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蘋正在爐子邊忙著,一回頭看到其軒那副扎手紮腳的狼狽樣子,不禁噗哧一笑。她從其軒手中拿過飯碗,把蛋傾在一隻大碗裡,然後熟練的調著,其軒"哦"了一聲說:"原來換個碗就成了,我這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算了吧!"雪琪笑著說:"你還聰明一世呢?別丟人了!"
說著,她對他親暱的擠了擠眼睛。
忙了半天,總算可以吃了,每人添了一碗湯,如蘋才吃進口,就全噴了出來,又笑又咂嘴的說:"老天,誰管放鹽的?打死了鹽販子了!"
大家嚐了嚐,就都大笑了起來,整鍋的湯全算白費了,如蘋也不禁笑彎了腰。雪琪一面笑,一面跑過去抓住其軒的手說:"是你!我看到你放了半碗鹽進去!""胡扯!"
"你不許撒賴!"雪琪笑著,和其軒扯成一團:"你故意搗蛋,又不歸你放鹽!"
"罰他!罰他!罰他!"大家起鬨的叫著。
"好,我甘願被罰!"其軒嚷著:"你們說吧,罰什么?"
"唱歌!"眾口一詞的叫。
其軒斜靠在一棵相思樹上,略一遲疑,就唱了起來。他的眼光在天邊的白雲上輕輕掠過,然後停在如蘋的臉上,眼睛裡有一簇小火焰躍躍欲出的迫著她,她心中微微的一動,起先,只覺得他的歌喉十分低柔動人,接著,她就聽出了他的歌詞:我有訴不盡的衷情,不敢向你傾吐,只有在夢中,把真情流露。
……
忽然間,她覺得天與地都消失了。忽然間,她明白一切了。這個男孩子並不單純,所有的舉動都是故意的,打蛋,放鹽,唱歌……他只是要她歡樂,要她笑,要引發她那年輕人般的熱情……她木立著,眼眶逐漸溼潤,她明白了,明白得太多太多,這男孩子並不頑皮,並不是逢場作戲,他是真正的在戀愛,可怕的戀愛!她無法忍耐的轉開身子,悄悄的溜出了人群,溜進了吉普車中,獨自的坐在車裡,她覺得如置身大浪中,暈眩而迷茫。
這一天的歸途裡,雪琪是最沉默的一個,她那漂亮的眼睛以一種強烈的敵意注視著如蘋。如蘋知道她已看出來了,看出如蘋自己所體會到的,但她不想解釋,也無法解釋。
其軒把車上的人一個個的送回家裡,把她留在最後。當車子停在她家門口時,他跳下車子,扶著門問:"請不請我進去?"
她知道不應該讓他進去,但是,面對著他那哀求的目光,那羞澀而微帶怯意的表情,她竟無法拒絕。他跟著她走進室內,默默的坐進沙發椅裡,她倒了一杯茶給他,他接過去,然後,兩人都沉默無語,只脈脈的互相凝視。她心中翻攪了起來,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在二人之間醞釀,她覺得嘴唇發乾,心跳加速。而他那熱烈如火的眸子帶著燒灼的力量逼視著她。
好半天,她才聽到他在說:"那一晚之後,我不敢來了,你知道?我不敢單獨來見你,怕你把我趕出去,所以,我拉了他們一起來,我幾乎不能面對你……你,怪我了?"
她猛烈的搖搖頭。她的視線模糊,心情迷亂。在這模糊和迷亂的情況中,她看到他站起身來,向她走近,他那年輕的臉龐在她面前擴大。她心底有一種恍恍惚惚的抗拒的力量,但,那力量太薄弱,太微小,而當他的手接觸到她的手臂時,那抗拒的力量竟幻化成另一種微妙的期待的情緒。她恐慌的望著那向她低俯的頭,她的眼睛迷惑而惶然的凝視著他的。然後,噹一聲輕喚從他的喉頭沙啞的迸出:"如蘋!別躲開我!"
她就整個的癱軟了下去。
一段如瘋如狂的日子。
她第一次發現靜臥在自己血管中的感情竟然如此強烈,一旦衝出體內,就如火山爆發般不可收拾。漠視了輿論的批評,漠視了親友的諫勸,漠視了許多鄙夷的眼光和苛刻的言論。她悠然的沉醉在那濃烈如酒的情意裡,竭力想去追尋一份如詩如夢的感情生活。但是,周遭的"人"畢竟太多,儘管她不在意,但卻避免不了許多無謂的"干擾"。於是,當他興沖沖的跑來說:"我發現一間森林中的小屋,我已經把它買下來了,託一個老農照管著。你願意和我去過過魯濱遜飄流記裡的生活嗎?"
她立即欣然而雀躍了。這是他們第一次到小屋中來。
多么醉人的歲月!每一天都是從愛的蜜汁中提煉出來的。
他們擺脫了許多人的煩擾,除了享受握在他們手中的日子之外,他們連天和地都不管!足足一個月,他們沒有走出叢林。
他們彼此發掘著對方靈魂深處的美和真,把它和自然揉和在一起。她發現他是個具有藝-頭腦的人,他懂得生活和情感的藝-化,他們在林中漫步,讓山林草木分享著他們的歡樂。
在這兒,他們遠離了"人"的抨擊,山林草木是他們最好的朋友,因為它們不懂得嘲笑。
每日清晨,他們跑到叢林深處去拾掇朝露,去研究日出,彼此笑鬧得像兩個小孩。有時,他們也到群山深處去做一番"遠足",日暮時分,在煙靄和蟬鳴聲中回到他們的小巢,那份安謐和悠然自得真難以描述。"歸路煙霞晚,山蟬處處吟。"這是詩般的生活。深夜裡,相偎在窗下,燃起一個小火爐,溫著老林給他們送來的自制米酒,淺斟慢酌,享受著"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的情調,這是詩般的歲月。她幾乎已經忘記了這世界上還有其它的人類,忘記了除了他們的鴿巢和叢林之外還有其它的土地。有時,她望著他隨隨便便的披著衣服,斜倚在窗前雕刻,或吟詩,或低唱,襯著他的,是窗外綠蔭蔭的鳳凰木,和遠處藍澄澄的天,她就會不由自主的,陷進一種恍惚的,忘我的境界中,直到他對她湊過來。
"想什么?"他用手指碰碰她的耳垂和麵頰。
"不想什么。"她迷迷糊糊的說。
他審視著她,深吸了一口氣。
"你知道,如蘋,你太動人了。好象是躲在一層薄雲的後面,我總怕自己會把握不到你。"
"是嗎?"她問,也凝視著他,於是,她也感到了那層掩護著他的薄雲,浮動在他和她之間。一陣不祥的感覺由她心中升起,她知道,就是這兩層薄雲,終會迫使他們離開。相愛的人並不見得能彼此相屬,她深深的瞭解,她想他也瞭解,為了這個,他們從不敢計劃未來,為了這個,他們也從不敢放鬆握在手裡的今天。
願今生長相守,在一起永不離,我和你共始終,任日轉星移。
他把嘴湊在她耳邊,輕輕的唱著。磁性而低沉的調子顫悠悠的敲進她的內心深處去。她又神思恍惚了起來,幸福的杯子已經裝得太滿了,她怕它會溢了出去。
終於,這第一次的隱居生活結束在一件小小的意外事件裡。
那天,老林的兒子要到城裡去,問他們需不需要帶點東西來。其軒已吃厭了蔬菜雞蛋,就要他買些牛肉和香腸。晚上,老林的兒子把東西送來就走了。發現有做熱狗用的那種小臘腸,其軒高興得跳了起來,立即拈了一根放進嘴裡,可是,他被那張包臘腸的報紙吸引住了。
"什么事?"如蘋問。
"沒什么。"其軒一把揉縐了那張報紙。
"給我看!"如蘋搶過去,攤開那張報紙,於是,她看到一則觸目的尋人啟事:其軒兒:速歸家,一切不究。男兒在外,偶一荒唐,尚無大礙,但不可沉迷。與你偕遊之女子,目的何在?需款若干可解決糾葛?盼實告。雪琪亦念念不忘舊情,諒你年輕,涉世未深,歸家後必不深究,若再耽延不歸,必當報警搜尋。父字如蘋注視著這一則尋人啟事,頓時間,感到那如詩如夢的情致蕩然無存,而受辱的感覺正從心中茁長出來,蔓延全身。其軒對她撲過來,緊緊的擁住她,用吻堵住她的嘴。但他的熱情安慰再也敵不過那一則啟事的殘酷,她無法反應他的熱情,只能呆呆的木立著。其軒凝視著她,迫切的說:"你不必在意這些事,我父親怎么能瞭解我們這份感情?"
"下山吧!"她輕輕的說。
"不!"
"我們總不能在山上待一輩子,是不?"她說,忽然感到自己已超脫了情人的地位,變成了他的大姐姐。
"不!我要和你在一起。"
"別傻!"她苦澀的說:"真要等警察來捉我們嗎?要報上登出醜聞來嗎?""這並不醜惡!"他生氣的說。
"美與醜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她寥落的說:"看你從那一個角度,和那一個立場去看。"
"我不管!"他任性的說:"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下山去,明天我們下山。"她說:"你父親以為你被我綁票了,回去告訴你父親,這個女人是不要錢的。"
她走到床邊,躺在床上,整個晚上不能入睡。他伏在枕上凝視她,兩人都默默無言。第二天早上,他們略事收拾,下了山。
重新回到人的世界裡,她才知道她為這兩個月"尋夢"的生活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沒有人再理會她,親友的嘲笑,鄰里的譏評,使她完全孤立了。一下子之間,她數年來的人緣和聲望全毀於一旦。她成了眾人口中的蕩婦,那些自命清高的女人對她側目而視,一些曾追求過她的男人更表現了最壞的風度:"原來是看上了小白臉哦,□□!"
"豈止是小白臉?還是百萬財產的繼承人呢!"
"怎么也不自己衡量衡量?人家父親的姨太太,個個都還比她年輕呢!"
"瞧她平日那副道貌岸然,不可侵犯的勁兒,好貞節的小寡婦呀!"
"這才是地道的風流寡婦呢!"
這些謾罵和指責成了一層層翻滾的浪潮,而她就睜著一對迷茫的眼睛,在這些浪潮中載沉載浮,一任浪潮推送衝擊。
而他,那個漂亮的大男孩子,仍然要往她的家裡跑,他看來比她更哀苦無告,更惶然失所。她不忍看他那悽惶而無所歸依的眼睛,那樣茫茫然如一頭喪家之犬,她更無法抵抗他從內心所發出的呼喊:"這樣下去我要發狂,我不能生活!如蘋,我們結婚吧!"
"傻話!"
"為什么不可以?"
"因為那是傻事!"
"結婚是傻事嗎?"
"和我結婚是傻事!"
"請你──""不行!"
"如蘋,你是殘忍的,惡毒的……"
"別發脾氣,"她鎖著眉,"結婚"是一個禁果,雖誘人,她卻不敢伸手去採摘。"讓我們再接受一段時間的考驗。"
於是,他們又回到了山上。
這一次,山上似乎沒有上一次那么美了,小屋中的情調緊張而不和諧,叢林中處處煙雲密佈,生活如拉得太緊的弦,有一觸即斷的危險。他們的爭執頻頻出現,對於未來的需求越渴切,則對目前的偷偷摸摸越不滿。逃開了"人"的世界並沒有解決了"人"的問題。他們開始吵架,為了各種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吵架,故意尋找對方的錯處,然後又在眼淚和擁抱中和解,彼此自責是個大傻瓜。可是,和解之後的氣氛也不寧靜,如火如荼的奔放的熱情代替了以前像流水般優美的情致。這樣,不到一個月,他們就自動結束了小屋中的歲月。
然後,他們又上過三次山,一次比一次的氣氛壞,一次比一次的氣壓低,一次比一次更不歡而散。
終於,那最後的一天來臨了,在那小屋中,他們爆發了一次有史以來最大的爭吵,起因於她在他的口袋中找到一封寫給雪琪的信,事實上,信只起了一個頭,潦草的寫著幾句想念的話,但她無法忍耐的暴跳了起來。
"下山去!回去!回到你想念的雪琪身邊去!"她叫。
"別胡鬧,我一點都不想雪琪!"
"那么,這封信如何解釋?"
"我要正常的生活!"他叫了起來:"我厭倦了山上!我要正常的交遊,正常的朋友,和正常的家庭!我不能永遠在山上躲起來,除了小屋就是樹木,整天見不到一個人!"
"那么,下山去!為什么你要我跟你到這兒來?"
"除了在山上,你肯跟我在一起嗎?"他逼視著她:"嫁給我,做我的妻子!"
"你不會是個忠實的丈夫!"她叫,避開了真正不能結合的原因,故意拉扯上別的。
"你怎么知道?"
"有信為證!在是情人的時候就已經不忠,還談什么婚後?"
"你胡扯!你明知道我的心,你亂說!你可惡,可惡透了!"
他漲紅了臉,大聲咆哮著。
"心?我怎么能知道你的心?雪琪既年輕又漂亮,我又老又醜,她是金子我是鐵,你當然會愛她!我知道你愛她,你一直愛她!"
"你瘋了!你故意說謊!"
然後,爭吵越來越厲害,兩人全紅了臉,彼此直著脖子大吼大叫,吵到後來已弄不清楚是為什么而吵。只是,都有一肚子要發洩的鬱悶之氣,藉此機會一洩而不可止。兩人全喊出一些不可思議的,刻薄而惡毒的話,攻擊著對方。最後他突然大聲的喊出一句:"你讓人受不了!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你這個心理變態的老巫婆!"
像是一陣戰鼓中最後的一聲收兵鑼響,這一句話平定了全部的爭吵。她愕然的站在那兒,面色由紅轉白,終至面無人色。大大的眼睛空洞而慘切的注視著他,微微張著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然後,她慢慢的轉過身子,走出小屋,疲乏的坐在門前那塊巨石上。
他立即跟了出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哀懇的望著她的臉:"如蘋,對不起,對不起。"他顫慄的說:"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有意那么說。"
她默默的望著他,大眼睛裡盛著的只有落寞的失意。緊閉著嘴一語不發。
"如蘋,請原諒我。"他懇切的握緊了她的手,坐在她腳前的草地上。
"這樣正好,是不是?"她輕輕的說,語氣平靜而蒼涼,一絲餘火都沒有了。"現在分手,彼此都沒有傷害得太深,正是分手的最好時刻。如果繼續下去,我們會彼此仇視,彼此怨懟,那時再分手就太傷感情了。"
"不!"他叫:"我不要和你分手,我一點和你分手的意思都沒有!我愛你!我要和你結婚!"
她搖頭,淒涼的笑笑。
"結婚?有一天,我們會面對著,終日找不出一句話來談。你正少壯,而我已老態龍□,那時候,你會恨我,怨我,討厭我,我們何必一定要走到那個可悲的境地呢?"
"不會!如蘋,絕對不會!"
"會的,絕對會!記得你剛才說的話嗎?我相信你是無心的,但是,如果我們結婚,有一天我就真會成了一個心理變態的老巫婆!"
"你不要這樣說,行嗎?如蘋,我不會放你的,隨你怎么說,我都不會放你的!"
"那么,讓我一個人在這兒坐坐,好不好?你去睡吧,夜已經很深了。"
"不!讓我陪你坐在這裡。"
"不要,我要一個人想一想。"
"如蘋,你在生我的氣,是不是?"他仰視著她,然後,他緊緊的抱住她的腿,像個孩子般哭泣了起來。他哭得那么傷心,使她那一觸即發的淚泉也開了閘。就這樣,他們相對哭泣,如同兩個迷途的孩子。然後,他哽塞的說:"我們不再傻了,好不好?如蘋,我們被這世界上的人已經播弄得夠了,我們不要再管那些閒言閒語,下山去,結婚吧,好不好?"
"其軒,你真要我?"她從淚霧裡凝視著他。
"是的,難道你還懷疑?"
她嘆了口氣。
"好,我答應你,我們明天下山去結婚!"
"真的。"他跳了起來:"你不騙我?"
"我騙過你嗎?"她悽然微笑著問。
他狂喜的擁住了她,他們吻著,笑著,又哭著。然後他們相偕著回到小屋裡,為了這個喜訊,他們開了一瓶帶來的葡萄酒,相對淺酌,相對祝福。躺在床上時,他熱心的計劃著他們那即將成立的小家,熱心的詢問她的意見,廚房裡是否電器化?陽臺上要不要佈置一個屋頂花園?還有──孩子,一群孩子,越多越好!她也愉快的和他研討,直到他睡熟。
她望著他已平靜入睡,就悄悄的溜下床來。她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凝視著他那張年輕而漂亮的臉,心中一陣酸楚,不禁悽然淚下。在床前站了好久好久,她竟無力舉步。最後,她咬咬牙,走到桌前,留了一張紙條,簡單的寫著:其軒:我走了,你再也找不到我了,我不準備再和你見面,讓我們保留對彼此的那份深愛和柔情,以代替如果結婚可能會有的仇恨及厭惡。其軒,請原諒我不得不爾,因為我愛你太深。
如蘋
她把紙條壓在酒瓶下面,流著淚走出小屋。可是,當她置身在屋外那悽白的月光下,望著前面的小叢林,望著那隱約如雲的鳳凰木,和相思樹夾道的小徑,她再也無法舉步了。
她跌坐在門前的巨石上,這兒,每一寸的土地上,都有他們愛的痕跡,每一棵樹上都有他們彼此的手印,而她這一去,就不會再回來了。望著這一切一切,她哭了起來,她一直坐在那兒哭,不停的哭,直到天光透亮,曉霧濛濛,她才站起身來,拖著沉重的腳步,一邊哭,一邊踉蹌的衝下了山。
她知道其軒發現她出走後會發狂,會到她的家裡去搜查她的下落,因此,她不敢回臺北。幸好她帶的錢不少,她向南部跑,又轉向了東部,然後,在東部山區的一個小村落裡,名副其實的蟄居了一年多。
而今天,她又回到這山上的小屋中來了。
太陽已慢慢的向西移,窗檻上的樹影漸漸偏倚而清晰起來。她仍舊仰臥在床上,怔怔的望著屋頂,屋頂上的橫樑上面,有一隻大蜘蛛正忙碌的在吐絲結網。她奇怪,它肚子裡怎么有那么多吐不盡的絲?閉上眼睛,她讓那酸澀悽楚而疲倦的感覺慢慢的在身上爬行。一個人躺在這屬於兩個人的天地裡,這是多么折磨人的感情!她不瞭解自己為什么要多此一舉的到這兒來?是為了悼念一段已成陳跡的感情?還是找尋一段失落了的感情?睜開眼睛,她又看到那隻結網的蜘蛛,她不是也在結網嗎?所不同的,蜘蛛的網用來網別人,而她的網卻用來網自己。
太陽更偏西了一些,不能不起來了。她站起身,走到小屋後的一個小棚子裡,這棚子還是其軒和她一塊兒搭起來的,用來當作廚房用。竹子的牆被煙燻黑了多處,這也是愛的痕跡。她嘆口氣,起了火,煮了兩個雞蛋吃,這是她一日來唯一進食的東西。
回到小屋裡,她默默的在室內尋視,牆上有一面小鏡子,這是他刮鬍子的時候用的,懸掛得較高。她走過去,在鏡子中反映出她蒼白瘦削而憔悴的臉,遍佈皺紋的眼角,和乾枯的皮膚。一年,好長的時間,已葬送了她的青春,把她送入了老境。在這張蒼老的臉的後面,她彷佛又看到其軒那年輕、漂亮的臉,以及神采奕奕的眼睛。
"對的,是應該這樣。"她喃喃的說,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么。
回到桌前,她開啟手提包,拿出一張兩天前的報紙,報紙的第三版上,有一條不大不小的新聞,和一張結婚照片。
商業鉅子葉××之公子葉其軒,與名門閨秀林雪琪小姐昨日完婚,一對璧人,郎才女貌,將於婚禮後赴日本作為期一月之蜜月旅行。昨日葉林二府,登門道賀者約近千人。
她望著那張不太清楚的結婚照片,新娘笑得很甜蜜,年輕的臉上有著對未來幸福生活的憧憬,新郎呢?她辨不出他的笑是真心還是無奈?她也辨不出那對眼睛中的一絲茫然是因為對過去事蹟的留戀,還是對未來前途的企望?不過,她能深深的領會到,這個漂亮的大男孩子距離她已經非常遙遠了-
開了報紙,她走出小屋,屋外的落日迎接著她。她緩緩的沿著小徑向叢林走去,林中落葉遍地,樹木都已枯黃。她熟練的來到一棵白楊之下,在樹幹上,她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兩行清晰的雕刻的字跡:葉其軒李如蘋在此結婚。特請白雲青天為證婚人,諸樹皆我嘉賓。
她望著望著,字跡越看越模糊,淚霧把什么都淹蓋了。白雲青天為證婚人,多美!她抬頭向天,天際正有一絲白雲飄過,她跟蹤著它的蹤跡。只一忽兒,雲飄走了,飄得毫無蹤影,她低下頭來,淚珠滾在落葉上,新的落葉又滾落在她的衣襟上。
黃昏近了,一日的流連已近尾聲,她又該下山去了。慢慢的,她踱出了叢林,她又看到那塊巨石上的點點苔痕了,她走過去,輕輕的撫摩著那些苔痕,這就是一段愛情所剩下的東西?右邊的一棵相思樹,正把重重疊疊的樹影加在蒼苔的上面。她抬起頭來,遠處的山凹中,正吞著一輪落日,夕陽蒼涼的照著大地,照著有人及無人的地方,照著飄著落葉的樹梢,照著有情及無情的世界。她悽苦的微笑了,想起賈島的詩:夕陽飄白露,樹影掃青苔。
這是秋日黃昏的寫照。一陣風來,她感到秋意正瀰漫著,她有些冷了。用手撫摩著手臂,又摸摸面頰,秋意是真的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