智震醒了。你在幹什么?
他自問著,你要殺了她了!你責備她!只為了她在寒夜中等待你回來!你這個無情的,愚蠢的笨蛋!他衝過去,一把抱住了涵妮,把她那顫動著的、小小的頭緊壓在自己的胸前,喊著說:「涵妮!涵妮!不要!別哭,別哭!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晚回來讓你著急,又說話讓你傷心,都是我不好,涵妮,別哭了,你罰我吧!」
涵妮啜泣得更加厲害,雲樓用手捧住她的臉,深深的望著那張被淚所浸溼了的臉龐,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纏絞了起來。
「涵妮,」他說著,眼睛裡蒙上了一層霧氣。「你要原諒我,我責備你,是因為太愛你了,我怕你受涼,又怕你睡眠不夠,你知道嗎?因為你身體不好,我很焦急,你知道嗎?」他用大拇指拭去她面頰上的淚。「原諒我,喂?別哭了,喂?你要怎么罰我,就怎么罰我,好吧?」
涵妮仰望著他,眼睛好亮好亮,好清好清,黑色的眼珠像浸在潭水中的黑寶石,深湛的放著光采。
「我……我沒有怪你,」她低低的說,聲音柔弱而無力。
「我只是覺得,我好笨,好傻,什么都不會做,又常惹你生氣,我一定……一定……」她抽噎著。「是很無用的,是惹你討厭的,所以……所以……」她說不下去了,喉中梗塞著一個大硬塊,氣喘不過來,引起了一陣猛烈的咳嗽。
雲樓慌忙攬著她,拍撫著她的背脊,讓她把氣緩過了。聽了她的言語,看到她的嬌怯,他又是急,又是疼,又是難過,又是傷感,一時心中紛紛亂亂,說不出是什么滋味。扶她坐在沙發上,他緊緊握著她的雙手,說:「你決不能這樣想,涵妮,你不知道你在我心中的份量,你不知道我對你的感情有多深,有多重,噢,涵妮!」他覺得沒有言語可以說出自己的感覺,沒有一個適當的字可以形容出他那份瘋狂的熱情和刻骨刻心的疼痛,拿起她的兩隻手,他把臉埋在她的掌心之中。呵,涵妮,你必須好好的活著!呵!
涵妮,你必須!他說不出口來,他顫抖著,而且流淚了。
「哦,雲樓,你怎樣了?」涵妮驚慌的說,忘了自己的難過了。「你流淚了?男孩子是不能流淚的呢!雲樓!是我惹你傷心嗎?是我惹你生氣嗎?你不要和我計較呵,你說過的,我只是個很傻很傻的小傻瓜……」
雲樓一把攬過她來,用嘴唇瘋狂的蓋在她唇上,他吻著她,吮著她,帶著壓抑著的痛楚的熱情。哦,是的,他想著,你是個小傻瓜,很傻很傻的小傻瓜,讓人疼的小傻瓜,讓人愛的小傻瓜,讓人心碎的小傻瓜!
抬起頭來,雲樓審視著她的臉,她的那張小臉煥發著多么美麗的光采呵!
「你從晚上到現在還沒有睡過嗎?」他憐惜的問。
「我……我睡過,但是……但是……但是睡不著,」她結舌的說,一面小心的、偷偷的從睫毛下面窺探他,似採怕他再生氣。「我……我一直胡思亂想,」她忽然揚起睫毛來,直視著他,說:「你家裡反對我,是不是?」
雲樓猛的一震,瞪大了眼睛,他說:「誰說的?」
「我聽到媽媽在跟爸爸說,好象……好象說你爸爸反對我,是嗎?」
雲樓心中又一陣翻攪,眉頭就再度緊鎖了起來,是的,前兩天父親來過一封長信,洋洋灑灑五大張信紙,一篇又一篇的大道理,讓你到臺灣來是念書的,不是來鬧戀愛的!尤其和一個有病的女孩子!你是孟家唯一的男孩子,要知道自己身上的責任,美萱下學期高中就畢業了,她配你再合適也沒有,為什么你偏偏要去愛一個根本活不長的女孩?假若你不馬上放棄她,下學期你就不要去臺灣了……父親,他幾乎可以看到父親那張終日不苟言笑的臉,聽到他那嚴肅的責備,他知道,他永不可能讓父親瞭解自己這份感情,永不可能!
「是嗎?雲樓,是嗎?」涵妮追問著,關懷而擔憂的眸子直射著他的臉。
他醒悟了過來,勉強的振作了一下,他急急的說:「沒有,涵妮,你一定聽錯了,爸爸只是怕我為戀愛而耽誤了功課,並不是反對你……」他倉卒的編著謊言。「他希望我大學畢業之後再戀愛,認為我戀愛得太早了,他根本沒見過你,怎么會反對你呢?你別胡思亂想,把身體弄……」他一句話沒有說完,鼻子裡突然一陣癢,轉開頭去,他接連打了兩個噴嚏,這才感到溼衣服貼著身體,寒意直侵到骨髓裡去。這噴嚏把涵妮也驚動了,跳起身來,她嚷著說:「你受涼了!你的溼衣服一直沒換下來!」從上到下的看著他,她又大大的震動了。「你受了傷!你在流血!」「別嚷!」雲樓矇住了她的嘴。「不要吵醒了你爸爸媽媽。我沒有什么,只是摔了一跤,天下雨,路太滑。」
「我就怕你摔!」涵妮壓低了聲音喊:「你總是喜歡騎快車!以後不可以騎車去學校了,報上每天都有車禍的新聞,我天天在家裡擔心!」
「你就是心事擔得太多了,所以胖不起來!」雲樓說。「算了,你別管那個傷口!」
但是,涵妮跪在他面前,已經解下了那條染著血和泥的手帕,注視著那個傷口,她的臉色變白了,低呼著說:「天哪,你流了很多血!」
「根本沒有什么,」雲樓說:「你該去睡了,涵妮。」
「我要去弄一點硼酸水來給你消消毒,」涵妮說,「我房裡有一瓶,上次牙齒髮炎買來漱口用的。我去拿,你趕快回房去換掉溼衣服。」
「涵妮!」雲樓忍耐的說:「你該睡覺了。」
「我給你包好傷口,我就睡,好嗎?」她祈求的說:「否則,我會睡不著,那不是和不睡一樣嗎?」
雲樓望著那張懇求似的小臉,他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那么,快去拿吧!」
涵妮向樓上跑去,一面回頭對他說:「你回房去換衣服,我拿到你房裡來弄!」
雲樓回到房裡,剛剛換掉了潮溼的衣服,涵妮已經捧著硼酸水和紗布藥棉進來了。雲樓坐在椅子裡,涵妮跪在他面前,很細心的,很細心的給他消著毒,不時抬起眼睛來,擔心的看他一眼,問:「我弄痛了你嗎?」
「沒有,你是最好的護士。」
涵妮悄悄的微笑著。包紮好了傷口,她嘆了口氣。
「你明天應該去看醫生。」她說。
「不用了,經過了你的手包紮,我不再需要醫生了。你就是最好的醫生。」
涵妮仰頭看著他,然後,她發出一聲熱情的低喊,把頭伏在他的膝上,她說:「我要學習幫你做事,幫你做很多很多的事。」
雲樓撫摸著她的頭髮。
「你現在最該幫我做的一件事,就是去睡覺,你知道嗎?」
雲樓溫柔的說。
「是的,我知道。」涵妮動也不動。
「怎么還不去?」
「別急急的趕我走,好人。」涵妮熱烈的說:「期待了一整天,就為了這幾分鐘呀!」
雲樓還能說什么呢?這小女孩的萬斛柔情,已經把他纏得緊緊的了。他們就這樣依偎的坐著,一任夜深,一任夜沉。
直到房門口一陣腳步聲,他們同時抬起頭來,在敞開的門口,雅筠正滿面驚愕的站著。
「涵妮!」她驚喊。
涵妮站起身來,帶著些兒羞澀。
「他受傷了,我幫他包紮。」她低聲的說。
「回房去睡吧,涵妮。」雅筠說:「你應該學習自己照顧自己,我不能每夜看著你。快去吧!」
涵妮對雲樓投去深情的一瞥,然後,轉過身子,她走出房間,在雅筠的注視之下,回房間去了。
這兒,雅筠和雲樓面面相對了,一層敵意很快的在他們之間升起,雅筠的目光是尖銳的,嚴肅的,責備的。
「你必須搬走,雲樓。」她簡捷了當的說。
雲樓迎視著她的目光,有股熱氣從他胸中冒出來,他覺得頭痛欲裂,而渾身發冷。
「如果你要我這么做。」他說。
「是的,為了涵妮。」
「為了涵妮?」雲樓笑了笑,頭痛得更厲害了。「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收住了笑,他銳利的看著雅筠。「如果你要殺她,這是最好的一把刀!」
「雲樓!」雅筠喊:「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走,」他簡單的說:「但是,伯母,你對涵妮瞭解得太少了!」
雅筠呆住了,瞪視著雲樓,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眼前這個年輕人把她擊倒了,她一時之間,茫然失措,好半天,她才抬起眼睛來,緊緊的盯著雲樓:「但願你是真瞭解涵妮的!」她說。「但願你帶給她的是幸運而不是不幸!假若有一天,涵妮有任何不幸,記住,你是劊子手!」
說完,掉轉了頭,她走了。
雲樓關上了房門,雅筠這幾句話,像一把尖刀般刺痛了他,倒在床上,他痛苦的閉緊了眼睛,覺得腦子中像有人灑下了一萬支針,扎得每根神經都疼痛無比。咬緊了牙,他喃喃的說:「涵妮,你不會有任何不幸,你不會!永不會!永不會!永不會!」
天氣漸漸冷了。
接連幾個寒流,帶來了隆冬的凜冽。楊家每間屋子裡幾乎都生了火,仍然覺得冷颼颼的。這樣冷的日子,彈鋼琴不見得是享受,手指凍得僵僵的,琴鍵冷而硬,敲上去有疼痛的感覺。可是,涵妮看了坐在沙發裡的雲樓一眼,他既然顯出那么一副滿足而享受的樣子來,她就不願停止彈奏了,一曲又一曲,她彈了下去。雲樓坐在一邊,手裡拿著一個畫板,畫板上釘著畫紙,正在那兒給涵妮畫一張鉛筆的素描。鋼琴旁邊,爐火熊熊的燃燒著,潔兒伏在火爐旁,伸長了爪子在打盹。室內靜謐而安詳,除了鋼琴的叮咚聲之外,幾乎沒有別的聲響。
門鈴聲突然響了起來,雜在鋼琴聲中幾乎讓人聽不清楚,可是,潔兒已經豎起了耳朵,敏感的傾聽著。雲樓本能的皺了一下眉,這么冷的天,誰來了?楊氏夫婦都沒有出門,這顯然是來客了。下意識的他對於來客不怎么歡迎,室內這份溫馨和安詳將被打破了。
秀蘭從花園裡繞過去開了大門,他們聽到了人聲,接著,客廳的門被衝開了,一個年輕的、充滿了活力的少女像一陣風般的捲了進來,嘴裡高聲的嚷著:「嗨!你們都在家!」
雲樓抬起頭來,涵妮也從鋼琴上轉過了身子。來的人是翠薇,穿著件鶴黃色的、厚嘟嘟的套頭毛衣,一條橘紅色的長褲,披著件黑絲絨的短披風,頭上還戴了頂白色的小絨帽子,顯得非常的俏皮和出色。在屋子中一站,她解下了披風,有股說不出來的、煥發的熱力,竟使滿屋子一亮。雲樓望著她,由衷的讚美了一聲:「好漂亮!從哪兒來?」
「榮星保齡球館!」翠薇笑著說,把手裡一個信封丟到雲樓面前來。「我幫你帶了一封信來!」
「你?」雲樓詫異的問:「怎么會!」
「哈,剛剛進門的時候在信箱裡拿到的,」翠薇笑著說:「難道有人會把給你的信寄給我嗎?」走到鋼琴旁邊,她帶著滿臉的笑,審視著涵妮說:「嗨!你好象胖了些呢!愛情的力量不小呵!」
涵妮帶著點兒羞澀的微笑了,伸出手去,她扶正了翠薇領子上的一個別針,安安靜靜的說:「你好美呵!翠薇。」
翠薇爽朗的笑了,摸了摸涵妮的面頰說:「你才美呢!」掉過頭來,她大聲喊:「姨媽!你在家嗎?」
「她在睡午覺!」雲樓笑著說:「瞧!你一進門,就好象來了千軍萬馬似的!」
「嫌我呵!」翠薇挑了挑眉毛。「我打擾了你們,是不,要不要趕我走?」
雲樓拆著信,一張少女的照片突然從信封中落了出來,翠薇眼尖,一把搶了過去,高高的擎在手上說:「女朋友的照片呵!涵妮,這個男人不老實,你得管嚴一點!」
涵妮偷愉的看了那張照片一眼,不敢表示關懷。雲樓卻淡淡的笑了笑,一句話也沒有說,看完了信,他把信紙放回信封,臉上的歡樂氣息卻在一剎那間消失了。翠薇把照片還給他,一面問:「是誰?你妹妹嗎?」
「不是。」雲樓簡短的說,把照片收了起來,一眼都沒看。
站起身來,他向樓上走去,臉上罩了一層凝重的濃霜。涵妮狐疑的看著他,他的神色使她驚惶而不安。
「你去哪兒?」她問。
「我馬上就來!」雲樓說,一直上了樓,走進自己的臥室裡,把那封信丟進抽屜,他坐在桌前,用手支著頭,沉思了好久,多幼稚呵!雲霓!他想著,一張美萱的照片就能讓我愛上她嗎?即使她本人也未見得能使我入迷呀!父親要你一放寒假就急速返港!返港之後呢?被扣留?還是被責備?為什么他要去愛一個根本不能結婚的女孩子?為什么?父親說如果你寒假不回來,他就要親自到臺灣來把你捉回去!雲霓,雲霓,難道你不能幫我說說話嗎?難道你也不能瞭解我這份感情嗎?
一聲門響,他回過頭來,涵妮正站在門口。
「什么事?誰來的信?」她驚悸的問。
「沒什么,」他慌忙說,站起身來。「是雲霓寫來的,問我寒假回不回去。」「你要回去嗎?」涵妮的面色更加驚慌了,彷彿大難臨頭的樣子。沒等雲樓回答,她就又急急的說:「你不要回去,好嗎?」她攀住他的衣袖,懇求的望著他:「如果你回去了,我一定會死掉!」
「胡說!」雲樓喊,本能的渾身掠過了一陣震顫。然後,他攬住了她的肩頭,安慰的說:「我不回去,你放心,即使我回去,兩三天我就趕回來!」
「兩三天!」涵妮喊:「那也夠長久了!」
「傻東西!」雲樓說。「我們下去陪陪翠薇吧,別讓她笑話我們。」
樓下,翠薇正拿著雲樓給涵妮畫的那張速寫,津津有味的看著。放下畫像,她對踱下樓梯的雲樓說:「這是第幾幅涵妮畫像?」
「不知道第幾幅?第一百多幅,或是兩百多幅。」雲樓笑著說。
「你的題材只有這一種嗎?」翠薇滿臉的調皮相,對他作了個鬼臉:「什么時候也幫我畫張像,行不行?」
「假若你坐得住。我看呀,你沒有一秒鐘能夠手腳不動的。」
翠薇「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眉飛色舞的說:「你對我的觀察倒很正確,叫我坐上幾小時不動,那才要我的命呢!」收住了笑,她忽然露出一副難得見到的正經相,說:「說真的,我今天來,有事請你幫忙。」
「請我?」雲樓詫異的說。
「是的。」
「什么事?」
「後天是耶誕節,我在家裡開一個舞會,要你幫我去佈置會場,你這個藝術家,佈置出來的一定比較特別,行不行?」
雲樓猶豫了一下,問:「佈置房間的東西你都買了嗎?」
「你看需要什么,我陪你去買。」翠薇說,「我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弄。」看了涵妮一眼,她溫柔的、請求的對涵妮說:「我要借一借你的愛人,可以嗎?」
涵妮羞澀的嫣然一笑,把臉轉到一邊去了。雲樓再一次驚異的發現,這兩個女孩的差異竟如此之大!一個的靦腆沉靜,和另一個的鮮明活潑,簡直是兩個極端的對比。翠薇笑著轉過頭來對他說:「你看!我已經幫你請准假了。」
「你是說,現在就要去買嗎?」雲樓問。
「當然啦,時間已經很迫切了,是不是?」
雲樓無可奈何的聳了聳肩。涵妮微笑的回過頭來,望著他們,輕言細語的說:「你們去買吧,別顧著我,我有潔兒陪我呢!」
「只一會兒。」翠薇說。
「沒關係的,」涵妮笑得好溫柔,好恬靜。「多穿點衣服,雲樓。」
翠薇調侃的對涵妮笑了笑,什么話都沒說,涵妮卻再度不好意思的羞紅了臉。像是需要解釋什么,她嬌怯怯的說:「你不知道他,從不會照顧自己的,上次淋了一身雨回來,結果發了好幾天燒。」
「好了,」雲樓笑著。「你又何嘗會照顧自己呢!」
翠薇挑著眉毛,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然後,她故意的咳了一聲,嘲謔的說:「告別式完了沒有?」
「好!走吧!我要趕回來吃晚飯!早去早回!」雲樓說,走向了門口。
涵妮目送他們並肩步出去。翠薇披上了披風,顯得更加的容光煥發,英挺活潑。雲樓的個子高,翠薇也不矮,兩人站在一塊兒,說不出來的相襯。涵妮望著翠薇那吹過冷風,又被火一烘,烤得紅撲撲的面頰,和那健康的,纖□e合度的身材,不禁看得呆了。等他們一起出了門,涵妮才愣愣的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半天都一動也不動。
潔兒跳上了沙發,把頭放在她的膝上,似乎想安慰她的寂寞。她攬住了潔兒,這才覺得一種特別的、酸楚的感覺衝進了她的鼻子,她俯下頭去,把臉依偎在潔兒毛茸茸的背脊上,低聲的說:「他們是多么漂亮的一對呵!」
閉上眼睛,她覺得那種酸楚的感覺在心頭擴大。第一次,她如此迫切而強烈的希望自己是個健康的、正常的女孩。對於她自己的身體情況,她一直懵懵懂懂,並不十分清楚是怎么回事,她明白自己有先天不足的病症,卻不知道是什么病症,也不知道它的嚴重性到底到什么地步。以前,她對這一切都不太關懷,她生性好靜而不好動,無慾也無求。所以,她也很能安於自己那份單調而寂寞的生活。但是,自從雲樓走進了她的生命,一切都改變了。她不再能漠視那病痛了,顯然的,這病已經威脅到她的愛情和幸福。
「我要健康起來,我一定要健康起來!」
她喃喃的自語著,拿起雲樓給她畫的那張像,她蹙著眉凝視著,對畫像搖了搖頭,憂愁的說:「你好瘦呵!你一點也不好看,沒有翠薇的一半美!真的!」
賭氣似的擲掉了畫像,她把頭依靠在沙發背上,半晌不言也不動。
當雅筠午睡醒來,走下樓的時候,就看到涵妮這樣呆呆的坐著。雅筠驚異的叫:「涵妮!怎么你一個人在這兒?雲樓呢?」
「他──」涵妮受驚的抬起頭來。「他出去了。翠薇來找他幫忙佈置耶誕舞會。」
「哦,是嗎?」雅筠納悶的皺了一下眉。「就剩你一個人在這兒嗎?噢,這屋裡真冷,怎么,火都要滅了,你也忘了加炭。」
拿了火鉗,雅筠加上兩塊炭,回過頭來,她審視著涵妮,忽然驚異的說:「怎么了?涵妮,你哭過了!」
「沒有,媽媽,」涵妮掩飾著:「是煙燻的,剛剛有一塊煙炭。」
「胡說!火都快滅了,那兒來的煙炭!」雅筠走過去,坐在她身邊,仔細的審視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訴我!雲樓欺侮了你嗎?」
「沒有,沒有,媽媽。」涵妮拚命的搖著頭,搖得那么猛烈,好象要藉機搖掉許許多多的困擾。
「那么,你為什么哭?」
「我沒哭,我不知道。」涵妮煩亂的說,緊顰著眉,眼眶裡的淚珠又呼之欲出了。
雅筠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溫柔的攬住了涵妮,撫弄著她那柔軟的長髮,說:「告訴我,涵妮,你很愛很愛雲樓嗎?」
涵妮用一對悽楚的眸子望著她。
「你明知道的,媽媽。」她低聲說。
「有多愛?」
「媽媽!」涵妮的眼光是祈求的,哀哀欲訴的,無可奈何的。「我不知道。我想,從來沒有一種度量衡可以衡量愛情的。但是,媽媽,沒有他,我會死掉。」
雅筠痙攣了一下。
「唉!」她長嘆了一聲。「傻孩子!」
「媽媽!」涵妮忽然抓住了她的手,熱烈而急促的說:「你不可以再瞞我了,你要告訴我,我害的是什么病?媽媽!」
雅筠大大的吃了一驚,涵妮的神色裡有種強烈的固執,她的眼睛是熱切的,燃燒著的,她的手心發燙而顫抖。
「涵妮!」雅筠迴避著。「你怎么了?」
「告訴我,媽媽,告訴我!」涵妮哀求著,用手緊緊的抓住了雅筠。她的身子往前傾,忽然跪在雅筠的面前了。她的頭伏在雅筠的膝上,揉搓著雅筠,不住的,哀哀的說著:「你必須告訴我,媽媽,我有權知道自己的情形,是嗎?媽媽?」
雅筠驚慌失措了,若干年來,涵妮聽天由命,從來沒有對自己的病情詰問過。可是,現在,她有份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決心,有種不得真相就不甘休的堅決。雅筠只覺得心亂如麻。
「涵妮,」她困難的說:「你並沒有什么嚴重的病,你只是……只是……」她嚥了一口口水,語音艱澀。「只是有些兒先天不足,當初,你出世的時候不足月,所以內臟的發育不好,所以……所以需要特別調養……」她語無倫次。「你懂了嗎?」
涵妮緊緊的盯著她。
「我不懂,媽媽。你只答復我一句話,我的病有危險性嗎?」
雅筠像捱了一棍,瞪視著涵妮,她張口結舌,半天都說不出話來。於是,涵妮一下子站起身來了,她的臉色比紙還白,眼睛瞪得好大好大。
「我懂了。」她說。「我明白了。」
「不,不,你不懂,」雅筠慌忙說。「你不會有危險的,不會有危險,只要你多休息,好好吃,好好睡,少用腦筋,你會很快就和一個健康人一樣了。」
「媽,」涵妮凝視她。「你在騙我,我知道的,你在騙我!」
說完,她掉轉頭,走上樓去了。雅筠呆立了片刻,然後,她追上了樓。她發現涵妮和衣躺在她自己的床上,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雅筠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握著涵妮的手,她焦慮而痛苦的喊:「涵妮。」
「媽,」涵妮睜開眼睛來,安安靜靜的說:「你不要為我發愁,告訴我真相比讓我矇在鼓裡好得多。我不會怎樣難過的,生死有命,是不?」
「但是,」雅筠急促的說:「事實並不像你所想的,只要你的情況不惡化,你就總有健康的一天,你知道嗎?我不要你胡思亂想……」
「媽,」涵妮重新閉上了眼睛。「我想睡覺。」
雅筠住了口,望著涵妮,她默然久之,然後,她長嘆了一聲,轉身走出去了。在房門口,她碰到子明,他正呆呆的站在那兒,抽著香菸。
「她怎么了?」他問:「又發病了嗎?」
「不是,」雅筠滿面憂愁,那憂愁似乎已經壓得她透不過氣來了。「她似乎知道一些了,唉!都是雲樓,從他一來,就什么都不對了。」
「別怪雲樓,」楊子明深沉的說:「該來的總是會來的,假如當初我們沒有把涵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