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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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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

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

清晨,曉霧未散之際,如蘋已經來到了那山腳下的小村落裡。

雖然她只穿了件黑旗袍,手臂上搭著件黑毛衣,既未施脂粉,也沒有戴任何的飾物,但,她的出現仍然引起了早起的村人的注意。一些村婦從那全村公用的水井邊仰起頭來注視她,然後竊竊私語的評論著。一些襤褸的孩子,把食指放在口中,瞪大了眼睛把她從頭看到腳。她漠然的穿過了這不能稱之為街道的街道,隱隱約約的聽到一個女人在說:"又是她!她又來了!"

又來了!是的,又來了!她感到一股疲倦從心底升起,緩緩的向四肢擴散,一種無可奈何的疲倦,對人生的疲倦。走到了這村落的倒數第三家,她站住了,拍了拍房門。門內一陣腳步聲,然後,"吱呀"一聲,門拉開了,門裡正是老林──一個佝僂著背脊的老農。看到了她,他-了-視線已有些模糊的眼睛,接著就興奮的叫了起來:"啊呀!太太,你好久好久都沒有來了!"

好久好久?不是嗎?一年多了!最後一次到這兒是去年夏天,離開的時候她還曾發過誓不再來了,她也真以為不會再來了,但是,她卻又來了。

"老林,"她說,語氣是疲倦的:"我要小房子的鑰匙。"

"哦,是的,是的。"老林一疊連聲的說:"上星期我還叫我媳婦去清掃過,我就知道不定那一天你們又會來的。哦,葉先生呢?"

"他明後天來,我先來看看!"

"好,好。葉太太,你們需要什么嗎?"

"叫你媳婦擔點柴上去,給我準備點蔬菜,好了,沒有別的了,我們不準備待太久。"

"好的,好的。"

老人取了鑰匙來,如蘋接過鑰匙,開始沿著那條狹窄的小徑,向叢林深處的山上走去。夜露未收,朝霧朦朧,她緩慢的向上面邁著步子,一面恍惚的注視著路邊的草叢和樹木。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終於穿出了樹木的濃蔭,看到了那浴在初升的日光下的木板小屋,和小屋後那條清澈的泉水,水面正映著日光,反射著銀色的光線。她站住了,眨了眨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這小屋和流水。小屋的門上,仍然掛著其軒所雕刻的那塊匾──鴿巢。其軒的話依稀蕩在耳邊:"鴿子是恩愛的動物,像我們一樣。"

是鴿子像他們?還是他們像鴿子?大概誰也不會像誰。鴿子比人類單純得太多太多了,它們不會像人類這樣充滿了矛盾和紊亂的關係,不會有苦澀的感情。如蘋沿著小徑,向小屋走去。小徑上堆積著落葉,枯萎焦黃,一片又一片,彼此壓擠,在潮溼的露水中腐化。小徑的兩邊,是雜亂生長著的相思樹和鳳凰木。在小屋的前面,那一塊當初他們費了很大勁搬來的巨石上,已佈滿了青綠色的斑斑苔痕。如蘋在巨石邊默立了片刻,這斑斑點點的苔痕帶著一股強大的壓力把她折倒了,她感到一層淚霧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微顫的手無法把鑰匙正確的插進那把生鏽的大鎖中,斑斑點點,那應該不是苔痕,而是淚痕,在一年多以前那個最後的晚上,她曾坐在這石上,一直哭泣到天亮。

開啟了門鎖,推開房門,一股黴腐和潮溼的味道撲鼻而來。她靠在門框上,先費力的把那層淚霧逼了回去,再環視著這簡陋的小屋子。屋內的桌子椅子一如從前,那張鋪著稻草的床上已沒有被單了,大概被老林的媳婦拿去用了。桌上,他們最後一夜用過的酒瓶還放在桌上,那兩個杯子也依舊放在旁邊。屋子的一角釘著一塊木板,木板上仍然雜亂的堆著書籍和水彩顏料。她走到桌前,不顧那厚厚的灰塵,把毛衣和手提包扔在上面,自己沉坐在桌前的椅子裡。

她一動也不動的呆坐著,沒有回憶,也沒有冥想,在一段長時間裡,她腦中都是空白一片。直到老林的媳婦帶著掃帚水桶進來。

經過一番清掃,床上重新鋪上被單,桌子椅子被抹拭乾淨,前後窗子大開,放進了一屋子清新的空氣,這小屋彷佛又充滿了生氣。老林的媳婦走了之後,她浴在視窗射進的陽光中,怔怔的望著牆上貼的一張她以前的畫,是張山林的雨景,雨霧迷濛的暗灰色的背景,歪斜掙扎的樹木。她還記得作畫那天的情景,窗外風雨悽迷,她支著畫架,坐在視窗畫這張畫,其軒站在她身後觀賞,她畫著那些在風中搖擺的樹木時,曾說:"這樹就像我們的感情,充滿了困苦的掙扎!"

大概是這感情方面的比喻,使這張畫面上佈滿了過分誇張的暗灰色。

那塊木板上堆積的書本,已被老林的媳婦排成了一排,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剛剛翻開,就落下了一張紙,紙上是其軒的字跡,縱橫、零亂、潦草的塗著幾句話: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這紙上的字大概是她離開後他寫的。翻過紙的背面,她看到成千成萬的字,縱縱橫橫,大大小小,重重疊疊,反反覆覆,都是相同的兩個字,字的下面都有大大的驚歎號:"如蘋!如蘋!如蘋!如蘋!如蘋!……"

她一把握緊這張紙,讓它在掌心中縐縮起來,她自己的心也跟著縐縮。淚珠終於從她的面頰上滾落。她站起身來,走到床邊去,平躺在床上,讓淚水沿著眼角向下滑,輕輕的吐出一聲低喚:"其軒!"

第一次認識其軒是在她的畫展裡,一次頗為成功的畫展,一半憑她的技-,一半憑她的人緣,那次畫展賣掉了許多,畫展使她那多年來寥落而寂寞的情懷,得到了個舒展的機會。就在她這種愉快的心情裡,其軒撞了過來,一個漂亮而黝黑的大孩子,含笑的站在她的面前。

"李小姐,讓我自我介紹,我叫葉其軒,是××報的實習記者,專門採訪文教訊息。"

"喔,葉先生,請坐。"

那漂亮的大孩子坐了下來,還不脫稚氣,微微帶著點兒羞澀,喘了一大口氣說:"我剛剛看了一圈,李小姐,您畫得真好。"

"那裡,您過獎了。"

"我最喜歡您那張'雨港暮色',美極了,蒼涼極了,動人極了!我想把它照下來,送到報上去登一下,但是室內光線不大對頭。"

她欣賞的看著這個年輕的孩子,他的眼力不錯,居然從這么多張畫裡一眼挑出她最成功的一張來,她審視著他光潔的下巴和未扣釦子的襯衫領子,微笑的說:"葉先生剛畢業沒多久吧!"

"是的,今年才大學畢業!"他說,臉有些發紅。"你怎么看得出來的?"

"你那么年輕!"如蘋說。

年輕,是的,年輕真不錯,前面可以有一大段的人生去奮鬥。剛剛從大學畢業,這是狂熱而充滿幻想的時候,自己大學畢業時又何嘗不如此!但是,一眨眼間,幻想破滅了,美夢消失了,留下的就只有空虛和落寞,想著這些,她就忘了面前的大孩子,而目光朦朧的透視著窗外。直到其軒的一聲輕咳,她才猛悟過來,為自己的失態而抱歉的笑笑,她發現這男孩子的眼睛裡有著困惑。正巧另一個熟朋友來參觀畫展,她只得-下了其軒去應酬那位朋友。等她把那位朋友送走了再折回來,她發現其軒依然抱著手臂,困惑的坐在那兒。她半開玩笑的笑笑說:"怎么,葉先生,在想什么嗎?"

"哦!"其軒一驚,抬起了頭來,一抹羞澀掠過了他的眼睛,他吞吞吐吐的說:"我想,我想,我想買您一張畫!"

"哦?"這完全出於意外,她疑惑的說:"那一張?"

"就是那張'雨港暮色'!"

如蘋愣了愣,那是一張她不準備賣的畫,那張畫面中的情調頗像她的心境,漠漠無邊的細雨像她漠漠無邊的輕愁,迷迷離離的暮色像她迷迷離離的未來,那茫茫水霧和點點風帆都象徵著她的空虛,盛載著她的落寞。為了不想賣這張畫,她標上了"五千元"的價格,她估計沒人會願意用五千元買一張色調暗淡的畫。而現在,這個年輕的孩子竟要買,他花得起五千元?買這張畫又有什么意思呢?她猶豫著沒有開口,其軒已經不安的說:"我不大知道買畫的手續,是不是付現款?現在付還是以後付?……"

"這樣吧,"如蘋匆匆的說,"我給你一個地址,畫展結束後請到我家取畫。"她寫下地址給他。

"錢呢?"

"你帶來吧!"她說著,匆匆走開去招待另外幾個熟人,其軒也離開了畫廊。這樣,當畫展結束之後,他真的帶了錢來了。那是個晚上,他被帶進她那小巧精緻的客廳。她以半詫異半迷茫的心情接待了他,她想勸他放棄那張畫,但是,他說:"我喜歡它,真的。我出身豪富的家庭,在家中,我幾乎是予取予求的,用各種亂七八糟的方式,我花掉了許多的錢,買你這張畫,該是我最正派的一筆支出了。"她笑了。她喜歡這個爽朗明快的孩子。

"你的說法,好象你是個很會隨便花錢的壞孩子!"

他看了她一眼,眼光有點特別。然後,他用手託著下巴,用一對微帶幾分野性的眼睛大膽的直視著她,問:"請原諒我問一個不大禮貌的問題,李小姐,你今年幾歲?"

"三十二。"她坦率的說。

"三十二?"他揚了一下眉。"你的外表看起來像二十五歲,你的口氣聽起來像五十二歲!李小姐,你總是喜歡在別人面前充大的嗎?"

她又笑了。

"最起碼,我比你大很多很多,你大概不超過二十二、三歲吧?"

"不!"他很快的說:"我今年二十八!"

她望望他,知道他在說謊,他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她不明白他為什么要說謊。在他這樣的年紀,總希望別人把他看得比實際年齡大,等他過了三十歲,又該希望別人把他看得比實際年齡小了。人是矛盾而複雜的動物。

"李小姐,"他望著壁上的一張舊照片說:"你有沒有孩子?"

"沒有。"她也望了那張照片一眼,那是她和她已逝世的丈夫的合影,丈夫死得太年輕,死於一次意外的車禍,帶走了她的歡樂和應該有的幸福。將近五年以來,她始終未能從那個打擊中振作起來,直到她又重拾畫筆,才算勉強有了幾分寄託。

"他很漂亮,"其軒望著那個男人說,絲毫沒有想避免這個不愉快的話題。"怎么回事?他很年輕。"

"一次車禍。"她簡單的說,她不想再談這件事,她覺得面前這個男孩子有點太大膽。

"他把你的一半拖進墳墓裡去了!"他突然說。

她吃了一驚,於是,她有些莫名其妙的憤怒。這年輕的孩子灼灼逼人的注視著她,在他那對聰明而漂亮的眼睛裡,再也找不到前一次所帶著的羞澀,這孩子身上有種危險的因素。

她挪開眼光,冷冷的說:"你未免交淺言深了!"

"我總是這樣,"他忽然站起身子,把手中的杯子放在桌子上,意態寥落了起來,那份羞澀又升進他的眼睛中。"我總是想到什么說什么,不管該不該說,對不起,李小姐。我想我還是告辭吧!這兒是五千元,我能把那張畫帶走嗎?"

看到他眼中驟然升起的悵惘和懊喪,她覺得有些於心不忍,他到底只是個二十幾歲的大孩子,她為什么該對他無意的話生氣呢?於是,她微笑著拍了拍沙發說:"不,再坐一坐!談談你的事!我這兒很少有朋友來,其實,我是很歡迎有人來談談的。"

他又坐了回去,歡快重新佈滿了他的臉。他靠在沙發中,懶散的伸長了腿,他的腿瘦而長,西服褲上的褶痕清楚可見。

他笑笑說:"我的事?沒什么好談。我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母親,到臺灣之後,父親的事業越來越發達,成了商業鉅子,於是,家裡的人口就越來越增加……"他抬起眼睛來,對她微笑。"增加的人包括酒女、舞女、妓女,也有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像我那個六姨……反正,家裡成了姨太太的天下,最後,就只有分開住,大公館,小公館……哼,就這么一回事。"

"你有幾個兄弟姐妹?"

"有兩個姨太太生的妹妹,可是,我父親連正眼都不看她們一眼,他只要我,大概他認為我的血統最可靠吧!"他揚揚眉,無奈的笑笑。

如蘋注視著他,他把茶杯在手中不停的旋轉,眼睛茫然的注視著杯子裡的液體,看起來有種近乎成熟的寥落,這神情使她心動。她換了一個話題:"你該有女朋友了吧?"

他望望她。

"拜託你!"

"真的沒有嗎?"她搖搖頭,"我可不信。"

"唉!"他嘆口氣,坐正了身子,杯子仍然在他手中旋轉。

"是有一個,在師大唸書。"

"那不是很好嗎?"她不能瞭解他那聲嘆息。

"很好?"他皺皺眉。"我也不懂,我每次和她在一起,就要吵架。她的脾氣壞透了,她總想控制我,動不動就莫名其妙的生氣,結果,弄得每一次都是不歡而散。李小姐,"他望著她:"告訴我一點女孩子的心理。"

"女孩子的心理?"她為之失笑。"噢,我不懂。我想,一個女孩子就有一個的心理,很少有相同的。莫名其妙的生氣,大概因為她恐怕會失去你,她想把握住你,同時,也探測一下你對她的情感的深度。"

"用生氣來探測嗎?我認為這是個笨方法!"

"在戀愛中的男女,都是很苯的。"她微笑而深思的說。

"不過,我猜想她是很愛你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衡量她的話中的真實性。她又問:"你父親知道你的女朋友嗎?"

"噢,他知道,他正在促成這件事。他認為她可以做一個好妻子。我父親對我說:娶一個安分守己的女人,至於還想要其它的女人,就只需要荷包充實就行了。"

"唔,"她皺皺眉:"你父親是個危險的人物!"

"也是個能幹的人物,因為他太能幹,我就顯得太無能了。什么都有人給你計劃好。讀書、做事,沒有一件需要你自己操心,他全安排好了,這總使我感到自己是個受人操縱的小木偶。老實說,我不喜歡這份生活,我常常找不到我自己,好象這個'我'根本不存在!我只看得到那個隨人擺佈的葉其軒──我父親的兒子!但是,不是'我'!你瞭解嗎?"

她默默的點頭,她更喜歡這個男孩子了。

"就拿我那個女朋友來說吧,她名叫雪琪,事實上,根本就是我父親先看上了她,她是我父親手下一個人的女兒,我父親已選定她做兒媳婦,於是,他再安排許多巧合讓我和雪琪認識,又極力慫恿我追她。雖然,雪琪確實很可愛,但我一想到這是我父親安排的,我就對她索然無味了。我沒法做任何一件獨立的事──包括戀愛!"

如蘋看看這鬱憤的男孩子,就是這樣,父母為子女安排得太多,子女不會滿意。安排得太少,子女也不會滿意。人生就是這樣。有的人要"獨立",有的人又要"依賴",世界是麻煩的。其軒的茶杯喝乾了,她為他再斟上一杯,他們談得很晚,當牆上的掛鐘敲十一下的時候,他從椅子裡直跳了起來。

"哦,怎么搞的?不知不覺待了這么久!"他起身告辭,笑得十分愉快。"今晚真好!我很難得這樣暢所欲言的和人談話!李小姐,你是個最好的談話物件,因為你說得少,聽得多。你不認為我很討厭吧?"

"當然不!"她笑著說:"我很高興,我想,今晚是你'獨立'的晚上吧!""噢!"他笑了。

他終於拿走了她那張畫,當他捧著畫走到房門口時,他突然轉身對她說:"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買你這張畫?我想把你的'消沉'一齊買走!以後,你應該多用點鮮明的顏料,尤其在你的生活裡!"

說完,他立即頭也不回的走了。如蘋卻如轟雷擊頂,愣愣的呆在那兒,凝視著那逐漸遠去的背影。好半天,這幾句話像山谷的迴音似的在她胸腔中來回撞擊,反覆迴響。她站了許久許久,才反身關上房門,面對著空曠而寂寞的房子,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正充塞在每一個角落裡。同時,她覺得她太低估了那個大男孩子了!葉其軒成了她家中的常客。他總在許多無法意料的時間中到來,有時是清晨,有時是深夜。混熟了之後,她就再也看不到他的羞澀,他爽朗而愉快。他用許許多多的歡笑來堆滿這座屋子,驅走了這屋子中原有的陰鬱。每次他來,主要都在談他的女友-又吵了架,又和好了,又出遊了一次,又談了婚娶問題……談不完的題材,她分享著他的青春和歡樂。

一天晚上九點鐘左右,他像一陣旋風一樣的捲進了她的家門。他的領帶歪著,頭髮零亂,微微帶著薄醉。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說:"走!我們跳舞去!"

"你瘋了!"她說。

"一點都沒瘋,走!跳舞去!我知道你會跳!"

"總要讓我換件衣服!"

"犯不著!"

不由分說的,他把她挾持進了舞廳中。於是,在彩色的燈光和使人眩暈的旋律中,他帶著她瘋狂的旋轉。那天晚上好象都是快節拍的舞曲,她被轉得頭昏腦脹,只聽得到樂隊喧囂的鼓和喇叭聲,再剩下的,就是狂跳的心,和發熱的面頰,和朦朧如夢的心境。

"哦,"她喘息的說:"我真不能再轉了,我頭已經轉昏了!"

於是,一下子,音樂慢下來了。慢狐步,藍色幽暗的燈光,抑揚輕柔的音樂,燻人欲醉的氣氛。他攬著她,她的頭斜靠在他的肩頭……如詩,如夢……如遙遠的過去的美好的時光。她眩惑了,迷糊了。似真?似幻?她弄不清楚,她也不想弄清楚……就這樣,慢慢的轉,慢慢的移動,慢慢消失的時間裡。讓一切都慢下去,慢下去,慢得最好停住。那么,當什么都停住了,她還有一個"現在",一個夢般的"現在"。

終於,夜深了,舞客逐漸散去。他擁著她回到她家裡。一路上,他們都沒有說話,她始終還未能從那個旋轉中清醒過來。下車後,他送她走進房門,在門邊幽暗的角落裡,他突然擁住了她,他的嘴唇捉住了她的。她掙扎著,想喊,但他的嘴堵住了她。而後,她不再掙扎,她弄不清楚是誰在吻她,她閉上眼睛,感到疲倦,疲倦中混雜著難言的酸澀的甜蜜。

他抬起了頭,亮晶晶的眼睛凝視著她。然後,一轉身,他離開了她,跳進了路邊等待著的車子裡。她注視著那車子迅速的消失在暗黑的街頭。車輪彷彿從她的身上,心上壓擠著輾過去。她覺得渾身痠痛,許久後才有力氣走進家門。

回到臥室裡,她在梳妝檯前坐了下來,鏡子裡反映出她緋紅的面頰和迷失的眼睛。她把手按在剛被觸過的嘴唇上,彷佛那一吻仍停留在唇上。她試著回憶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魯莽。她疲乏的伏在梳妝檯上,疲倦極了。一個大男孩子,一個魯莽的大男孩子,在她身上逢場作戲的取一點……這是無可厚非的……她不想多所要求,他只是個魯莽的大男孩子!

這一吻之後,他卻不再來了。她發現自己竟若有所失。無時無刻,她能感到自己期待的狂熱。屋子空曠了,陽光晦暗了,歡笑遁形了,而最嚴重的,是她自己那份"尋尋覓覓"的心境。什么都不對了,她無法安定下來。那男孩子輕易的逗弄了一隻迷失的兔子,又頑皮的把它-到一個茫茫無邊的沙漠裡。這只是孩子氣的好玩,而你,絕對不應該對一個孩子認真。他走了,不再來了,他已經失去了興趣,又到別的地方去找尋刺激了。這樣不是也很好嗎?她無所損失,除去那可憐的自尊心所受的微微傷損之外。否則,情況又會演變到怎么樣的地步?是的,這是最好的結局,那么,她又不安些什么呢?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每一天都是同樣的單調,同樣的充滿了令人窒息的苦悶。她又重新握起畫筆,在畫紙上塗下一些灰暗的顏色……和她的生活一樣灰暗,一樣沉悶,一樣毫無光彩。於是,有一天當有人敲門,她不在意的拉開房門,卻又猛然看到是他的時候,緊張和震驚使她的心臟狂跳,嘴唇失色。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來了三個朋友,兩個男的,一個女的。他把他身旁那個嬌小而美麗的女孩子介紹給她:"林雪琪小姐。"

她多看了這小女郎兩眼,蓬鬆的短鬈髮託著一張圓圓的臉,半成熟的眼睛中帶著一抹探索和好奇,小巧而渾圓的鼻頭,稚氣而任性的小嘴巴。她心底微微有點刺痛,一種薄薄的,芒刺在背的感覺。多年輕的女孩,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清新得讓人嫉妒。

"請進!你們。"她說,聲調並不太平穩。

其軒望著她,她很快的掃了他一眼,他立即臉紅了,眼睛裡有著窘迫、羞澀,和求恕。

"我帶了幾個朋友來看你,他們都愛藝-,也都聽說過你,希望你不認為我們太冒昧。"他說,聲音中竟帶著微顫,眼睛裡求恕的意味更深了。

"怎么會,歡迎你們來!"

於是,她被包圍在這些大孩子中了,他們和她談藝-,談繪畫,談音樂,談文藝界的軼事,氣氛非常之融洽。只有其軒默默的坐在一邊,始終微紅著臉不說話,他顯然有些不好意思,為了那一吻嗎?她已經原諒他了,完完全全的原諒他了。

然後,當他們告辭的時候,他忽然說:"李小姐,明天我們要到碧潭去野餐,準備自己弄東西吃,希望你也參加一個!"

"我嗎?"她有些意外,也有點驚惶。

"哦,是的,"圓臉的小女孩說話了:"你一定要參加我們,其軒說你很會說笑話,又無所不知,我們早就想認識你了。"

她看看其軒,她不知道其軒如何把她向他們介紹的?其軒又窘迫了起來,她只好說:"好,我參加。"

第二天,這些孩子們開了一輛中型吉普來接她。她望望扶著方向盤的其軒,其軒回報了她一個微笑。

"放心,"他說:"我有駕駛執照,絕對不會撞車!"

撞車?她心頭一凜,不禁打了個寒噤,她又想起五年前的那次車禍,她那年輕的丈夫。她的表情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頓時消沉了下去。為了不掃他們的興,她故示愉快的上了車,才發現車上鍋盆碗灶齊全,彷彿搬家似的。

這是一次難忘的旅行,在車上,他們又說又笑,又叫又鬧,開心得像放出柵檻的猴子。她無法不跟著他們一起笑,只是,她感到自己的心境比他們老得太多了,聽著他們唱:"恰哩哩恰哩恰砰砰……"

她只覺得心酸。一種疲倦感,不,她不再是孩子了。

到了目的地,他們划船,跳蹦,叫鬧。等到做午餐的時候,她才驚異的發現這些孩子居然沒有一個會做飯。大家圍著她,要她指導,她笑著說:"怪不得你們要我參加呢,敢情是要我做廚子呀!"

"噢,不敢當!"一個說:"我們分工合作吧,我管起火!"

"我管放鹽!"另一個說。

"我管放醬油!"

"我管洗和切!"

"我管──"其軒四顧著說:"我什么都不會,這樣吧,我管打蛋!"

立即,大家七手八腳的忙了起來,火生起來了,煮了一鍋雜和湯,亂七八糟的什么東西都有。其軒管打蛋,拿了一個小飯碗,打了四個蛋,滿溢在碗口上,戰戰兢兢的端著,一面小心翼翼的用筷子調著。但是,碗小蛋多,一面調,一面滴滴答答的往下流,弄得滿手滿身都是。他自言自語的說:"我以為找了個最簡單的工作,誰知道卻是天下最難的一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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