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抽菸,何苦去抽呢?煙又不是酒,可以用來澆愁的!」雲樓瞪了翠薇一眼。
「你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我幹嗎要澆愁?」他再抽了一口煙,這次,他沒有咳,但是臉色變得非常蒼白。他握著香菸的手是震顫的。
「你認識她嗎?」翠薇問。
「認識誰?」
「那個像涵妮的女孩子!」
「我幹嗎要認識她?」雲樓沒好氣地說。
「哦,你今天的火氣可大得很,」翠薇說,「早知道拖你出來玩,反而把你的情緒弄得更壞,我就不拉你出來玩了。」
雲樓深抽了口氣,突然對翠薇感到一份歉意。
「對不起,」他低低地說,「我不知道怎麼了。」
「我知道,」翠薇說,看了看在場中跳舞的小眉,「我沒看過這麼像涵妮的人,或者,她就是你在街上碰到過的那個女孩子?」
「或者。」雲樓打鼻子裡說,緊盯著小眉。小眉正退回座位來,她的身子幾乎倚在邢經理的懷裡。「哼!」雲樓哼了一聲。
「別弄錯了,雲樓,」翠薇說,「那又不是涵妮!」
「管她是誰!」雲樓深鎖著眉說,開亮了桌上那盞叫人的紅燈。
「你要幹嗎?」翠薇問。
「叫他們算賬,我們回去了。」
「不跳舞了?」
「不跳了!」
翠薇看了雲樓一眼,沒有說話。雲樓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本記事冊,在上面匆匆地塗了一些什麼,撕下來,他交給了那來算賬的侍者,對他指了指小眉。付了賬,他拉著翠薇的手腕,簡單地說:
「我們走吧!」
翠薇沉默地站起身來,跟著雲樓走出了中央酒店,一直來到街道上,翠薇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為什麼嘆氣?」雲樓心不在焉地問。
「為你。」
「為我?」
翠薇看著前面,這是暮春時節,幾枝晚開的杜鵑,在安全島上綻放著,月光下,顏色嬌豔欲滴。翠薇再嘆了口氣,低低地說:
「春心莫與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雲樓呆住了,看著月光下的花朵,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心緒縹緲而凌亂,許許多多的影像在他腦海中交疊,有涵妮,有小眉,每個影像都帶來一陣心靈的刺痛,他悼念涵妮的早逝,他痛心小眉的沉滄。咬住牙,他的滿腔鬱憤都化為一片辛酸了。
這兒,小眉目送雲樓和翠薇的離去,忽然間,她覺得像個洩了氣的皮球,再也振作不起來了。邢經理一連和她說了兩句話,她都沒有聽清楚,坐在那兒,她茫然地看著表演臺上的一個歌女,那歌女正唱著《不了情》。她閉了閉眼睛,心裡恍惚而迷惘。然後,一個侍者走到她身邊來,遞上了雲樓那張紙條。
她的心猛然狂跳,出於第六感,她立即知道是誰寫的條子了。開啟來,上面只有寥寥數字:
何堪比作青蓮性,
原是楊花處處飛!
她一把揉皺了紙條,蒼白的臉色在一剎那間漲紅了,咬緊了牙齒,她渾身掠過了一陣顫慄。孟雲樓,我恨你!她在心裡喊著,我恨你!恨你!恨你!你侮辱吧,你輕視吧!你這個自命清高、扮演痴情的偽君子!
「什麼事?小眉?」邢經理問。
「沒有!」小眉咬著牙說,語氣生硬。用了一下頭,她一把抓住邢經理的手,她的手心是冰冷的,「我們再去跳舞!」
「不。」邢經理拉住了她,「我們離開這兒吧,你需要休息了。」
「我不休息,」小眉說,「我們今天去玩一個通宵!我不想回家!」
邢經理深深地注視她,靜靜地問:
「那是你的男朋友?是吧?」
「他?」小眉的聲調高亢,「去他的男朋友!我才不要他這樣的男朋友呢!」望著邢經理,她的兩頰因激怒而紅暈,眼光是煩惱而痛楚的,「我想喝一點酒。」
「起來,小眉,」邢經理說,「我送你回家!」
「怎麼,你不願跟我一起玩?」小眉挑戰似的揚起了眉梢。
「小眉,」邢經理拍了拍她的手背,「理智一些,你年紀太輕,還不瞭解男人,世界上的男人都不足以信任,包括我在內。」他笑笑,笑得沉著而真摯,「但是,我不想佔你便宜,尤其在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回去吧,小眉,你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千萬別做出錯事來!」
小眉垂下了頭,好半天,她一語不發,等她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她滿眼都含著淚水,輕輕地,哽咽地,她說:
「我懂了,請送我回去。」
於是,他們走出了中央酒店,到了邢經理的車子裡。邢經理一面開車,一面安靜而鎮定地問:
「你愛他?」
愛?這是小眉從沒想過的一個字,她思念過他,她關懷過他,她同情過他,她恨過他!但是,她不知道她愛不愛他?
「我不知道,」她迷惘地說,喃喃地說。接著,她又憤然地接了一句:「我恨他!我討厭他!」
邢經理嘴邊飄過一個難以覺察的微笑,回過頭來,他看了看小眉,語重心長地說:
「多少年輕人,是多情反被多情誤!小眉,你要收斂一點傲氣才好!」
小眉怔住了。看著車窗外的街道,她心底充塞著一片悽苦與迷茫。接著,她突然用手矇住臉,哭起來了。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哭,只覺得滿腹酸楚、委屈和難言的悲痛,她哭得好傷心好傷心。邢經理迅速地把車子停在街邊,用手攬住她,急急地問:
「怎麼了?小眉?怎麼了?」
於是,小眉一面哭,一面述說了她與孟雲樓相識的經過及一切,夾帶著淚,夾帶著嗚咽,夾帶著咒罵,她敘述出了一份無奈的、多波折的、懵懵懂懂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