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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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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小眉

彩雲飛

一年的日子無聲無息的溜過去了,又到了細雨紛飛,寒風惻惻的季節。商店的櫥窗裡又掛出了琳琅滿目的耶誕裝飾品,街道上也湧滿了一年一度置辦冬裝,及購買禮物的人群,霓虹燈閃爍著,街車穿梭著,被雨洗亮了的柏油路面上反映著燈光及人影,流動著喜悅的光采,夜是活的,是充滿了生氣的。

唯一不受這些燈光和櫥窗引誘的人是雲樓,翻起了皮夾克的領子,脅下夾著他的設計圖,他大踏步的在雨霧中走著。

周遭的一切對他絲毫不發生作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沉思的、沉默的、沉著的邁著步子。走過了大街,走過了小巷,從鬧區一直走到了冷僻的住宅區,然後,他停在信義路一間簡陋的房子前面,掏出鑰匙,他開啟了門。

一屋子的陰冷和黑暗迎接著他,扭亮了電燈,他把設計圖拋在書桌上,在一張藤椅中沉坐了下來。疲倦的撥出一口氣,他抬起頭,無意識的看著窗外的雨霧。然後,他站起身子,走到牆角的小茶几邊,拿起熱水瓶,他搖了搖,還有一點水,倒了杯水,他深深的啜了一口,再長長的嘆息一聲,握著茶杯,他慢吞吞的走到一個畫架前面,抓起了畫架上罩著的布,那是張未完工的油畫像,他對畫像舉了舉杯子,低低的說:「涵妮,好長的一年!」

畫像上的女郎無語的望著他。這是雲樓最近畫的,畫得並不成功,一年來,他幾乎沒有畫成功過一張畫。這張是一半根據著記憶,一半根據著幻想,畫中的女郎穿著一襲白衣,半隱半現的飄浮在一層濃霧裡,那恬靜而溫柔的臉上,帶著個超然的,若有若無的微笑。

「涵妮!」

他低低的喚著,凝視著那張畫像。然後,他轉過身子,環視四周,再度輕喚:「涵妮!」

這是間大約八席大的房間,四面的牆上,幾乎掛滿了涵妮的畫像,大的、小的、油畫的、水彩的、鉛筆的、粉蠟筆的,應有盡有。不止牆上,書桌上、小茶几上、窗臺上,也都是涵妮的畫像。從簡單的,一兩筆勾出來的速寫,到精緻的、費工的油畫全有。只少了涵妮抱著潔兒坐在落日餘暉中的那張。當雲樓搬出楊家的時候,他把那張畫像送給楊氏夫婦作紀念了。

搬出楊家!他還記得為了這個和楊氏夫婦起了多大的爭執。雅筠含著淚,一再的喊:「為什么?為什么你一定要搬走?難道你現在還對我記恨嗎?你要知道,當初反對你和涵妮戀愛,我是不得已呀……」

為什么一定要搬走?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或者,他對雅筠也有份潛意識的反抗,當涵妮在的時候,她曾三番兩次要趕走他,為了涵妮,他忍耐的住了下去,現在,涵妮去了,他沒有理由再留在楊家了。又或者,是為了自尊的問題,自己絕然的離港返臺,和家裡等於斷絕了關係,父親一怒之下,來信表示再也不管他的事,也再不供給他的生活費,這樣,他如果住在楊家,等於是倚賴楊氏夫婦,他不願做一個寄生蟲。

再或者,是逃避楊家那個熟悉的環境,室內的一桌一椅,院中的一草一木,都讓他觸景生情。於是,他堅決的搬出來了,租了這間屋子,雖然屋子小而簡陋,且喜有獨立的門戶,和專用的衛生裝置。

一年以來,他就住在這兒,不是他一個人,還有涵妮。畫中的涵妮,他心裡的涵妮,他精神上的伴侶──涵妮。他習慣於在空屋子裡和涵妮說話,習慣於對著任何一張涵妮的畫像傾訴。在他的潛意識裡,他不承認涵妮死了,涵妮還活著,不知活在世界的那一個角落裡,或者,是「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裡」,反正,涵妮還「活」著。

這一年的生活是艱苦的,難熬的,謝絕了楊家的經濟支援,賣掉了摩托車,經過楊子明的介紹,他在一家廣告公司謀到一份設計的工作,幸好這工作是可以接回家裡來做的,於是,一方面工作,一方面繼續讀書,他的生活相當忙碌和緊湊。但是,每當夜深人靜,他能感到小屋子裡盛滿的寂寞,能感到涵妮是標標準準的「畫中愛寵」,是虛無的,飄渺的,不實際的一個影子,於是,他想狂歌,想吶喊,甚至想哭泣。但是,他什么都沒做,只是躺在床上,瞪視著天花板,回想著涵妮,她的人,她的琴,她的歌:「我怎能離開你?我怎能將你棄……」

你怎能?涵妮?他默默的問著,沉痛的問著,回答他的,只是空漠的夜,和冷冷的空氣。

就這樣,送走了一年的日子,而現在,冬天又來了,雲樓幾乎不相信涵妮已死去一年,閉上眼睛,涵妮彈琴的樣子如在目前,還是那樣嬌柔的,那樣順從的,那樣楚楚可憐的,帶著那份強烈的痴情,對他說:「記住,我活著是你的人,死了,變作鬼也跟著你!」

但是,她正「魂」飛何處呢?如果她能再出現,那怕是鬼魂也好!可是,殘忍呵!「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涵妮,」他搖搖頭,對牆上的一張畫像說:「你不守信用,你是殘忍的!」喝乾了杯子裡的水,他走到書桌前面,開亮了一盞可伸縮的、立地的工具燈,他鋪開了設計圖,開始研究起來。夜,冷而靜,窗外,雨滴正單調的、細碎的打擊著窗子,冷冷悽悽的,如泣如訴的。他埋著頭,開始專心的工作起來。

不知工作了多久,窗外有一陣風掠過,雨滴變大了。忽然間,他聽到有人在窗玻璃上輕叩了兩下,他抬起頭來,正好看到一個女人的影子一閃,站起身來,他開啟了窗子,大聲問:「誰?」

撲面是一陣夾著雨絲的冷風,窗外是一片迷濛的黑暗,空落落的什么人都沒有。他搖搖頭,嘆息了一聲,準是剛剛想著涵妮的緣故,看來他是有些神經質了,總不可能涵妮的魂真會跑來拜訪的!關好了窗子,他剛剛坐下來,就又聽到門上有剝啄之聲,這次很清晰,很實在,他驚跳了起來,涵妮!

難道她真的來了?難道一念之誠,可動天地!他衝到門邊去,大聲喊:「涵妮!」

一把拉開了房門,門外果真亭亭玉立的站著一個少女,滿面笑吟吟的。他一愣,接著就整個神經都鬆懈了下來。那不是涵妮,不是雨夜來訪的幽靈,不是聊齋裡的人物,而是個活生生的、真真實實的「人」──翠薇。

「哦,是你!」他說,多多少少帶著點失望的味道。

「你以為是……」翠薇沒有說完她的話。何必刺激他呢?

這時代,居然還有像他這樣痴,這樣傻的男人!

「進來吧!」雲樓說:「你淋溼了。走來的嗎?」

「是的!」翠薇摔了摔頭髮,摔落了不少水珠。

「從你家裡?」雲樓詫異的問。

「不,從姨媽家,這兩天我都住在姨媽家裡。」

楊子明的家離這兒很近,只要穿過一條新生南路就行了。

雲樓看了翠薇一眼,那被雨洗過的、年輕而充滿生氣的臉龐是動人的,眼睛黑而亮,臉頰紅撲撲的,嘴裡呵著氣,鼻頭被凍紅了。雲樓把藤椅推到她身邊,說:「是你姨媽叫你來的?」

「唔,」翠薇含混的哼了一聲:「她問你在忙些什么?」看著他,她忽然說:「雲樓,你忘恩負義!」

「嗯?」雲樓皺了皺眉。

「你看,我姨媽待你可真不壞,就說當初反對你和涵妮的事,人家也不是出於惡意的,是沒辦法呀!再說你生病的時候,姨媽天天守在你床邊,對親生兒子也不過這樣了,她是把對涵妮的一份感情全挪到你身上來了,而你呢,搬出來之後,十天半月都不去一下,你想想看,對還是不對?」

雲樓愣了愣。生病的時候,那是在乍聽到涵妮噩耗之後,他曾昏倒在街頭,被路人送進醫院裡。接著,就狠狠的大病了一場,發高熱,昏迷不醒,那時,確實是雅筠衣不解帶的守在病床前面。不止雅筠,還有翠薇,每當他狂呼著涵妮的名字,從夢中驚醒過來,總有隻溫柔的手給他拭去額上的冷汗,那是翠薇。後來,當他出了院,住在楊家調養的時候,有個女孩一天到晚說著笑話,把青春的喜悅抖落在他的床前,那也是翠薇。忘恩負義!與其說他對雅筠忘恩負義,不如說他對翠薇負疚得更深。凝視著翠薇,那個穿著一身紅衣服,冒雨來訪的女孩!他忽然想起涵妮在海邊對他說過的話了。當一個泡沫消失的時候,必有新的泡沫繼之而起。她那時是否已預知自己即將消失,而暗示希望翠薇能替代自己?他想著,不禁對著翠薇呆住了。

「怎么了?」翠薇笑著問:「發什么呆?」

雲樓醒悟了過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說:「我在想,你是對的,我該去看看楊伯伯楊伯母了,只是,那兒讓我……」

「觸景傷情?」翠薇坦率的接了口。

雲樓苦笑了一下。

翠薇脫掉了大衣,在室內東張西望的走了一圈,然後停在畫架前面,她對那畫像凝視了好一會兒。然後,她來到書桌前面,俯身看著雲樓的設計圖,推開了設計圖,在書桌的玻璃板底下,壓著一張涵妮的鉛筆畫像,畫得並不很真實,不很相像,顯然是涵妮死後雲樓憑記憶畫的。在畫像下面,雲樓抄錄了一闋納蘭詞:「淚咽更無聲,止向從前悔薄情,憑仗丹青重省識,盈盈,一片傷心畫不成。別語忒分明,午夜鶼鶼夢早醒,卿自早醒儂自夢,更更,泣盡風前夜雨鈴。」

翠薇不太懂得詩詞,但她懂得那份傷感,抬起頭來,她凝視著雲樓,率直而誠懇的說:「別總是生活在過去裡,雲樓,過去的總是過去了,你再也找不回來了。」

雲樓望著翠薇,一個好女孩!他想。如果當初不認識涵妮,恐怕一切都不同了。而現在,涵妮是那樣深的嵌進了他的靈魂和生命,他只有在涵妮的影子裡才能找得到自己。

「你不瞭解,翠薇。」他勉強的說。

「我瞭解,」翠薇很快的說,深深的看著他:「涵妮是讓人難以忘懷的,是嗎?不止你,就是我,也常常不相信她已經死了,總覺得她還活著,還活在我們的身邊。」她的眼睛裡閃著光采,有份令人感動的溫柔。「你不知道她……她有多好!」

「我不知道?」雲樓啞然失笑的問,用手拂去了翠薇額前的短髮,然後他驚覺的說:「你的頭髮溼了,去擦擦乾吧,當心受涼。」

「沒關係,」翠薇滿不在乎的說:「我倒是想要一杯開水。」

「開水?」雲樓歉然的說:「我來燒一點吧!」

「算了,我來燒。」翠薇說,笑了笑,男人!天知道他是怎樣生活的!她在室內找了半天,才在一堆顏料和畫布中間找到了一個髒兮兮的電開水壺,壺蓋上又是灰塵又是顏料。她拿去洗乾淨了,灌滿水,拿到屋裡的電插頭上插了起來。環視著室內,她笑著說:「這么髒,這么亂,虧你能生活!」

出於本能,她開始整理起這間零亂的房間來,床上堆滿了髒衣服和棉被,她折迭著,清理著,把地上的廢紙和破報紙都收集起來,丟進字紙簍。雲樓看著她忙,又想起了涵妮,似乎所有女性的手,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使男性安適。

「再過幾天,就是耶誕節了。」翠薇一邊收拾一邊泛泛的說著。

「唔。」雲樓應了一聲。

「記得去年你幫我佈置耶誕舞會的事嗎?今年還有沒有情緒?姨媽說,假若我們高興,她可以把客廳借給我們,讓我們好好的玩一玩。怎樣?你可以請你學校裡的同學,男的女的都可以,我也有一些朋友,每年都在我家瘋的,拉了來,我們開一個盛大的舞會,好不好?」

雲樓沉思著沒有說話。

「怎樣呢?雲樓?姨媽說,因為涵妮的緣故,家裡從沒有聽過年輕人熱鬧的玩樂聲,她希望讓家裡的空氣也變化一下。假若你同意,我們就到姨媽家去商量商量。」

雲樓凝視著翠薇。

「這是你來的目的?」他問。

「噢,雲樓!」翠薇拋掉了手中的掃帚,直視著雲樓,突然被觸怒了,她瞪著眼睛,率直的說:「是的,這是我來的目的!別以為姨媽真想聽年輕人的笑聲,她是為了你,千方百計的想為你安排,想讓你振作,讓你快樂起來!你不要一直陰陽怪氣的,好象別人欠了你債!姨媽和姨父待你都沒話可說了,姨媽愛屋及烏,涵妮既去,她願意你重獲快樂,世界上還有比姨媽更好的人嗎?而你搬出來,躲著楊家,好象大家都對不起你似的!你想想看,你有道理沒有?」

「翠薇,」雲樓瞪著她,帶著份苦惱的無奈。「別連珠炮似的說個沒完,你不懂,你不懂我那份心情,我但願我快樂得起來,我但願我能和年輕人一起瘋,一起玩,一起樂!可是,我不能!我……」他忽然住了口,環室四顧,他的神態是奇異的,眼睛裡燃燒著熾烈的熱情。「我寧願待在這屋裡,不是我一個人,是──和涵妮在一起。」

翠薇驚異的看著他,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好一會兒,她才錯愕的說:「你何必自己騙自己呢?這屋裡只有涵妮的畫像而已!你不能永遠伴著涵妮的畫像生活呀!」

「不止是畫像!還有涵妮本人!」雲樓魯莽的喊,帶著幾分怒氣。「她還活著,別說她死了,她活著,最起碼,她活在我的心裡,活在我的四周,剛剛你來以前,我還看見她站在我的窗外。」

「你瘋了!」翠薇嚷著說:「那是我呀!我怕你不在家,在視窗看了看,還敲了你的窗子,什么涵妮?你不要永遠拒絕接受涵妮死亡的事實,我看,你簡直要去看看心理科醫生了!」

「你少管我吧!」雲樓不快的說:「讓我過我自己的日子,我高興怎么想就怎么想!」

翠薇結舌了,半晌,她才走到雲樓身邊,熱心的望著他,急切的說:「可是,你在逃避現實呀!你這樣會把自己弄出神經病來的!何苦呢?涵妮已經死了,你為什么要陪葬進去呢?理智一點吧,雲樓,接受姨媽和姨父的好意,我們來過一個熱熱鬧鬧的耶誕節,說不定,你在耶誕節裡會有什么奇遇呢!」

「哼!」雲樓冷笑了一聲。「奇遇?除非是涵妮復活了!」他突然怔了一下,瞪著翠薇說:「是嗎?或者涵妮根本沒死,你姨媽把她藏起來了,現在,想要給我一個意外的驚喜,讓她重新出現在我眼前,是嗎?」

「你真正是瘋了!」翠薇廢然的叫。

「那么,還可能有什么奇遇呢?」雲樓無精打采的說。看到翠薇那滿臉失望的、難過的神情,他已有些於心不忍了。振作了一下,他凝視著翠薇,用鄭重的,嚴肅的,誠懇的語氣說:「我告訴你,翠薇,並不是我不識好歹,也不是我執迷不悟,只是……只是因為我忘不了涵妮,我實在忘不了她。我也用過種種辦法,我酗酒,我玩樂,但是我還是忘不了涵妮。舞會啦,耶誕節啦,對我都是沒有意義的,除了涵妮,而涵妮死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睛模糊而朦朧。「不要勸我,不要說服我,翠薇。說不定有一天我自己會從這繭裡解脫出來,說不定會有那么一天,但,不是現在。你回去告訴楊伯伯楊伯母,我明天晚上去看他們,讓他們不要為我操心,也不要為我安排什么,我是──」他頓了頓,眼裡有一層霧氣,聲音是沉痛而令人感動的。「我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翠薇注視著他,他的神態,他的語氣,他的眼光……都使她感動了,深深的感動了,她感到自己的眼眶發熱而溼潤,這男孩何等令人心折!涵妮,能獲得這樣一份感情,你死而何恨?於是,她想起涵妮常為雲樓所唱的那支歌中的幾句:「……遭獵網將我捕,寧可死傍你足,縱然是恨難消,我亦無苦。」

涵妮,你應該無苦了,只是,別人卻如何承受這一份苦呢!死者已矣,生者何堪!

「雲樓,」她酸澀的微笑著。「我懂得你了,我會去告訴姨媽,但願……」她停了停,但願什么呢?「但願涵妮能為你而復活!」

「但願!」雲樓也微笑了,笑得更酸澀,更悽苦,更無奈。

然後,他驚跳了起來,嚷著說:「開水都要滾幹了!」

真的,那電壺裡的水正不住的從壺蓋及壺嘴裡衝出來,發出嗤嗤的響聲。翠薇驚喊了一聲,跑過去拔掉插頭,壺裡的水已經所剩無幾了。她掉過頭來看看雲樓,兩人都莫名所以的微笑了。

雲樓在熱鬧的衡陽路走著,不住的打量著身邊那些五花八門的櫥窗,今晚答應去楊家,好久沒去了,總應該買一點東西帶去。可是,那些商店櫥窗看得他眼花撩亂,買什么呢?

吃的?穿的?用的?對了,還是買兩罐咖啡吧,許久沒有嘗過雅筠煮的咖啡了。

走進一家大的食品店,店中擠滿了人,幾個店員手忙腳亂的應付著顧客,真不知道臺北怎么有這樣多的人。他站在店中,好半天也沒有店員來理他,他不耐的喊著:「喂喂!兩罐咖啡!」

「就來就來!」一個店員匆忙的應著,從他身邊掠過去,給另外一個女顧客拿了一盒巧克力糖。

他煩躁的東張西望著,買東西是他最不耐煩的事。前面那個買巧克力糖的女顧客正背對著他站著,穿著件黑絲絨的旗袍,同色的小外套,頭髮盤在頭頂上,梳成滿好看的髮髻,露出修長的後頸。雲樓下意識的打量著她的背影,以一種藝術家的眼光衡量著那苗條的、纖□e合度的身材,模糊的想著,她的面容不知是不是和身段同樣的美好。

「我要送人的,你給我包紮得漂亮一點!」前面那女人說著,聲音清脆悅耳。「是的,小姐。」

店員把包好的巧克力糖遞給了那個女郎,同時,那女郎回過身子來,無意識的瀏覽著架子上的罐頭食品,雲樓猛的一怔,好熟悉的一張臉!接著,他就像中了魔似的,一動也不能動了!呆站在那兒,他張大了嘴,瞪大了眼睛望著前面。

那女郎已握著包好的巧克力糖,走出去了。店員對他走過來:「先生,你要什么?」

他仍然呆愣愣的站著,在這一瞬間,他沒有思想,沒有意識,也沒有感覺,彷彿整個人都化成了虛無,整個世界都已消失,整個宇宙都已變色。

「喂喂!先生,你到底要什么?」那店員不耐煩的喊,詫異的望著他。

雲樓猛的醒悟了過來,立即,像箭一般,他推開了店員,對門外直射了出去,跑到大街上,他左右看著,那穿黑衣服的女郎正向成都路的方向走去,她那華麗的服裝和優美的身段在人群中是醒目的。他奔過去,忘形的,慌張的,顫慄的喊:「涵妮!涵妮!涵妮!」

他喊得那樣響,那樣帶著靈魂深處的顫慄,許多行人都回過頭來,詫異的望著他。那女郎也回過頭來了,他瞪視著,覺得自己的呼吸停止,整個胸腔都收縮了起來,手腳冰冷,而身子搖搖欲墜。他怕自己會昏倒,在這一刻,他絕不能暈倒,但是,他的心跳得那么猛烈,猛烈得彷彿馬上就會跳出胸腔來,他喘不過氣來,他拚命想喊,但是喉嚨彷彿被壓縮著,扼緊著,他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一個路人扶住了他,熱心的問:「先生,你怎么了?」

那黑衣服的女郎帶著股好奇,卻帶著更多的漠然看了他一眼,就重新轉過身子。自顧自的走向成都路去了。雲樓渾身一震,感到心上有陣尖銳的刺痛,痛得他直跳了起來,擺脫開那個扶住他的路人,他對前面直衝過去,沙啞的、用力的喊:「涵妮!」

那女人沒有回頭,只是向前面一個勁兒的走著,動作是從容不迫的,嫋嫋娜娜的。雲樓覺得冷汗已經溼透了自己的內衣,那是涵妮!那絕對是涵妮!雖然是不同的服飾,雖然是不同的妝扮,但,那是涵妮!百分之百的是涵妮!世界上儘管有相像的人,但不可能有同樣的兩張面貌!那是涵妮!他追上去,推開了路人,帶翻了路邊書攤的書籍,他追過去,一把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臂,喘息著喊:「涵妮!」

那女人猛吃了一驚,回過頭來,她愕然的瞪視著雲樓,那清亮的眼睛,那小巧的鼻子和嘴,那白皙的皮膚……涵妮!毫無疑問的是涵妮!脂粉無法改變一個人的相貌,她在適度的妝扮下,比以前更美了,雲樓大大的吸了一口氣,他劇烈的顫抖著,喘息著,在巨大的激動和驚喜下幾乎喪失了說話的能力,涵妮,我早知道你還活著,我早知道!他瞪視著她,眼睛裡蓄滿了淚。那女人受驚了,她掙扎著要把手臂從他的掌握裡抽出來,一面嚷著說:「你幹嘛?」

「涵妮!」他喊著,帶著驚喜,帶著祈求,帶著顫慄。「我是雲樓呀!你的雲樓呀!」

「我不認識你!」那女人抽出手來,驚異的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么!」轉過身子,她又準備走。

「等一等,」他慌忙的攔住了她,哀懇的瞪著她:「涵妮,我知道你是涵妮,你再改變裝束,你還是涵妮,我一眼就能認出你,你別逃避我,涵妮,告訴我,這一切是怎么回事?」

「我還要你告訴我是怎么回事呢!」那女人不耐而帶點怒容的說:「我不是什么涵什么妮的,你認錯了人!讓開!讓我走!」

「不,涵妮,」雲樓仍然攔在她前面。「我已經認出來了,你不要再掩飾了,我們找地方談談,好嗎?」

那女郎瞪視著他,憔悴而不失清秀的面容,挺秀的眉毛下有對燃燒著痛苦的眼睛,那神態不像是開玩笑,也並不輕浮,服裝雖不考究,也不襤褸,有種書卷味兒,年紀很輕,像個大學生。她是見過形形色色的男人的,但是很少遇到這一種,她遭遇過種種追求她或結識她的方式,但也沒有遇到過這樣奇怪的。這使她感到幾分興味和好奇了。注視著他,她說:「好了,別對我玩花樣了,你聽過我唱歌,是嗎?」

「唱歌?」雲樓一怔,接著,喜悅飛上了他的眉梢:「當然,涵妮,我記得每一支歌。」

那女郎微笑了,原來如此!這些奇異的大學生呵!

「那么,別攔住我,」她微笑的說:「你知道我要遲到了,明晚你到青雲來好了,我看能不能勻出點時間來跟你談談。」

「青雲?」雲樓又怔了一下。「青雲是什么地方?」

那女郎怫然變色了,簡直胡鬧!她冷笑了一聲說:「你是在跟我開什么玩笑?」

轉過身子,她迅速的向街邊跑去,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雲樓驚慌的追過去,喊著說:「涵妮!你等一等!涵妮!涵妮!涵妮!」

但是,那女郎已經鑽進了車子,他奔過去,車子已絕塵而去了。剩下他呆呆的站在街邊,如同經過了一場大夢。好半天,他就呆愣愣的木立在街頭,望著那輛計程車消失的方向。這一切是真?是夢?是幻?他不知道。他的心神那樣恍惚,那樣痴迷,那樣悽惶。涵妮?那明明是涵妮,絕沒有疑問的是涵妮,可是,她為什么不認他?楊家為什么說她死了?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或者,那真的並不是涵妮?不,不,世界上絕不可能有這樣湊巧的事,竟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龐!

而且,年齡也是符合的,剛剛這女郎也不過是二十歲的樣子!

一切絕無疑問,那是涵妮!但是……這是怎么回事呢?這之間有什么問題?有什么神秘?

一輛計程車緩緩的開到他身邊來,司機猛按著喇叭,把頭伸出車窗,兜攬生意的問:「要車嗎?」

一句話提醒了他,問楊家去!是的,問楊家去!鑽進了車子,他說:「到仁愛路,快!」

車子停在楊子明住宅的門口,他付了錢,下了車,急急的按著門鈴,秀蘭來開了門。他跑進去,一下子衝進了客廳。

楊子明夫婦和翠薇都在客廳裡,看到了他,雅筠高興的從沙發裡站了起來說:「總算來了,雲樓,正等你呢!特別給你煮了咖啡,快來喝吧。外面冷嗎?」

雲樓站在房子中間,挺立著,像一尊石像,滿臉敵意的、質問的神情。他直視著雅筠,面色是蒼白的,眼睛裡噴著火,嘴唇顫抖著。

「告訴我,楊伯母,」他冷冷的說:「涵妮在哪兒?」

雅筠驚愕得渾身一震,瞪視著雲樓,她不相信的說:「你在說些什么?」

「涵──妮。」雲樓咬著牙,一字一字的說:「我知道她沒死,她在哪兒?」「你瘋了!」說話的是楊子明,他走過來,詫異的看著雲樓:「你是怎么回事?」「別對我玩花樣了!別欺騙我了!」雲樓大聲說:「涵妮!她在哪兒?」

翠薇走過去,攬住了雅筠的手,低低的說:「你看!姨媽,我告訴你的吧,他的神經真的有問題了!應該請醫生給他看看。」

雲樓望著雅筠、楊子明,和翠薇,他們都用一種悲哀的、憐憫的,和同情的眼光注視他,彷彿他是個病入膏盲的人,這使他更加憤怒,更加難以忍受。眯著眼睛,他從睫毛下狠狠的盯著楊子明和雅筠,喑啞的說:「我今天在街上看到涵妮了。」

雅筠深深的吸了口氣,然後,她對他走了過來,溫柔而關懷的說:「好了,雲樓,你先坐下體息休息吧!喝杯咖啡,嗯?剛煮好,還很熱呢!」

她的聲調像是在哄孩子,雲樓憤然的看看雅筠,再看看楊子明,大聲的說:「我不要喝咖啡!我只要知道你們在玩什么花樣?告訴你們!我沒有瘋,我的神智非常清楚,我的精神完全正常,我知道我自己在說什么。今晚,就是半小時之前,我看到了涵妮,我們還談過話,真真實實的!」

「你看到了涵妮?」楊子明把香菸從嘴裡拿出來,仔細的盯著他問:「你確信沒有看錯?」

「不可能!難道我連涵妮都不認識嗎?雖然她化了妝,穿上了旗袍,但是,她仍然是涵妮!」

「她承認她是涵妮嗎?」楊子明問。

「當然她不會承認!你們串通好了的!她乘我不備就溜走了,如果給我時間,我會逼她承認的!現在,你們告訴我,到底你們在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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