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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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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串蒼白的日子。

小眉每天按時去歌廳唱歌,按時回家,生活單調而刻板。儘管許多同行的女孩生活都是多彩多姿的,她卻在歲月中找不到絲毫的樂趣。歌,對她已經失去了意義,她覺得自己像一張唱片,每天,每天,她播放一次。機械化的,重複的,不帶感情的。她獲得的掌聲越來越零落,她的心情也越來越蕭索。

雲樓是真的不再出現了,她每晚也多少還期待一些奇蹟,可是,劉小姐再也沒有情報給她了,那個神秘出現又神秘離開的男孩子已經失蹤,他也將她忘懷了。不能忘懷的是小眉。她無法剋制自己對雲樓的那種奇異的思念,真的不來了嗎?她有些不信任,每晚站在臺上,她耳邊就響起雲樓說過的話:

「當你唱的時候,用你的心靈去唱吧,不要怕沒有人欣賞,不要屈服於那個環境,還有……不要低估了你自己,你的歌像你的人,真摯而高貴!」

人的一生,能得到幾次如此真摯的欣賞?能得到幾句這樣出自肺腑的讚美?可是,那個男孩子不來了!只為了她的倔強!她幾乎懊悔於在雅憩和他產生的摩擦。何苦呢?小眉?她對自己說:你為什麼對一切事物都要那麼認真?糊塗一點,隨和一點,你不是就可以握住你手中的幸福了嗎?但是,你讓那幸福溜走了,那可能來到的幸福!如今,握在手裡的卻只有空虛與寂寞!

來吧!孟雲樓!她在內心深處,輕輕地呼喚著。你將不再被拒絕,不再被拒絕了。來吧!孟雲樓,我將不慚愧地承認我對你的期盼。來吧。孟雲樓,我要為你歌唱,為你開啟那一向封鎖著的心靈。來吧,孟雲樓。

可是,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孟雲樓始終不再出現。小眉在自己孤寂與期盼的情緒中消瘦了,與消瘦同時而來的,是脾氣的暴躁和不穩定。她那麼煩躁,那麼不安,那麼件件事情都不對勁。她自己也無法分析自己是怎麼了,但是,她迅速地消瘦和蒼白,這蒼白連她那終日醉醺醺的父親都注意到了。一天晚上,那喝了很多酒的父親睜著一對醉眼,凝視著女兒說:

「你怎麼了?小眉?」

「什麼怎麼了?」

「你很不開心嗎?小眉?有人欺侮你了嗎?」

「沒有,什麼都沒有。」小眉煩躁地說。

「呃,女兒!」唐文謙打了個酒呃,把手壓在小眉的肩上,「你要快樂一點,女兒!去尋些快樂去!不要太認真了,人生就這麼回事,要——要——及時行樂!呃!」他又打了個酒呃,「你那麼年輕,不要——不要這麼愁眉苦臉,要——要及時行樂!呃,來來,喝點酒,陪老爸爸喝點酒,酒……酒會讓你的臉頰紅潤起來!來,來!」

她真的喝了,喝得很多,夜裡,她吐了,哭了,不知為什麼而哭,哭得好傷心好傷心。第二天她去青雲的時候,突然強烈地渴望雲樓會來,那渴望的強烈,使她自己都感到驚奇和不解,她渴望,說不出來地渴望。她覺得有許多話想對他說,許多心靈深處的言語,許多從未對人傾吐過的哀愁……她想他!

但是,他沒有來。

唱完了最後一支歌,她退回到化妝室裡,一種近乎痛苦的絕望把她擊倒了。生命有什麼意義呢?每晚站在臺上,像個被人玩弄的洋娃娃,肚子裡裝著音樂的齒輪,開動了發條,她就在臺上唱……啊,她多麼厭倦!多麼厭倦!多麼厭倦!

有人敲門,小李的頭伸了進來,滿臉的笑。

「唐小姐!你有客人。」

「誰?」她一驚,心臟不明所以地猛跳了兩下,臉色立即在期盼中變得蒼白。

「邢經理。」小李笑容可掬。

「哦!」小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閉了閉眼睛,渾身的肌肉都鬆懈了。正想讓小李去打發掉他,耳邊卻猛然想起父親的醉語:

「女兒,你那麼年輕,要——要及時行樂!」

及時行樂!對了,及時行樂!認什麼真?做什麼淑女?這世界上沒有人在乎她,沒有人關懷她!她有種和誰慪氣似的情緒,有種自暴自棄的心理,望著小李,她很快地說:

「好的,請他等一等,我馬上就好!」

於是,這天晚上,她和邢經理去了中央酒店。她跳了很多支舞,吃了很多的東西,發出了很多的笑。她彷彿很開心,她儘量要讓自己開心,她甚至嘗試著抽了一支邢經理的「黑貓」,嗆得大咳了一陣,咳完了,她拼命地笑,笑得說不出來地高興。

這是一個開始,接著,她就常常跟邢經理一起出遊了。邢經理是個很奇特的人,年輕的時候他的環境很不好,他吃過許多苦,才創下了一番事業,現在,他是好多家公司的實際負責人,家財萬貫。他的年齡已經將近五十,兒女都已成人,在兒女未成長以前,他很少涉獵於聲色場所,兒女既經長成,他就開始充分地享受起自己生活來。他不是個庸俗的人,他幽默,他風趣,他也懂得生活,懂得享受,再加上他有充分的金錢,所以,他是個最好的遊伴。不過,對於女孩子,他有他的選擇和眼光,他去歌廳,他也去舞廳,卻專門邀請那些不該屬於聲色場所的女孩子,他常對她們一擲千金,卻決不想換取什麼。他帶她們玩,逗她們笑,和她們共度一段閒暇的時光,他就覺得很高興了。他也不會對女孩子糾纏不清,拒絕他的邀請,他也不生氣,他的哲學是:「要玩,就要彼此都覺得快樂,這不是交易,也不該勉強。」

小眉在和他出遊之前,並不瞭解他,和他去了一次中央酒店之後,才驚訝於他的風趣,和他對她那份尊重。她常常跟他一起出去了,他們跳舞,吃宵夜,談天,吃飯,他喜歡她那種特殊的雅緻和清麗,更喜歡她那份飄逸。他常用自己的車子接她去歌廳,也常送她回家,因此,他也知道一點她家庭的情況,當他想接濟她一點金錢的時候,她卻很嚴肅地拒絕了。

「別讓我看輕了自己。」她說,「跟你一起玩,是我高興,我不出賣我的時間。」

他欣賞她的倔強,對她更加尊重了,他們來往得更密切,小眉對於和他的出遊,不再看成一種墮落邊緣的麻醉,反而是一種心靈的休憩。他像個父親般照顧她,也像個摯友般關懷她。有時,他問她:

「你沒有要好的男朋友嗎?」

她想起了雲樓,悽苦地笑了笑。

「沒有。」

「我要幫你注意,給你物色一個好青年,你值得最好的青年來愛你。」

這就是她和邢經理之間的情形。但是,儘管他們之間沒有絲毫不可告人的事,青雲裡的人卻都盛傳她找到了「大老闆」了。甚至說她和邢經理「同居」了,歌場舞榭,這種緋聞是層出不窮的。她也聽到了這些閒言閒語,卻只是置之一笑說:

「管他呢!人為自己而活著!不是嗎?」

她繼續和邢經理交遊,然後,那天晚上來臨了。

那晚,她和邢經理又到了中央酒店。

他們去得已經很晚了,因為小眉唱完了晚場的歌才去的。那晚的客人並不多,他們在靠舞池不遠的一張桌子上坐了下來。叫了一些吃的,小眉就和邢經理跳起舞來。

邢經理的舞跳得很好,小眉跳得也不錯。那是一支扭扭,小眉盡情地跳著,跳得很起勁,很開心。接著,是支華爾茲,她一向喜歡圓舞曲,她輕快地旋轉著,像只小蛺蝶。跳完了兩支舞,折回到座位上,邢經理不知道講了一句什麼笑話,小眉笑了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完了,邢經理看著不遠處的一張桌子說:

「那邊桌上的一個年輕人,你認識嗎?從我們進來,他就一直盯著你看。」

「是嗎?」小眉好奇地說,跟隨著邢經理的眼光看過去,立即,她呆住了,笑容凍結在她的唇上,她的心臟猛地一沉,臉色就變得好蒼白,好蒼白。那兒,坐在那兒直盯著她的是雲樓,是她從未忘懷過的那個男孩子——孟雲樓!而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也不是很多人來的,是兩個人!他身邊另有一個衣飾豔麗的女孩子!

她和雲樓的眼光接觸了幾秒鐘,在那暗淡的燈光下,她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已經明白她發現他了。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打招呼,可是,她卻能感覺出來他的目光的銳利和冷酷。接著,他站起身來了,一時間,她以為他是要向她走來,但是,她錯了。他只是彎下身子去請他的女伴跳舞,於是,他們走入舞池去了。

那是支慢四步,樂隊的奏樂柔和而旖旎。小眉不由自主地用眼光跟蹤著他們,雲樓緊攬著他的舞伴,那女孩的頭倚著他的面頰,輕柔地滑著步子,兩人顯得無比親暱。小眉痙攣了一下,垂下頭去,她很快地啜了一口茶,怪不得!怪不得他真的不來了,他並不寂寞啊!

「怎麼?認得嗎?」邢經理問,深深地看著小眉。

「是的,」她倉促地回答,「見過一兩面,他常來聽我的歌。」她不願再談下去了,站起身來,她挑起了眉梢,用誇張的輕快的態度說,「我們為什麼不去跳舞?」

他們也滑入了舞池,不知道出於怎樣一種心理,她一反平日「保持距離」的作風,而緊倚在邢經理的肩頭。她笑著,說著,嘴裡哼著歌,沒有片刻的寧靜,像一隻善鳴的小金絲雀。

好幾次,她和雲樓擦身而過,好幾次,他們的目光相遇而又分開,雲樓緊閉著嘴,臉上毫無表情,就在他們目光相遇的時候,他臉上的肌肉也不牽動一下,彷彿他根本不認識她。倚在他懷裡的那個少女有對靈慧的大眼睛,有兩道挺而俏的眉毛,和一張蠻好看的嘴。雖然不算怎麼美麗,卻是很亮,很引人,很出色的。

一曲既終,雲樓和那少女退回到位子上了。小眉和邢經理卻接跳了下面的一支恰恰。小眉的身子靈活而有韻律地動著,舞動得美妙而自然,她似乎全心融化在那音樂的旋律裡,跳得又專心,又美好,又高興。

雲樓截住了在場中走來走去的女侍,買了一包香菸。

「你抽菸?」他的舞伴詫異地問,那是翠薇。

「唔,」雲樓鼻子裡模糊地應了一聲,目光繼續追逐著在場中活躍舞動著的小眉。

「那女孩長得很像涵妮,」翠薇靜靜地說,「猛一看,幾乎可以弄錯,當作就是涵妮呢!」

「涵妮可不會對一個老頭子做出那副妖里妖氣的樣子來!」雲樓憤憤地說,燃起煙,抽了一大口,引起了一串咳嗽。翠薇注視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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