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什麼的?」
「讀書,讀大學。」
「漂亮嗎?」
「唔——還不錯。」
「他愛你嗎?」
「唔——相當愛。」
他的手臂變硬了。
「他——一定是個流氓吧!你對他一定看不順眼吧!是嗎?」
「不,正相反,他很正派,我也很欣賞他。」
「哦!」他鬆開了手,推開她的身子,「那麼,你幹嗎來惹我呢?你為什麼不到他身邊去?」
「我不是正在他身邊嗎?」
「噢,小眉!」雲樓叫著,「你這個壞東西!壞透了的東西!看我來收拾你!」他對她衝過去,作勢要呵她的癢。
小眉咯咯地笑著,笑彎了腰。一面笑,一面逃,雲樓在後面追她,屋子小,地方窄,小眉沒地方可跑,開啟房門,她衝進了客廳裡,雲樓也追進了客廳,兩人在客廳中繞著,跑著,追著。直到玄關處陡地冒出了一個人來,他坐在牆角的水泥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在那兒了,手裡抱著一個酒瓶,一直不聲不響地看著他們追。這時,他從牆角猛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笑嘻嘻地說:
「咦咦,這——這好玩,我——我也——參加一個!參加一個!」
小眉大吃了一驚,頓時,她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她瞪大了眼睛,喊著說:
「爸爸!你又喝醉了!」
「沒——沒醉,沒醉,」唐文謙口齒不清地說,走進了房間,腳步歪歪斜斜的,他幾乎一跤栽倒在雲樓的身上,雲樓慌忙扶住了他。他眯著眼睛,醉眼朦朧地看著雲樓,大著舌頭說:「你——你這個小夥子,從——從哪兒來的?哦,好呀!」他大發現似的拍了一下雲樓的肩膀,回頭對小眉高聲地叫著說,「這——這是你的男——男朋友,是嗎?」
「爸爸!」小眉忍耐地喊一聲,「你又喝得這樣醉,你還是回房裡去睡睡吧!」
「怎麼?女兒!」唐文謙瞪大了眼睛,「你有了——男——男朋友,就——就——要趕老爸爸走?」
「爸爸!你——」小眉說不下去,看到唐文謙身子搖搖晃晃的,只得走過去把他扶到沙發椅子上坐下。一面把那個酒瓶從父親懷裡搶下來,一看,酒瓶早就空了,她就忍不住地喊了起來:「你又喝了這麼多!爸爸呀,你這樣怎麼辦呢?別說把身體弄壞了又要看醫生,我們欠盛芳的酒飯錢算都算不清了!」
唐文謙似乎捱了一棍,頓時頹喪了下來,垂著頭,他像個打敗了仗的鬥雞,充滿了自憐與自怨自艾,喃喃地,傷感地,他說:
「哦哦,小眉,你爸爸——不——不好,拖累你——跟著受——受罪,可憐的,沒——沒孃的孩子!你爸爸沒出息,成不了——名,只有——吃——吃女兒的,讓你——拋——拋頭露面地去——去歌廳唱——唱——唱流行曲兒,我——可憐的學聲——聲樂的女兒——」
「爸爸!」小眉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唐文謙的幾句話,又弄得她泫然欲涕了,「我已經離開青雲了!」
「離——離開青雲?」唐文謙吃了一驚,睜著那佈滿紅絲的眼睛,猶疑地看著小眉,接著,他的眼光轉到雲樓身上,立即恍然大悟地說,「哦哦,你們——你們要——要結婚,是——是嗎?」看著雲樓,他乜斜著眼說,「你——你弄走了我——我女兒,可也——也要養活我這——老——老丈人嗎?我——」
「爸爸!」小眉叫著,又難堪,又氣憤,又羞愧,「你別說了!誰要結婚呢?」
「不——不結婚?」唐文謙嚷了起來,「小——小眉,你可別——別糊塗了!你到底是好人家的女兒……這……這小子要是佔——佔了你的便宜,我揍揍他——」
「爸爸!」小眉更無地自容了,「你在說些什麼呀?你醉了!你去睡吧!」
「我不——不——不醉!不醉!」唐文謙仍然嚷著,可是,他的身子已經歪倒在那沙發上了。
「到房裡睡去!別在這兒睡!」小眉喊著,卻推不動唐文謙的身子,他已經闔著眼,睡意朦朧,嘴裡還在那兒模模糊糊地說個不停。雲樓走了過來,看著他,說:
「你拿條棉被來給他蓋一蓋好了,這樣子是無法移動他了!」
小眉看了雲樓一眼,她的眼光是抱歉的,可憐兮兮的,無可奈何的。走進父親的臥房,她拿了一條棉被出來,給唐文謙蓋上。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雲樓說:
「我去告訴阿巴桑,我們不在家吃午飯了,還是出去吃吧!」
雲樓點了點頭。於是,一會兒之後,他們已經走到大街上了。好半天,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向西門町的方向走去。雲樓的沉默使小眉更加不安了,悄悄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臉色是嚴肅的,深思的,看不透的。小眉又覺得受了傷了,他在輕視她嗎?因為她有這樣一個父親,這樣一個家庭!深吸了口氣,她解釋似的說:
「爸爸不喝酒的時候是很好的,他今天實在是醉了,你不要對他的話——」
「小眉!」雲樓站住了,打斷了她。他的眼睛嚴肅而鄭重地盯著她,清晰有力地說:
「不要對我解釋什麼,我看得很清楚,因此,我更佩服你,更愛你了!我從沒料到,你這瘦瘦小小的肩上會有這樣重的擔子!以後,小眉,這擔子應該由我來挑了!」
「哦,雲樓!」小眉低喊了一聲,語音裡充塞著那麼多的熱情和感動,如果不是在大街上,她就又要投身到他懷裡去了,「你是好人,雲樓。」她說,覺得沒有言語可以表示自己的感情,「不過,我不會讓你來挑我家的擔子,我不要用你的錢。」
「為什麼?」他們繼續往前走,他責備地說,「還要跟我分彼此嗎?」
「不,不是,」小眉急急地說,「因為你也很窮,你還要讀書。」
「我念的學校是公費。」
「可是,你的錢還是不夠用,我知道。」
「我可以再找一個兼職!」
「不,雲樓,你已經夠忙了,與其你去找工作,不如我去找工作!」
「你去找什麼工作呢?我決不願意你再回到歌廳裡去!」
「我找邢經理,或者他能幫我在他公司中安排一個位置!」
「不,別去找他!」
「怎麼?」
「我吃醋。」
「雲樓!」小眉啼笑皆非地,「你明知道他對我像父親一般的!」
「可是,他不是你父親,男女間的關係微妙到極點,他現在對你雖然只是關懷,焉知道朝夕相處不會演變成愛情呢?我不許你去他的公司!」
「你——真專制!」小眉笑著說,「人家還幫了你忙呢!你這不知感恩的人!」
「我感恩的,所以更要保護我的愛情!」
「強詞奪理!」小眉說,「那麼,你的意見呢?」
雲樓深思了一下,忽然,像靈光一閃,一個念頭閃電似的飛入他的腦海中,他興奮地喊:「有了!」
「怎麼?」
「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他一定能為你想出辦法來!」
「誰?」
「涵妮的父親!」
小眉愣住了,好半天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她的思緒有些紛亂,有些茫然,有些困惑。涵妮,涵妮,自從和雲樓認識以來,這名字就糾纏在她和雲樓之間,難道她永遠無法擺脫開這個名字嗎?
「怎樣?」雲樓追問,「你會使他嚇一大跳!」
「我真的那麼像涵妮?」她不信任地問。
「神情、態度、舉止、個性都不像,但是,你的臉和她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這成了電視裡的奇幻人間了!」小眉說。
「真的,是奇幻人間!」他看著她,「怎樣?去嗎?」
「如果你要我去。」她柔順地。
「我希望你去!」
「好吧!」她嘆息了一聲,「我去!」
「好女孩!」雲樓讚美地,「吃完午飯,你先到我住的地方去坐坐,到四五點鐘,我們再去楊家,楊伯伯恐怕要五點以後才在家。」
小眉默然不語。
「怎麼了?小眉?不高興?」雲樓問。
「不,不是的,只是,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什麼感覺呢?」
「我說不出來,好像——好像——」她抬頭看了看天,「我不知道人的世界裡,怎麼會有一些不可解釋的神秘,而我,竟卷在這種神秘裡面,這使我有點心寒,有點害怕。」
「不要胡思亂想。」
小眉停住了,她審視著雲樓。
「你愛上我,並不完全因為我長得像涵妮嗎?」她擔憂地問。
「小眉!」他低喊,「構成一個愛情的因素並不僅僅是相貌呀!」
「我——嫉妒她!」小眉低語。
「別傻吧!小眉。」
小眉看了雲樓一眼,嫣然地笑了。拋開了這個問題,她大聲地說:
「我們快找一個地方吃飯!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