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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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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次的出遊之後,雲樓和涵妮的生活有了很大的轉變,他們不再侷限於家裡,也偶然出去走走了。有時,他們開車去郊外,度過一整天歡樂的日子,也有時,他們漫步於街邊,度過一兩個美麗的黃昏。生活是甜蜜的,是悠然的,是帶著深深的醉意的。假若沒有那層時時威脅著他們的那份陰影,他們就幾乎是無憂無慮的了。時間在情人的手中是易逝的,是不經用的,是如飛般地奔竄著的。就在這種如醉如痴的情況中,寒假來臨了。

孟振寰從香港寄來了一封十分嚴厲的信,命令雲樓接信後立即返港,信中有句子說:

……父母待子女,劬勞養育,不辭勞苦,兒女苟一長成,即將父母置於腦後,吾兒撫心自問,對得起父母?對得起良心?對得起二十年的養育劬勞否?楊家之女,姑不論其自幼殘疾,不能成婚,即使健康,亦非婚姻之良配……我兒接信後,速速返港,以免傷父子之感情,家庭之和睦,若仍然執迷不悟,延滯歸期,則父子之情從茲斷絕……

雲樓接到這封信之後,好幾天莫知所措,然後,他寫了一封長信回家,把自己跟涵妮這份感情坦白陳述,懇求父母讓他留下。信寫得真摯而淒涼,幾乎是一字一淚,信中關於涵妮,他寫著:

……涵妮雖然病弱,但是最近已經很有起色,醫生一再表示,精神的力量對她勝過醫藥,我留在這兒,她才有生存的機會,我走了,她可能懨懨至死!父親母親,人孰無情?請體諒我,請為涵妮發一線惻隱之心。要知道我對涵妮,早已一往情深,涵妮活著,我才有生趣,涵妮萬一不幸,也就是我的末日!我知道父母愛我良深,一定不會忍心看著我和涵妮雙雙毀滅,請答允我今年寒假,姑且停留,等明年暑假,我一定偕涵妮返港……

和這封信同時,他還寫了一封信給雲霓,年輕人總是比較瞭解年輕人的,他請雲霓幫他在父母面前說說情。信寄出一星期後,雲霓寫了一封信來,父母卻隻字俱無。雲霓的信上說:

……哥哥,爸爸接到你的信之後大發脾氣,媽媽嚇得一句話也不敢說,這幾天家裡的氣氛低極了,連我都覺得透不過氣來。對於你和涵妮的事,我和媽媽都不敢講話,媽媽也嘗試過幫你說情,結果爸爸和她大吵了一架,媽媽氣得血壓驟然升高,差點暈倒過去。據我看來,你和涵妮的事絕難得到爸爸的同意,這之間可能還另有內幕,因為爸爸連楊伯伯和楊伯母一起罵了進去,說楊伯母什麼水性楊花,女兒一定也不是好東西,什麼來路不明之類,又後悔不該把你安排在楊家,說他們一家都是壞蛋……總之,情況惡劣極了。哥哥,我看你還是先回來吧!反正回來還可以再去的,爸爸總不能不顧你的學業,把你關起來的,如果你堅持不回來,恐怕我們家和楊家會傷和氣,同時,爸爸會斷絕你的經濟,甚至跟你斷絕父子關係,爸爸的個性你瞭解,他是說得到做得到的,這樣一來,媽媽首先會受不了,你在楊家也會很難處,所以,你還是先回來,回來了一切都可以面談,說不定反而有轉圜的可能……

看完了雲霓這封信,雲樓徹夜無眠,躺在那兒,用手枕著頭,他瞪著天花板,一直到天亮。父親,你何苦?他想著,痛苦地在枕上搖著他的頭。楊家怎麼得罪你了?涵妮不幸而病,她本身又有何辜?父親,你何等忍心!何等忍心!可是,事已至此,他將何以自處呢?回去?怎麼丟得下涵妮?不回去?難道真的不顧父子之情?涵妮和家庭,變成不能並存的兩件事,在這兩者之間,你何從抉擇?

清晨,他帶著份無眠後的疲倦出現在餐桌上,頭是昏暈的,眼光是模糊的,面容是憔悴的,情緒是凌亂的,涵妮以一份愛人的敏感盯著他,直覺到發生了什麼事情,雅筠也微蹙著眉,研究地看著他。他默默無言地吃著早餐,一直神思不屬。終於,涵妮忍耐不住地問:

「你有什麼心事嗎?雲樓?」

「哦,」雲樓驚悟了過來,「沒有,什麼都沒有。」

「那你為什麼愁眉苦臉?」涵妮追問。

「真的沒什麼,我只是沒睡好。」他支吾著。

「怎麼會呢?棉被不夠厚嗎?」涵妮關懷地問。

雲樓搖了搖頭,無言地苦笑了一下,算是答覆。飯後,涵妮坐在鋼琴前面,熱心地彈著《夢幻曲》,揚起睫毛,不住用討好的、帶笑的眸子注視著雲樓。當她發現雲樓根本沒有在聽她彈琴,也沒有注意到她的眼光,他倚在窗子前面,只是一個勁地對著窗外無邊無際的細雨出神。她感到受了傷了,感到委屈了,還感到更多的驚惶和不安。停止了彈琴,她一下子從鋼琴前面轉過身子來,嚷著說:「你怎麼了嗎?為什麼變得這樣陰陽怪氣的?」

「哦!」雲樓如大夢初醒般回過神來,急急地走到涵妮身邊,他說,「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涵妮嚷著,「你就會說沒什麼!我知道一定‘有什麼’,你瞞著我!」

「沒有,涵妮,你別多心,」他勉強地解釋著。

「我要知道,你告訴我,我要知道是什麼事!」涵妮固執地緊盯著雲樓。

「涵妮,」雲樓的臉因痛苦而扭曲,凝視著涵妮,他忽然想試探一下,「我在想——我可能回香港去過舊曆年,一星期就回來,好嗎?」

涵妮的臉一下子變得雪白雪白,她瞪大了烏黑的眼睛,喃喃地說:

「你要走了!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要走的,你走了就不再會回來了,我知道的!」仰頭看著天,她的眼光呆定而悽惶,「你要離開我了!你終於要離開了!」

她的神情像個被判決死刑的人,那樣的無助和絕望,淒涼而倉皇。坐在那兒,她的身子搖搖欲墜,雲樓發出一聲喊,趕過去,他一把扶住了她。她倒在他懷裡,眼睛仍然大大地睜著,定定地凝視著他。雲樓恐慌而尖銳地喊:

「涵妮!涵妮!我騙你的,我跟你開玩笑,涵妮!涵妮!涵妮!」

涵妮望著他,虛弱地撥出一口氣來,無力地說:

「我沒有暈倒,我只是很乏力。」

「涵妮,我在跟你開玩笑,你懂嗎?我在跟你開玩笑。」雲樓一迭連聲地說著,滿頭冷汗,渾身顫慄,「涵妮!涵妮!」把頭埋在她衣服裡,他抖動得非常厲害,「涵妮,我再也不離開你!我永遠不離開你!涵妮!」

雅筠被雲樓的呼聲所驚動,急急地跑了過來。一看這情況,她尖聲叫:

「她怎樣了?你又對她怎樣了?」

「媽媽,」涵妮虛弱地說,「我沒有什麼,我只是突然有些發暈。」

知道涵妮並未昏倒,雅筠長長地透出一口氣來。

「噢,涵妮,你嚇了我一跳。」望著雲樓,她的目光含著敵意,「你又對她胡說了些什麼?你!」

「我——」雲樓痛苦的咬了一下嘴唇,「我只是和她開開玩笑,說是可能回一趟香港。」

雅筠默然不語了。這兒,雲樓把涵妮一把抱了起來,說:

「我送她回房間去休息。」

涵妮看來十分軟弱,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是紫色的,用手握緊了胸前的衣服,她顯然在忍耐著某種痛苦。看到自己造成的這種後果,看到涵妮的不勝痛楚,不勝柔弱,雲樓覺得心如刀絞。抱著她,他走上了樓,她那輕如羽毛的小小的身子緊倚在他懷中,顯得那樣嬌小,那樣無助。他把她抱進了她的臥房,放在床上,用棉被裹緊了她。然後,他坐在床沿上凝視著她,眼淚充塞在他的眼眶裡。

「涵妮!」他低低地呼叫。

「我好冷。」涵妮蜷臥在棉被中,仍然不勝瑟縮。

「我幫你灌一個熱水袋來。」

雲樓取了熱水袋,走下樓去灌熱水,雅筠正拿了涵妮的藥和開水走上樓,望著他,雅筠問:

「她怎樣?」

「她在發冷。」

雅筠直視著雲樓。

「現在不能讓你自由了,雲樓,」她說,「你得留在我們家裡,你不能回香港,一天都不能!涵妮的生命在你手裡!」

「我不會回香港了!」雲樓堅定地回答,「我要留在這兒,不顧一切後果!」

下了樓,他到廚房裡去灌了熱水袋,回到涵妮的臥房。涵妮剛剛吃了藥,躺在那兒,面色仍然十分難看,雅筠憂愁地站在床邊望著她。雲樓把熱水袋放在涵妮的腳下,再用棉被把她蓋好,她的手腳都像冰一樣地冷,渾身發著寒顫。雲樓對雅筠看了一眼:

「要請李大夫來嗎?」

「不,不要,」涵妮在床上搖著頭,「我很好,我不要醫生。」她一向畏懼著診視和打針。

「好吧!看看情形再說。」雅筠把涵妮的棉被掖了掖,「我們出去,讓她休息一下吧!」

「別走,雲樓。」涵妮軟弱地說。

雲樓留了下來。雅筠望著這一對年輕人,搖搖頭,她嘆了口氣,走出了房間。

這兒,雲樓在涵妮的床沿上坐下來,彼此深深地凝視著對方。涵妮的眼睛裡,帶著份柔弱的、乞憐的光彩,看起來是楚楚可憐的。蠕動著那起先發紫、現在蒼白的嘴唇,她祈求似的說:

「雲樓,你別離開我!如果你回香港,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真的,雲樓。」

雲樓的心臟被絞緊,壓碎了。撫摸著涵妮的面頰,他拼命地搖著他的頭,含淚說:

「涵妮,我決不離開你!我發誓!沒有人能分開我們,沒有人!」

於是,這天晚上,他寫了封最堅決、最懇摯的信回家,信中有這樣的句子:

……我寧可做父母不孝之兒,不能讓涵妮為我而死,今冬實在無法返港,唯有求父母原諒……

這封信在香港引起的是怎樣的風潮,雲樓不知道。但是,數天之後的一個晚上,雲樓和涵妮全家都坐在客廳中烤火。涵妮病後才起床,更加消瘦,更加蒼白,更加地楚楚可憐。雅筠坐在沙發上,正在給涵妮織一件毛衣,楊子明在看一本剛寄到的科學雜誌,雲樓和涵妮正帶著深深的醉意,彼此默默地凝視著。室內爐火熊熊,充滿了一種靜謐而安詳的氣氛。儘管窗外朔風凜冽,寒意正深,室內卻是溫暖而舒適的。

門鈴忽然響了起來,驚動了每一個人,大家都抬起頭來,好奇地看著門口。秀蘭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先生,掛號信!」

楊子明接過了信封,看了看,很快地,他抬頭掃了雲樓一眼,這一眼似乎並不單純,雲樓立即對那信封望過去,航空信封,香港郵票,他馬上明白此信的來源了。一層不安的情緒立即對他包圍了過來,坐在那兒,他卻不敢表示出任何關懷。雅筠趁楊子明拿收條去蓋章的當兒,接過了信封,笑嘻嘻地說:

「誰來的信?」

一看信封,笑容在她的唇上凍結了,她也抬頭掃了雲樓一眼,寒意似乎突然間鑽進了屋裡,充塞在每個角落裡了。雅筠蹙起了眉頭,毫不考慮地,她很快就拆了信,抽出信箋。雲樓悄悄地注視著她的臉色,隨著信中的句子,她的臉色越來越沉重,越來越難看,越來越憤懣……接著,她陡地放下了信箋,喊著說:

「這未免太過分了!」

雲樓從來沒有看到過雅筠像這一刻這樣憤怒的臉色,不止憤怒,還有悲哀和昏亂。楊子明趕了過來,急急地問:

「怎麼?他說些什麼?」

「你看!」雅筠把信箋拋在楊子明身上。「你看看!這像話嗎?這像話嗎?」一層淚霧忽然迷糊了她的眼睛,她猛地整個崩潰了,用手矇住了自己的嘴,她轉身奔上了樓梯,啜泣著向臥室跑去。

「雅筠!雅筠!」楊子明喊著,握著信箋,他緊緊地跟在雅筠身後,追上樓去。這一幕使涵妮受驚了,站起身來,她惶恐喊著:

「爸爸!什麼事?什麼事?」

「不關你的事,涵妮,」楊子明在樓梯頂上停頓了一下,回過頭來說,「你該睡覺了!」說完,他轉身就奔向了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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