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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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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什么鬼都沒有搞,」雅筠無力而淒涼的說:「涵妮確實死了!」

「確實沒死!」雲樓大叫著說:「我親眼看到了她!梳著髮髻,穿著旗袍,我親眼看到了!」

「你一定看錯了!」翠薇插進來說:「涵妮從來不穿旗袍,也從來不梳髮髻!」

「你們改變了她!」雲樓喘息著說:「你們故意給她穿上旗袍,梳起髮髻,抹上脂粉,故意要讓人認不出她來!故意把她藏起來!」

「目的何在呢?」楊子明問。

「我就是要問你們目的何在?」雲樓幾乎是在吼叫著,感到熱血往腦子裡衝,而頭痛欲裂。

「你看到的女人和涵妮完全一模一樣嗎?」楊子明問。

「除了裝束之外,完全一模一樣!」

「高矮肥瘦也都一模一樣?」

「高矮肥瘦?」雲樓有些恍惚。「她可能比涵妮豐滿,比涵妮胖,但是,一年了,涵妮可以長胖呀!」

「口音呢?」楊子明冷靜的追問:「也一模一樣?」

「口音?」雲樓更恍惚了,是的,那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口音,他想起來了,涵妮的聲音嬌柔細嫩,那女郎卻是清脆響亮的。可是……可是……人的聲音也可能變的!他用手扶住額,覺得一陣暈眩,頭痛得更厲害了。他呻吟著說:「口音……雖然不像,但是……但是……」

「好了,雲樓,」楊子明打斷了他,溫和的說:「你坐下吧,別那么激動,」扶他坐進了沙發裡,楊子明對雅筠說:「給他倒杯熱咖啡來吧,翠薇,你把火盆給移近一點兒,外面冷,讓他暖和一下。」

雅筠遞了咖啡過來,雲樓無可奈何的接到手中,咖啡的香氣繞鼻而來,帶來一份屬於家庭的溫暖。翠薇把火盆移近了,帶著個安慰的微笑說:「烤烤火,雲樓,好好的休息休息,你最近工作得太累了。」

在這種殷勤之下,要再發脾氣是不可能的。而且,雲樓開始對於自己的信心有些動搖了,再加上那劇烈的頭痛,使他喪失思考的能力。他啜了一口咖啡,覺得眼睛前面朦朦朧朧的。望著爐火,他依稀想起和涵妮圍爐相對的那份情趣,一種軟弱和無力的感覺征服了他,他的眼睛潮溼了。

「涵妮,」他痛苦的,低低的說:「我確實看到她了,我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雲樓,」雅筠坐到他身邊來,把一隻手放在他寬闊的肩膀上,誠懇而真摯的說:「你知道我多愛涵妮,但是我也必須接受她死亡的事實,雲樓,你也接受了吧。我以我的生命和名譽向你發誓,涵妮確確實實是死了。她像她所願望的,死在你的腳下,當你抱她到沙發上的時候,她已經死了。也就是因為看出她已經死了,你楊伯伯才逼你回去,一來要成全你的孝心,二來要讓你避開那份慘痛的局面,你瞭解了嗎?」

雲樓抬起眼睛來,看著楊子明,楊子明的神情是和雅筠同樣真摯而誠懇的。雲樓無力的垂下了頭去,頹然的對著爐火,喃喃的說:「可是,我看到的是誰呢?」「你可能是精神恍惚了,這種現象每個人都會有的,」雅筠溫柔的說:「我一直到現在,還經常聽到涵妮在叫媽媽,午夜醒來,也常常覺得聽到了琴聲,等到跑到樓下來一看,才知道什么都是空的。」雅筠嘆了口氣。「答應我,雲樓,你搬回來住吧!看你把自己折騰成什么樣子了,你需要有人照顧。我們……自從涵妮走了之後,也……真寂寞。你──就搬回來吧!」

雲樓慢慢的搖了搖頭。

「不,我也需要學習一下獨立了。」

「無論如何,今晚住在這兒吧,」雅筠說:「你的房間還為你留著呢!」

雲樓沒有再說話了,住在這兒也好,他有份虛弱的、無力的感覺,在爐火及溫情的包圍之下,想到自己那間小屋,就覺得太冷了。

深夜,躺在床上,雲樓睡得很不安穩。這間熟悉的房間,這間一度充滿了涵妮的笑語歌聲的房間,而今,顯得如此的空漠。涵妮,你在哪裡?輾轉反側,他一直呻吟的呼喚著涵妮,然後,他睡著了。

他幾乎立即就夢到了涵妮,穿著白衣服,飄飄蕩蕩的浮在雲霧裡,她在唱著歌,並不是她經常唱的那支「我怎能離開你」,卻是另一支,另一支他不熟悉的歌,歌詞卻唱得非常清晰:「夜幕初張,天光翳翳,陰影飄浮,忽東忽西,往還輕悄無聲息,風吹嫋漾,越樹穿枝,若有幽怨泣欷s[,你我情深,山盟海誓,奈何卻有別離時!苦憶當初,耳鬢廝磨,別時容易聚無多!憐你寂寞,怕你折磨,奇緣再續勿蹉跎!相思似搗,望隔山河,悲愴往事去如梭,今生已矣,願君珍重,忍淚吞聲為君歌。」

唱完,雲霧遮蓋了過來,她的身子和雲霧糅合在一起,幻化成一朵彩色的雲,向虛渺的穹蒼中飄走了,飛走了。他驚惶的掙扎著,大聲的喊著:「別走!涵妮!別離開我!涵妮!」

於是,他醒了,室內一屋子空蕩蕩的冷寂,曙色已經照亮了窗子,透進來一片迷迷濛濛的灰白。他從床上坐了起來,腦子裡昏昏沉沉的,真實和夢境糅合在一起,他一時竟無法把它們分剖開來。奇怪的是,涵妮在夢中唱的那支歌竟非常清晰的一再在他腦中迴響,每一個字都那么清楚,這歌聲蓋過了涵妮的容貌,蓋過了許許多多的東西,在室內各處迴盪著,迴盪著,迴盪著……

他就這樣坐在床上,坐了好久好久,直到門上有著響聲,他才驚醒過來,望著門口,他問:「誰?」

沒有回答,門上繼續響著撲打的聲音,誰?難道是涵妮?

他跳下床,奔到門邊去開啟了房門,一個毛茸茸的東西一下子撲了過來,撲進了雲樓的懷裡,是潔兒!雲樓一把抱住了它,把頭靠在它毛茸茸的背脊上,他才驟然感到一陣說不出來的悽楚。喃喃的,他說:「原來是你,潔兒。」撫摩著潔兒的毛,他望著潔兒,不禁深深的嘆息了一聲,「潔兒,」他說:「我想,涵妮可能真的是離我們而去了。」

雲樓站在那幢大建築前面,抬頭看著那高懸在三樓上的霓虹燈「青雲歌廳」四個大字,就是這個地方嗎?他不敢肯定,今天,當他詢問廣告公司裡的同事時,答覆有好幾種:「青雲?是的,有個青雲酒家。」

「青雲嗎?誰不知道?青雲歌廳呀!」

「好象有家青雲咖啡館,我可不知道在那條街。」

「青雲舞廳,在××路的地下室。」

這么多不同的「青雲」,而他獨獨的選擇了青雲歌廳,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或者,因為那女郎的一句:「你聽過我唱歌?」也或者,因為這兒離廣告公司最近,吃了晚飯,很容易的就按圖索驥的摸到這兒來了。但是,現在,當他仰望著「青雲歌廳」那幾個霓虹燈字在夜空中明明滅滅的閃爍時,他突然失去探索的勇氣了!他來這兒找尋什么呢?涵妮的影子?

他是無論如何沒有辦法把涵妮和歌廳聯想在一起的。就為了那個酷似涵妮的女人說了一句青雲,自己就摸索到這兒來,也未免有點兒太傻氣了!但是,「酷似」?豈止是酷似而已?他回憶著昨日那乍然的相逢,那是涵妮,那明明是涵妮!他必須要弄弄清楚,必須要再見到她,問個明白!否則,自己是怎么樣也不能甘心的,怎么樣也不肯放棄的!

走到售票口,他猶疑著要不要買票,生平他沒有進過什么歌廳,而且有一大堆的工作正等著自己去做,放下正經的工作不做,到歌廳來聽歌,多少有點兒荒謬!何況,那女郎所說的「青雲」,又不見得是指的這個青雲!還是算了吧!他正舉棋不定,卻一眼看到售票口的櫥窗裡,懸掛了一大排的駐唱歌星的照片和名字,他下意識的打量著這些照片,並沒有安心想在這些照片裡找尋什么。可是,一剎那間,他被那些照片中的一張所吸引了,所震動了,所驚愕了!

那是涵妮,他心中的那尊神祉;涵妮!同樣的眼睛,同樣的眉毛,同樣的鼻子和嘴,所不同的,是裝束,是表情。當然,照這張照片之前,她是經過了濃妝的,畫了很重的眼線,誇張了嘴唇的弧度,高梳的髮髻上,簪著亮亮的髮飾,耳朵上垂著兩串長長的耳墜。這樣的打扮,襯著那張清秀的臉龐,看來是並不諧調的,難怪她臉上要帶著那份倨傲的,自我解嘲似的微笑了。他抽了口氣,涵妮,這是你嗎?這不是你嗎?

是你?為什么不像你?不是你?又為什么像你?他呆呆的瞪著這張照片,然後,他看到照片底下的介紹了:「本歌廳駐唱歌星──玉女歌星唐小眉小姐。」

唐小眉!那么,不是涵妮了!卻生就一副和涵妮一模一樣的臉龐,豈不滑稽!世界上會有這樣的巧合,寫到小說裡別人都會嘲笑你杜撰得荒謬!那么,唯一的解釋是:這就是涵妮!

他不再猶疑了,到了售票口,那兒已排著一長排人,比電影院門口還要擁擠,沒有料到竟有那么多愛好「音樂」的人!好不容易,他才買到了一張票,看看開始的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他走上了樓梯。

他走進一間光線幽暗的大廳裡,像電影院一樣排著一列列的椅子,椅子前面有著放食品及茶杯的小臺子。他被帶票員帶到一個很旁邊的位子上,他四面看看,三四百個位子幾乎全滿,「音樂」的魔力不小!

他坐著,不知為什么,有種強烈的,如坐針氈的感覺,侍應的小姐送來了一杯茶,他輕輕的啜一了口,茶是濃濃的苦苦的,有一股煙味。他望著前面,那兒有一個伸出來的舞臺,垂著厚厚的簾幔。

然後,表演開始了,室內的光線更暗了,有一道強烈的、玫瑰紅色的燈光一直打到臺子上。從簾幔後面走出來一個化妝得十分濃豔的、身材豐滿的報幕小姐,穿著件紅色袒胸的夜禮服,在紅色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更紅了,像一團燃燒著的火焰。在一段簡短的報告和介紹之後,她隱了進去,換了一個穿綠衣服的歌女出來,高高的個子,冶豔的長相,一出場就贏得了一片爆發似的掌聲。

她開始唱了,一面唱,一面款擺著腰肢,跟隨著韻律扭動,她的歌喉啞啞的,滿有磁性,唱的時候眉毛眼睛都會動,滿場的聽眾都受她的影響,一曲既終,掌聲如狂。她一連唱了三支歌,然後,由於不斷的掌聲,她又唱了一支,接著,再唱了一支,她退下去了。

第二個歌女登場了,雲樓不耐的伸長了他的腳,碰到了前面的椅子,他覺得自己的腳沒有地方放,渾身都有侷促的感覺。這第二個歌女是個身材瘦小的女孩子,年紀很輕,歌喉還很稚嫩,看樣子不超過十八歲,打扮得卻十分妖豔。她唱了幾支扭扭,很賣力的扭動著自己那瘦小的腰肢,但,聽眾的反應並不熱烈,只在一個角落中,有幾個太保兮兮的男孩子吹了幾聲響亮的口哨。

然後,是一段舞蹈的節目,一個披掛了一身羽毛的女孩子隨著擊鼓聲抖動著出來了,觀眾的情緒非常激動,雲樓身邊的一位紳士挺直了背脊,伸長了脖子在觀看。於是,雲樓發現了,這是夜總會中都不易見的節目,那女孩不是在「舞」,而是在「脫」,怪不得這歌廳的生意如此好呢!這是另一個世界。

舞蹈節目之後,又有好幾個歌女陸續出來唱了歌,接著,又是一段舞蹈。雲樓相當的不耐了,感到自己坐在這兒完全是「謀殺時間」,他幾乎想站起身來走了,可是,簾幔一掀,唐小眉出來了!

唐小眉!她的名字是唐小眉嗎?她穿了件淺藍色輕紗的洋裝,脖子上掛了一串閃亮的項鍊,頭髮仍然盤在頭頂上,梳成挺好看的髮髻,耳朵上有兩個藍寶石的耳墜。她緩步走上前來,從容不迫的彎腰行禮,氣質的高貴,颱風的優雅,使人精神一振。涵妮!這不是涵妮嗎?只有涵妮能有這份高貴的氣質,這份大家閨秀的儀態!他坐直了身子,目不轉睛的盯著臺上,屏息著,等待著她的歌聲。

她停在麥克風前面,帶著個淺淺的微笑,先對臺下的觀眾靜靜的掃視了一圈,然後,她說話了,聲音輕而柔:「我是唐小眉,讓我為你們唱一支新歌,歌名是‘在這靜靜的晚上’。」

於是,她開始唱了,歌喉是圓潤動人,而中氣充足的,一聽就可聽出來,她一定受過良好的聲樂訓練。那是一支很美的歌,一支格調很高的歌:「在這靜靜的晚上,讓我倆共度一段安閒的時光,別說,別動,別想!就這樣靜靜的,靜靜的,把世界都遺忘!在這靜靜的晚上,樹蔭裡篩落了夢似的月光,別說,別動,別想,就這樣靜靜的,靜靜的,相對著凝望!……」

她唱得很美很美,她的表情跟她的歌詞一樣,像個夢,不過,聽眾的反應並不熱烈,掌聲是疏疏落落的。雲樓覺得滿心的迷惘和困惑,這不是涵妮的歌聲,涵妮無法把聲調提得那么高,也無法唱得這樣響亮和力量充沛。涵妮的歌是甜甜的,低而柔的。他目不轉睛的緊盯著唐小眉,她開始唱第二支了,那可能是支老歌:「心兒冷靜,夜兒悽清,魂兒不定,燈兒半明,欲哭無淚,欲訴無聲,茫茫人海,何處知音?……」

她唱得很蒼涼,雲樓幾乎可以感覺出來,她確有那份「茫茫人海,何處知音?」的感慨。她的歌聲裡充滿了一種真摯的感情,這是他在其它歌女身上所找不到的。可是,奇怪的是她並不太受歡迎,沒有熱烈的掌聲,沒有叫好聲,也沒有喊「安可」的聲音。大概因為她並不扭動,不滿場飛著媚眼。她渾身上下,幾乎找不出一絲一毫的風塵味,她不是一個賣唱的歌女,倒像個演唱的女聲樂家,這大概就是她不受歡迎的主要原因。對四周的聽眾打量了一番,雲樓心底湧上了無限的感慨:「涵妮,」他在心裡自語著:「你的歌不該在這種場合裡來唱的!」

涵妮?這是涵妮嗎?不,涵妮已經死了。這是唐小眉,一個離奇的、長著一張涵妮的臉孔的女人!他望著舞臺上,那罩在藍色燈光下的女人,不!這是涵妮!這明明是涵妮!他用手支著頤,感到一陣迷糊的暈眩。

唱了三支歌,唐小眉微微鞠躬,在那些零落的掌聲中退了下去。雲樓驚跳了起來,這兒沒有什么值得留戀的了。他走出邊門,向後臺的方向走去,他必須找著唐小眉,和她談一談。在後臺門口,他被一個服務生模樣的女孩攔住了。

「你找誰?對不起,後臺不能進去。」

他急忙從口袋裡摸出了紙筆,說:「你能幫我轉一張紙條給唐小眉小姐嗎?」「好的。」

他把紙條壓在牆上,匆匆忙忙的寫:「唐小姐:急欲一見,萬請勿卻!昨日和你在街上一度相遇的人孟雲樓」那服務生拿著紙條進去了,一會兒,她重新拿著這紙條走了出來,抱歉的說:「對不起,唐小姐已經走了!」

這是託詞!雲樓立即明白了,換言之,唐小眉不願意見他!撕碎了那張紙條,他走出了後臺旁的一道邊門,默默的靠在門邊,這兒是一條走廊,幽幽暗暗的。他站著,微仰著頭,無意識的看著對面牆上的一盞壁燈。為什么呢?為什么她不願見他?以為他是個攔街追逐女孩子的太保?還是……

還是不願重拾一段已經埋葬的記憶?他站著,滿懷充塞著淒涼與落寞,一層孤獨的、悵惘的、抑鬱的情緒抓住了他,涵妮,他想著,不管那唐小眉和你是不是同一個人,你都是已經死了!確確實實的死了!

站直了身子,他想離開了。可是,一陣高跟鞋的聲音傳來,接著,唐小眉從邊門走了出來,他下意識的回頭,和唐小眉正好打了個照面。唐小眉似乎吃了一驚,禁不住的「哦」了一聲,雲樓卻又感到那種心靈深處的震動。

「涵妮!」他脫口而出的呼喚著。

「你──你要幹嘛?」唐小眉彷彿有些驚恐。

「哦,」雲樓省悟了過來,不能再莽撞行事了,不能再驚走了她。他盯著她,囁嚅的說:「唐──唐小姐,我能跟你談談嗎?」看到她有退避的意思,他祈求的加了一句:「請你!請求你!」

唐小眉望著眼前這年輕人,這人是怎么回事?是個輕浮的登徒子,還是個神經病?為什么對她這樣糾纏不休?但是,那種誠懇的神情卻是讓人難以抗拒的。

「你為什么選擇了我?」她帶著種嘲弄的意味說:「你弄錯了,我不是那種女人。」

「我知道,唐小姐,我很知道!」雲樓急促的說:「我沒有惡意,我只是要跟你談談。」

「可是我還要去金聲唱一場,這兒九點鐘還有一場。要不然,你送我去金聲。」

「金聲是什么地方?」他率直的問。

「你──」唐小眉鎖起了眉頭,瞪視著他。「你裝什么糊塗?」

「真的,我不是裝糊塗,我跟你發誓,今天到青雲來,還是我第一次走進歌廳。」

「哦?」唐小眉詫異的望著他,那坦白的神態不像是在裝假,這是個多么奇異的怪人!「可是,昨天你說你聽過我唱歌!」

「是──的,是──」雲樓望著她,在濃厚的舞臺化妝之下,她彷彿距離涵妮又很遠了。「我──以為你是另外一個人。」

「是嗎?」唐小眉揚起眉毛,對他看了一眼。「這是個笨拙的解釋。」

雲樓苦笑了一下。是的,這是個笨拙的解釋!假若她與涵妮完全無關,自己才真笨得厲害呢!到底,自己是在找尋什么呢?

下了樓,唐小眉看了看手錶。

「這樣吧,離我金聲的表演還有五十分鐘,我們就在這樓下的咖啡座裡坐坐吧!」

他們走了進去。那是個佈置得很雅緻的咖啡館,名叫「雅憩」,只要聽這名字,也知道是個不俗的所在了。頂上垂著的吊燈是玲瓏的,牆上的壁畫是頗有水準的。他們選了一個靠牆的位子坐下來。唐小眉要了一杯果汁,雲樓叫了杯咖啡。

他們靜靜相對的坐著,好一會兒,雲樓都不知該說些什么好。唐小眉握著杯子,帶著種研究的神情,注視著雲樓。她自己也有些恍惚,為什么接受了這男孩子的邀請呢?她曾經拒絕過那么多的追求者。

「怎樣?你不是要‘談談’嗎?」她說,輕輕的旋轉著手裡的杯子。

「哦,是的,」雲樓一怔,注視著她,他猝然的說:「你認識一個人叫楊子明的嗎?」

「楊子明?」小眉歪了歪頭,想了想。「不認識,我應該認識這個人嗎?」

「不,」雲樓嗒然若失。「你住在哪裡?」

「廣州街。」

「最近搬去的?」

「住了快十年了。」

「你一個人住嗎?」

「跟我爸爸。」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小眉放下了杯子,她的眼睛頗不友善的盯著雲樓。

「你要幹什么?家庭訪問?戶口調查?我從沒有碰到過像你這樣的人,再下去,你該要我背祖宗八代的名字了!」

「哦,」雲樓有些失措。「對不起,我只是……隨便問問。」

垂下頭,他看著自己手裡的咖啡杯,感到自己的心情比這咖啡還苦澀。涵妮,世界上竟會有一個長得和你一模一樣的人,你相信嗎?涵妮!抬起頭來,他看著小眉,覺得自己的眼睛裡有著霧氣。「為什么要出來唱歌?」他不由自主的又問了一句。

「生活呀!」小眉說,自我解嘲的笑了笑。「生存的方式有許許多多種,這是其中的一種。」

「歌是唱給能欣賞的人聽的,」雲樓自語似的說:「所有的歌都是美的、好的、感情的。但是,那個環境裡沒有歌,根本沒有歌。」

小眉震動了一下,她迅速的盯著雲樓,深深的望著他,這個奇異的男孩子是誰?這是從他的嘴裡吐出來的句子嗎?是的,就是這幾句話!從到青雲以來,這也是自己所感到的,所痛苦的,所迷惘的。青雲並非第一流的歌廳,作風一向都不高階,自己早就厭倦了,而他,竟這樣輕輕的吐出來了,吐出她的心聲來了!這豈不奇妙?

「你說在今晚以前,你從沒進過歌廳?」她問。

「是的。」

「那么,今晚又為什么要來呢?」

「為了你。」他輕聲的說,近乎苦澀的。

「你把我弄糊塗了。」小眉困惑的搖了搖頭。

「我也同樣糊塗,」雲樓說,恍惚的望著小眉。「給我點時間,我有個故事說給你聽。」

「我該聽你的故事嗎?」小眉眩惑的問。

「我也不知道。」

小眉凝視著雲樓,那深沉的眸子裡盛載著多少的痛苦,多少的熱情啊!她被他撼動了,被他身上那種特殊的氣質所撼動了,被一種自己也不瞭解的因素所撼動了。她深吸了口氣:「好吧!明天下午三點鐘,我們還在這兒見面,你告訴我你的故事。」

「我會準時到。」雲樓說:「你也別失信。」

「我不會失信,」小眉說,望著他。「不過,你難道不該先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嗎?」

「孟雲樓,師大藝術系二年級的學生,你──從沒聽過我的名字嗎?」

「沒有,我該知道你的名字嗎?」

雲樓失意的苦笑了。

「你很喜歡問:我該怎樣怎樣嗎?」他說。

小眉笑了,她的笑容甜而溫柔,淡淡的帶點羞澀,這笑容使雲樓迷失,這是涵妮的笑。

「我的脾氣很壞,動作也僵硬,唱得也不夠味兒,這是他們說的,所以我紅不起來。」她說,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要說這些,尤其在一個陌生的男孩子面前。「你幹這一行幹了多久了?」

「只有三個月。」

「三個月,夠長了!」雲樓望著她,像是在凝視著一塊墮落在泥沼裡的寶石。「那些人,何嘗真的是要聽歌呢?他們的生活裡,何嘗有歌呢?歌廳!」他嘆息了一聲:「這是個奇怪的世界!」

「你有點憤世嫉俗,」小眉說,看了看手錶:「我,我該走了!」

「我送你去!」雲樓站起來。

「不必了,」小眉很快的說:「我們明天見吧!」

「不要失信!」

「不會的!再見!」

「再見!」

雲樓跟到了門口,目送她跳上一輛計程車,計程車很快的開走了,揚起了一股灰塵。他茫然的站在那兒,好長的一段時間,他都精神恍惚,神志迷茫。小眉,這是怎樣一個女孩?第二個涵妮?可能嗎?仰首望著天,他奇怪著,這冥冥之中,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在操縱著人間許多奇異的遇合,造成許多不可思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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