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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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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們在山上迷了路。

所謂我們,是兩男兩女,男的是紹聖和宗淇,女的是浣雲和我。

說起這次迷路,無論如何,都應該浣雲和紹聖負責。本來,我們一大群二十幾個同學都走在一起的,海拔一千七百多公尺也沒什么了不起,太陽很好,天氣涼爽如秋,大家一路走走唱唱都很開心。路,早有前人走出來了,我們不過是踏著前人的足跡向前邁進。和上山前想象的要吊著繩子爬過岩石,拿著刀子砍樹枝葛藤開路,在荒煙蔓草裡摸索途徑的情況大不相同。發起這次旅行的小朱,穿著特製的爬山鞋,一路上嘻嘻哈哈的拿我們這幾個女同學取笑。事實上,山路一點兒也不難走,我們一共有六個女同學,沒一個落在男同學的後面。浣雲還時時刻刻衝得老遠的站著,等那些男同學。或者,乾脆在樹底下一躺,把草帽拉下來蓋在臉上,等別人走近了,她才推開草帽,故意打個哈欠,揉揉眼睛說:"怎么?你們才到呀?我已經睡了一大覺了。"

就因為浣雲太淘氣,我們才會和大隊走散,而迷失在深山的叢林裡。事情是這樣,早上,大家從林場出發後(這已經是我們在山上的第二天,本來,山上有林場登山的蹦蹦車和纜車,但,我們存心爬山,所以並不乘山上的交通工具,而徒步上山。晚上,就在林場的招呼站投宿。)我們走到中午,吃了野餐,繼續前進。由於小朱問了一句:"小姐們吃得消嗎?"

浣雲不大服氣,昂著頭,她大大的發起議論來,批評這條山路簡直太好走了,又"不過癮",又"不夠味兒",那兒像爬山?和走柏油馬路也差不了太遠!她一個勁兒的窮髮牢騷,信口開河的濫肆批評,圖一時口舌之快,結果害我們吃了大苦頭!當時,我們正走出一座小樹林,眼前的路寬闊而整齊,是林場修的木柴運輸道。在這條路的旁邊,有一條窄窄的、陡陡的,坎坷不平的羊腸小徑,深幽幽的通進一個樹林裡。也是小朱討厭,不該指著那小徑說:"這是條上山的快捷方式,不過難走極了,許多地方路是斷的,又陡又危險。我爬過五次這座山,有一次就走了這條路。浣雲,你有種哦,彆嘴巴上叫得兇,你要是敢從這條路上去,就算你偉大!"

小朱和紹聖都參加過什么登山協會的,對這座山都早爬熟了。浣雲被小朱一激,頓時跺跺腳,毫不考慮的說:"誰不敢?不敢的人是孫子!我就走這條路上去,到林場招呼站等你們!"

"別開玩笑!"小朱看出事態嚴重,他是領隊,出了差錯他得負責,立即換了口氣,警告的說:"那條路不是你們小姐可以走的,摔死了沒人收屍。"

小朱是個最不會措辭的人,一句話說得浣雲火冒十八丈,大跳大叫的說:"我就走這條路給你看!我今天走這條路走定了!包管不要你收屍!"說著,她轉頭看看我,命令似的說:"潤秋,你和我一起去,讓他們這群自命不凡的窩囊廢看看我們的本領!"

我望望那條路,可沒這份勇氣跟著浣雲冒險。但,浣雲的牛脾氣一發就不可收拾,她憤憤的望著我說:"怎么,你不去?好!你不去我就一個人去!別以為我一個人就不敢走!"

為了表示她的決心起見,她把大草帽的帽沿狠狠的向下拉了一下,把水壺的帶子往肩膀上一甩,大踏步的就跨上那條小路。我正猶豫著要不要跟了過去,紹聖就挺身而出了。他嘻嘻哈哈的往浣雲身邊一站,滿不在乎似的說:"看情形,還是讓我陪你走這一趟吧,我是識途老馬,跟了我沒錯!"

"誰要你陪?"浣雲的下巴朝天挺了挺,輕輕的又加了一句:"陰魂不散!"宗淇繞到我身後來,碰了碰我,對我使了一個眼色,我知道他是不放心紹聖和浣雲。他們之間的微妙和矛盾只有我和宗淇瞭解得最清楚,如果真讓他們兩個一路走的話,誰都無法預料會發生些什么事,兩個人都是火爆脾氣,又都孩子氣十足,假如在路上動起武來,打破了頭都不算稀奇。宗淇望著我,低低的問:"怎樣?和他們一路走吧?"

我雖然不願和大隊走散,但,為了浣雲,也由於宗淇,他顯然很希望我能走那條小路,或者,他也有什么話要和我談。

於是,我點點頭,向紹聖說:"你真認得路?"

"反正不會把你們帶到印度去!"紹聖笑嘻嘻說:"走吧!條條大路通羅馬!別那么多顧忌!這座山,我閉著眼睛都摸得到那兒是那兒!你擔什么心呢?"

真的,他們登山協會的人根本就不認為這座山有什么了不起,海拔兩千二百多公尺,他們看來就像個小土坡一樣。我是太信任紹聖的"經驗"了。就這樣,我們四個人離了群,走進了那原始的莽林和深山裡。

一開始,我們穿過一座小森林,從林木的種類上看,這兒還沒有進入針葉林帶,樹木多屬於闊葉樹。小路陡而峻峭,全是石塊和大樹凸出的樹根,走來非常艱苦。比起林場修的路,真有天壤之別。但,樹林內暗沉沉的,古木參天,而蟬聲起伏,除了風聲蟬聲,和偶爾響起的一兩聲鳥鳴外,林內就充滿了一種原始的,自然的寂靜,有股震懾人心的大力量,使人覺得自身出奇的渺小。浣雲在一塊大岩石上站住,雙手叉腰,上下左右的看了看,高興的叫著說:"對呀!這才叫爬山嘛!真過癮!"

林內的地上,積滿了成年累月沒有人清掃的落葉,在那兒自顧自的墜落和萎化。岩石上遍佈青苔,證明了長久沒有行人經過。宗淇在我耳邊低聲說:"這種滋味也很特別,好象和人的世界已經隔離了很遠很遠了。"

真的,耳邊聽到的是風聲樹聲,眼前看到的是綠葉青藤,我已經把城市忘得乾乾淨淨了。浣雲拾了一根樹枝,用來作柺杖,一面爬著山,還一面拿樹枝擊打著身邊的樹葉,或者往草叢裡亂捅一陣。紹聖說:"你這是幹嘛?"

"趕蛇!"

"去你的!"紹聖說:"這山上根本沒蛇,到了一千五百公尺以上,蛇都不來了,因為天氣太冷。而且,林場修小鐵道啦,伐木啦,早就把蛇祖宗、蛇姑奶奶都趕下山去了!"

"見你的鬼!"浣雲不服氣的喊:"你以為你懂得多是吧?山上沒有蛇,什么地方有蛇?別在這兒混充內行,假如你給蛇咬了一口,我才開心呢!"

"你開心?"紹聖誇張的聳聳肩:"如果我給蛇咬死了,你嫁給誰去?"

浣雲回過頭來,迅速的用手中的木棍,橫著掃向紹聖的腿,紹聖沒有防備,被打了個正著,痛得大叫了一聲。立即,他跳了過去,抓住浣雲手裡的木棍,像武俠小說裡描寫的一般,往懷裡一拉一帶。浣雲站不穩,差點撲倒在地下,幸好一株大樹攔住她。她扶著樹,站穩了,頓時大罵起來:"混蛋!死不要臉!陰魂不散!我告訴你,你少招惹我!你這個三寸丁,小侏儒!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是副什么德行!"

浣雲罵起人來,向來是一大串連一大串的,一點也不留餘地,而且專揀別人最忌諱的來罵。刻薄起來比誰都刻薄,不過罵過了也就不再放在心上,脾氣發一陣就過去了。但,這幾句話卻把紹聖說得臉色發白。其實,紹聖並不醜,寬寬的額角,濃眉大眼,也頗有男兒氣概。只可惜個子矮小了一點,和細高條的浣雲站在一塊兒,還矮上一截。個子矮是他的心病,也是他最傷心的一點,別人罵他什么他都不在乎,只要說他是小矮子,他就馬上翻臉。浣雲的一句"三寸丁",又一句"小侏儒",把他所有的火氣都勾起來了。他衝到浣雲面前,眼睛一翻,氣呼呼的說:"你別神氣,李浣雲!你以為我在追求你是不是?你才該拿鏡子照照呢,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以為你個子高,呸!瘦竹竿一條!屎磕螂戴花,臭美!天下沒女人了,我也不會追求你!李浣雲,勸你少自作多情吧!"

"混蛋!"浣雲舉起木棍來,就要打過去,紹聖也掄起手腕,準備招架。宗淇搶先一步,一把拉過紹聖來,嚷著說:"這算幹什么?紹聖?又不是三歲孩子,還打架!別丟人了!"

我也走上前去,挽住氣憤不已的浣雲,拍拍她的肩膀,笑著說:"你老毛病又發了,何苦!幸好不是和那些同學們在一起,否則又要讓他們來開玩笑了!來!趕快走吧,頂好趕在小朱他們前面到達,免得給他們笑!"

浣雲跺跺腳,嘴裡還在"混蛋、不要臉、陰魂不散……"的亂罵一通。一面跟著我往山上走。後面,宗淇也在勸著紹聖,紹聖像個漏了氣的風箱,一個勁的從鼻子裡大聲的呼著氣,就這樣,我們穿出了森林,眼前陡然一亮,耀目的太陽光明朗的照射在岩石和青草上,疏落的樹木一棵棵伸長了枝椏,點綴在蒼綠的山崖上。

"噢!"浣雲高興的喊:"真美!真美!"

她把幾分鐘前的爭執和不快已經完全-到腦後去了。揮著木棍,她向前面連跑帶跳的衝去,我也緊跟在後面。繞過一塊大岩石,眼前是一片較平坦的山坡,長滿了綠油油的草。

我們從草叢中走過去,紹聖的氣也逐漸平了。摘了一片樹葉,他利用樹葉來發聲,嘬著嘴唇,做出各種不同的聲音:鳥叫、雞啼,甚至小喇叭的慕情主題曲都出來了,竟然惟妙惟肖。浣雲好奇的望著他說:"你是怎么弄的?"

"想學?"紹聖翻翻眼睛:"先繳學費,我教你作一個貓兒叫春!"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浣雲罵著,卻敵不過自己的好奇心,仍然走過去研究那片樹葉。宗淇輕輕的拉了我一把,我放慢步子,和宗淇落在後面,讓浣雲和紹聖在前面兩碼遠走著。宗淇望著我,笑笑,嘆了口氣。說:"看他們兩個,使我想起中國一句俗話。"

"什么話?"我問。

"不是冤家不聚頭!"他說,握住了我的手,深深的注視著我,輕聲說:"潤秋,我們也是!"

我心中一陣激盪,把眼睛望向山谷,和那一片濃郁的綠,我一聲不響的抽出了自己的手。他又嘆了口氣,說:"潤秋,你還是沒有諒解我。"

"算了,"我說:"別談那些,我們只管爬山吧,說起來好沒意思。"

"你總是這樣,"他蹙蹙眉,"避而不談,讓誤會永遠存在那兒算什么道理?我告訴你幾百遍了,那是我的表妹!……"

"從香港到臺灣來,香港保送她來進臺大,她不願住宿舍,要住在你們家裡。"我打斷他的話頭,接著他說下去。

"不錯,她剛來,對什么都好奇,我陪她逛逛街,看看電影,這是……"

"義不容辭的!"我代他說。

"唔,潤秋,"他哼了一聲:"你想,我有什么辦法?媽派給我的好差事,我又不能不去……"

"好了!好了!"我不耐的說:"別談了好不好?你是迫不得已,是不是?我不想談這件事,一點都不想談,你陪你表妹去玩,關我什么事呢?你根本犯不著向我解釋,我對這件事毫無興趣!我告訴你,真的毫無興趣!"

"你別這樣說行不行?"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你的脾氣我還會不瞭解?你這樣跟我生氣真是一點道理都沒有。你想,那是我表妹,僅僅是個表妹……"

"而且是從小有婚約的!"我冷冷的說。

他像受了針刺般直跳了起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緊緊的盯著我說:"你聽誰說的?"

"那么緊張幹什么?"我掙開他,淡淡的說:"你和你表妹的事現在還有誰不知道,她在香港的中學裡就是校花,對不對?你倒真是豔福不淺!"

"潤秋!你存心嘔我!"他漲紅了臉:"別人不瞭解,你總該瞭解……"

"算了算了!"我叫:"我不想談,沒意思!"擺脫了他,我向前面跑去,追上了紹聖和浣雲。浣雲正拿著一片葉子,放在嘴邊猛吹,吹來吹去只像皮球洩氣,而紹聖在一邊笑彎了腰,浣雲跺著腳,憤憤的喊:"你笑什么嘛?不教人家,只是笑!"

"笑你呀!"紹聖說,仍然笑。"像你這樣學,就學到下個世紀,也學不會!"

耳邊有著潺潺水聲,一條小小的瀑布正從山崖上掛下來,我們走得又熱又累,看到了瀑布,都忍不住歡呼。浣雲頭一個衝過去,用手掬了水,撲在臉上,我也效從。水,沁涼清爽,使人身心一振。紹聖和宗淇乾脆伏在溪邊,用嘴湊著水,咕嘟咕嘟的大喝特喝,我找出了毛巾,痛痛快快的洗了手臉,然後,坐在溪邊的石頭上休息,涼風拂面而來,山谷中雲靄騰騰,樹梢上綴滿了雲霧,一忽兒,天陰了,雲移過來,把人全籠進了雲裡。再一忽兒,雲又輕飄飄的移走了,太陽仍然燦爛的照著。我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偏西了,我下意識的問:"現在幾點了?"

"下午四點十分。"紹聖說。

"唔,我們已經離開隊伍三個多小時了,"我說:"小朱完全是聳人聽聞,他說這條路多危險,又多難走的,我看也沒有什么嘛!坡度也不陡,都是草地。"

"老實說,"浣雲說:"我覺得我們一直在荒草和樹叢裡走來走去,根本就沒'路'嘛!"

"喂,紹聖,還有多久可以到林場伐木站?"宗淇問。

紹聖跳起來,四面張望,我們的話提醒了他。皺著眉,他發了半天呆,然後慢吞吞的說:"我想,我們一定走錯了路。"

"什么?"宗淇叫:"走錯了路?"

"真的,我們走錯了,"紹聖思索的說:"我們該上去的,但是我們打橫裡走了。對了,完全錯了,從樹林裡出來就走錯了!"

"那么,你的意思是說,我們走了兩個多小時的錯路?"我問。"你這個嚮導是怎么當的?"

"都是浣雲跟我吵架吵的!"紹聖說:"全怪浣雲!"

"你還怪我?"浣雲把頭伸過去,一副吵架的姿態:"我沒怪你算好的!你這個混充內行的糊塗蛋!"

"算了,別再吵了,"宗淇說:"現在趕快找一條對的路走吧,我們現在該怎么走呢?"

"從這邊這個斜坡上去。"紹聖指著說:"我們不過多繞了一段路。"

"你有把握?"我懷疑的問。

"跟了我沒有錯!"紹聖領先走了過去:"反正,條條大路通羅馬!"

條條大路通羅馬!我們跟著紹聖七轉八轉,上坡下坡,走得渾身大汗,疲倦萬分。一個半小時之後,暮色已經四合,樹木蒼茫,晚風蕭瑟。紹聖正式宣佈:"我們迷路了!我什么方向都不知道了!"

"你不是說條條大路通羅馬嗎?"浣雲氣呼呼的問。

"是的,條條大路通羅馬,"紹聖有氣無力的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慢吞吞的說:"可是,眼前別說大路,連小路都沒有,當然通不到羅馬啦!"

"你說跟了你走沒錯,怎么走成這樣的呢?"我也一肚子氣,而且急。

"唉!"紹聖嘆口氣,兩手一攤。"我是'瞎摸',誰叫你們'盲從'呢!""混蛋!死不要臉!活見了你的大頭鬼!"浣雲破口大罵。

但是,又何濟於事呢?反正,我們已經迷了路。而暮色,正在那幢幢的樹影中逐漸加濃。

天空還有一抹餘霞,橙紅中揉合了絳紫。大塊大塊的雲朵,摻雜了幾百種不同的顏色-蒼灰、粉紅、靛青、藍紫、墨綠……使人詫異大自然的彩筆,能變幻出多少種神奇的彩色!

只一會兒,各種顏色都暗淡了。濃濃的、灰黑的雲層移了過來,把那些發亮的五顏六色一股腦兒掩蓋住。暮色驟然來臨了,連那點綴在山崖上的大樹的枝椏上,都墜著沉沉的暮色。

山凹裡更盛滿了暮靄,蒼蒼茫茫,混混沌沌,把山、樹、岩石……都弄模糊了。我們拖著疲倦的腳步,一腳高一腳低的在山中走著。事實上,我們已經沒有目標,只希望能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能夠想辦法找點東西吃,也找個地方睡。

可是,山,黑黝黝暗沉沉的,深不可測。誰也沒把握這山裡能找到人家,除非能摸到林場的伐木站。而根據我們行走的坡度來看,我們已經越走越不對頭了,看樣子,我們並沒有向山的高處走,反而深入了山的腹部。這樣走下去,百分之八十,我們今晚將露宿在這荒郊野地的深山之中了。

我已經疲倦到極點,疲倦得沒有力氣說話。浣雲起先還一直對紹聖咒罵不停,現在也悶不開腔了,看情形也筋疲力竭。宗淇走在我身邊,不時伸手來攙扶我一把,因為我已走得東倒西歪。這樣撐持了一段路,我終於靠在一棵大樹上,嘆了口氣說:"唉!我實在走不動了!"

"休息一下吧!"宗淇說,在樹底下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早知如此,"紹聖說:"我們該帶帳篷,在這深山裡露營一夜,也滿有味道!"

"還有味道呢!"浣雲的火氣又上來了:"都是碰到你這個糊塗嚮導,才倒了這么大的楣!"

"別說我哦,"紹聖頂了回去:"假若不是你這個鬼丫頭要走這條路,我們何至於弄得這么慘,我才碰到你倒了楣呢!"

"你說你是識途老馬,我看你簡直是個糊塗老馬!"浣雲嘰咕著。

"你也未見得精明!"紹聖跟一句。

"好了,"宗淇說:"你們兩個也真有勁吵架,還不省點精神,不知道還要走多遠才能碰到人家呢!"

"碰到人家!"我嘆息的說:"我看根本就不可能碰到人家,你想,誰會跑到這深山裡來居住呢?何況,林場的人也說過,這山上是沒有山胞的!"

"那么,我們真要在這野地裡過夜呀?"浣雲叫:"又沒毯子,又沒帳篷,非凍死不可!"

"天為我廬兮,地為我毯兮!清風明月兮,伴我度此夕……"紹聖仍然保持他嘻皮笑臉的態度,仰頭望著天,順口胡謅的念著打油詩。

"你還很得意,是不是?"浣雲沒好氣的問,瞪著眼睛。

"怎么不得意!"紹聖說,慢條斯理的接下去唸:"況有美人兮,在我之旁。貌如桃李兮,冷若冰霜……"

"啪!"的一聲,顯然浣雲手裡的棍子又打中了紹聖的腿,紹聖誇張的大叫了一聲,引起了山谷的徊響。宗淇站起身來,嚷著說:"我們還是繼續走走看吧,再坐下去你們又要打起來了。看!天都黑了。"

天是真的黑了,幾點冷幽幽的星光已經穿出了雲層,倨傲的掛在遼闊的雲空。一彎下弦月,像一條小船,彎彎的泊在天邊。深山中並不像想象中那么黑暗,林木、岩石,都清晰的暴露在月光裡。只有遠處的山巒,一幢幢的聳立著,是些龐大而猙獰的黑影,帶給人一份壓迫性的恐怖感。我們又繼續向前進行,紹聖和浣雲走在前面,我和宗淇走在後面。草叢裡,飛來了無數的螢火蟲,閃閃爍爍,忽高忽低的穿梭不停。

宗淇握著我的手,我擔憂著今夜如何度過,對於我,這真是從來沒有過的經驗,在這原始的山林裡,迷途於月光之下!

"別那么憂愁,"宗淇輕聲的說:"真找不著人家,也沒什么了不起,這種露宿的經驗,花錢都買不著的。灑脫一些,潤秋。你不覺得這月光下的山林美得出奇嗎?"

月光下的山林確實美得出奇,每一片樹葉都染上了魔幻的色彩。光禿禿的岩石呈現出各種不同的姿態,嵯峨的迎向月光。深可沒膝的草上綴著露珠,被螢火燃亮了,反射著瑩潔的綠。整個的山谷伸展著,極目望去,深邃遼闊,暗影林然而立,看起來是無邊無際的。

"和整個的宇宙系統比起來,人是多么的渺小!"宗淇抬頭向天,望著那點點繁星說。"看那些星星,幾千千,幾萬萬,在宇宙中,每一個星球只像一粒沙子,但這些星球可能都比地球還大,我們人類生存在這萬萬千千星球中的一個上,還彼此傾軋、戰爭、屠殺,想想看,這樣渺小的生命,像一群爭食的螞蟻,而每一個生命,還有屬於自己的苦惱和哀愁,這不是很滑稽嗎?"

真的,把宇宙系統和渺小的"人"相提並論,"人"真是微不足道的!我默默的仰視著雲空,一時之間,想得很多很深很遠。宇宙、星球、人類,我忘了我們正置身在空曠的深山裡,忘了我們已迷失了方向,可能要露宿一夜。忘了一切的一切。直到一塊石頭絆了我一下,我才驚覺過來,宗淇扶住我,問:"想什么?"

"人類。"我說:"人是最小的,但人也是最大的。"

"怎么說?"

"一切宇宙啦、星球啦、觀念啦,都是人眼睛裡看出去的,是嗎?沒有人,這些宇宙什么也不存在了!所有外界的事物,跟著人的生命而存在,等生命消失,這些也都跟著消失,不是嗎?"

"好一篇'自我觀念談'!"宗淇笑著說,緊握了我的手一下。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和他的心靈接近了許許多多。大學三年,我們同窗。一年相戀,卻從沒有像這一刻這樣接近過。

我們在一塊兒玩過,跳過舞,看過電影,花前月下,也曾擁抱接吻,但總像隔著一層什么。或者,我從沒有去探索過他的思想和心靈。他也從沒有走進過我的思想領域。

"現在,還為那個表妹而生氣嗎?"他把頭靠過來,低低的問。

"別談!"我警告的喊,和他的"距離"一下子又拉遠了:"我不要談這個!"

"好吧!"他嘆了口氣,語調裡突然增加了幾分生疏和冷漠。"我不瞭解你是怎么回事!你們女孩子!芝麻綠豆的小事全看得比天還大,胸襟狹小得容納不下一根針!"

"別再說!"我皺攏眉頭,一股突發的怒氣在胸腔裡膨脹。

"我不想吵架。"

"我也不想吵架!"他冷冷的說。

我沉默了,他也沉默了。只這么一-那,我們之間的距離又變得那么遙遠了。剛才那電光石火般的心靈融會已成過去,這一刻,他對我像個陌生而不可親近的人。月光下,他的身形機械化的移動著,是個我所看不透的"人體"。我咬住嘴唇,內心在隱隱作痛,我悼念那消失的心靈接近的一瞬,奇怪著我們之間是怎么回事?永遠像兩個相撞的星球,接觸的一-那,就必須分開。

"嗨!我聽到了水聲!"走在前面的紹聖回過頭來叫。

"水聲有什么用!"浣雲沒好氣的接著說:"我還以為你聽到了人聲呢!"

"你知道什么?通常有水的地方就有人!"紹聖說。

"胡扯八道!那我們下午停留的瀑布旁邊怎么沒有人呢?"

浣雲說。

"怎么沒有?最起碼有我們呀!"紹聖強詞奪理。

"呸!去你的!"浣雲罵。

水聲,跟著我們顛躓的進行,水聲是越來越明顯了。一種潺潺的、輕柔的、低喘的聲音,一定不是條大河,而是條山中泉水的小溪。月亮仍然明亮而美好,螢火也依舊在草叢裡閃爍,但我們都再也沒有賞月的情致,疲倦征服了我,雙腿已經痠軟無力。腳下的石塊變得那么堅硬,踩上去使我的腳心疼痛,彷彿我沒穿鞋子。浣雲疲乏的打了個哈欠,喃喃的說:"噢!我餓得可以吃下一隻牛!"

像是回答浣雲的話,夜色中隱隱傳來一聲"咩"的動物鳴聲,浣雲高興的嚷著說:"有人家了!我聽到牛叫了!"

"別自作聰明了!"紹聖說:"那大概是狼叫,或者是貓頭鷹。你大概想吃牛想瘋了,恐怕你沒吃到牛,倒飽了狼呢!"

"這山裡有狼?"浣雲不信任的說:"騙鬼!"

"你以為沒有狼?我告訴你一個這山裡鬧狼的傳說──"紹聖的話說了一半,被宗淇打斷了,宗淇望著前面,用手指著,嚷著說:"別吵了!你們看!"

我們順著宗淇的手指看過去,一條如帶的小溪流正從山谷中輕瀉下去,銀白色的水光閃閃熠熠,許多巨大的岩石在水邊和水中矗立著。還有條木頭支架起來的木板小橋,巍巍然的架在水面。月光下,小橋、流水、岩石,和橋對面的樹林,都帶著種濛濛然的,藍紫色的夜霧,虛虛幻幻的陳列在我們的眼底,美得使人喘不過氣來。

我們屏息了幾秒鐘,浣雲首先跳了起來,歡呼了一聲:"橋!"

就領頭向谷底跑去。是的,橋!有橋必有路,有路必有人家!看情形,我們或者不必露宿山野了。新的一線希望鼓起了我們剩餘的勇氣,疲倦似乎在無形中消除了大半。振起了精神,我們跟著浣雲的身影往谷底走去,這是一段相當難走的下坡路,不過,我們畢竟走到了橋邊。

那是條破破爛爛的小木橋,沒有欄杆,也沒有橋墩,是用木板鋪成的,木板與木板之間,還有著幾寸寬的空隙。溪水在橋下面奔流著,聲音琳琳朗朗,像一首歌,我們走上了橋,戰戰兢兢的跨過一塊塊的木板,橋身似乎承受不住我們四個人的重量,搖搖欲墜的發出吱吱呀呀的輕響,宗淇警告的說:"慢慢來,一個一個的走吧!"

越過了那座危橋,眼前果然是一條小路,路邊是疏疏落落的一座小樹林。穿出了樹林,我們在路邊發現了一片紅薯田,宗淇吐了口長氣,歡然的說:"終於有一點'人味'了。"

不錯,"人味"是越來越重了,除了紅薯田,我們又陸續發現了捲心菜、白菜,和甘藍菜的綠葉,在月光下美麗的滋生著。再向前走了一段,靜靜的夜色中傳來了一陣"咩!"的呼叫,這次已清楚的聽出是羊群的聲音。浣雲回過頭來,對紹聖狠狠的盯了一眼,說:"聽到沒有?吃人的狼在叫了!"

再向前走了沒多久,浣雲吸吸鼻子,大叫著說:"菜飯香!我打賭有人在燉雞湯!"

"你是餓瘋了!"紹聖說。

不過,真的,有一縷香味正繞鼻而來,引得我們每個人都不自禁的嚥著口水。沒有香味的時候倒也不覺得,現在一聞到肉味才感到真正的飢餓。同時,紹聖歡呼了起來:"房子!房子!好可愛的房子!"

可愛嗎?那只是一排三間泥和石頭堆起來的房子,後面還有個茅草棚,旁邊有著羊欄和雞籠,典型的農村建築,不過,真是可愛的房子,可愛極了!尤其中間那間屋子,視窗正射出昏黃的燈光,那么溫暖,那么靜謐,那么"可愛"!我從沒有看過比這個更可愛的燈光,它象徵著人的世界。整個晚上,在荒野中行走,我們似乎被人類所遺棄了,重新看到燈光,這才感到人是地地道道的群居動物!

"希望我們不至於被拒絕!"我說。

"沒有人能夠拒絕我們這群迷途的流浪者!"紹聖說。

"而且,還是飢餓的一群!"宗淇說。

浣雲已經衝到前面,直趨那間有燈光的屋子,在門口敲起門來,同時大聲嚷著:"喂!請開門!有客人來了!"

"好一群不速之客!一定會把主人嚇壞了!"宗淇轉過頭來,笑著對我說。

我也微笑了,停在那間屋子門口,我們都不由自主的鬆了口氣,彼此望望,微笑的等待著屋主的迎接。

浣雲的叫門沒有得到預期的迴音,我們在門外等待了幾秒鐘,浣雲再度敲著門,加大了聲音喊:"喂喂!請開門!有人在嗎?"

門內一片岑寂,只有燈光幽幽的亮著,光線微弱而暗淡。

浣雲對我們看看,皺皺眉頭,又聳聳肩。紹聖趕上前去,推開了浣雲說:"讓我來吧!"就"砰砰砰"的,重重的打著門,一面用他半吊子的臺語喊:"烏郎沒?烏郎沒?"

答覆著我們的,依舊是一片寂靜。我們面面相覷,都有些兒感到意外和不解。浣雲說:"大概沒人在家。"

"哼!"紹聖冷笑了一聲:"住在這樣的山裡面,晚上不留在家裡,難道還出去看電影了不成?一定是不歡迎我們!"

"不歡迎我們,也總該開開門呀!"浣雲說,又猛打了兩下門,提高喉嚨喊:"開門!開門!有人在家嗎?"

仍然沒有聲音。浣雲把眼睛湊到門縫上,向裡面張望,我問:"有人沒有?""有。"浣雲說:"有個人坐在桌子旁邊,桌上燃著蠟燭。"

抬起頭來,她蹙著眉說:"坐在那兒不理我們,這家的人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聳聳鼻子,她又說:"肉味越來越濃了,我們破門而入怎么樣?"

"那怎么行?"我說,也湊到門縫去看了看,確實門裡有一張桌子,桌上燃著一支蠟燭,桌子旁邊,有個人坐在一張椅子裡,看不清楚是怎樣的一個人。室內的佈置似乎很簡陋,我向上看了看,牆上掛著一把獵槍,還有一條配帶著子彈的皮帶。我正看著,宗淇忽然摸索著門說:"看!好奇怪,這門是從外面扣起來的!"

我站正了身子,這才發現門外面有個鐵絆扣著,並沒有上鎖。浣雲伸手過去一把就開啟了鐵絆。我叫了一聲,把浣雲往後面拉,有個念頭像閃電似的在我腦中一閃,我喊著說:"小心!別進去!那個人可能是瘋子!要不然不會被反扣在門裡面!"

我的喊聲遲了一步,門扣已經被浣雲鬆開了,門立即就大大的開開。同時,有個聲音低吼了一聲,一個黑影從門裡直撲而出,浣雲恐怖的尖叫,身子向後退。紹聖出於本能,衝上前去抵擋那個黑影,他搶過了浣雲手裡的木棍,預備和黑影迎戰,還沒來得及打下去,那影子一口就咬在紹聖的手腕上。我們驚惶之餘,也看清那是一隻兇悍的獵犬。浣雲又衝過去,搶回那根木棍,沒頭沒臉的對那隻狗痛擊,狗負痛鬆了口,宗淇也順手拿起一塊大石頭,砸中了那隻狗的腿,狗狂叫著放開了我們,連奔帶竄的向山上的樹林裡跑去了。

我們驚魂甫定,浣雲抱著紹聖的手臂,緊張的喊:"你怎樣?紹聖?你流血了!"

"沒關係,"紹聖咬咬牙說:"真是最熱情的歡迎法!這家人準是野蠻民族!"

浣雲拿出手帕來,把紹聖的傷口馬馬虎虎的繫住。我對那房子的門裡看去,當然,我最關心的是門裡那個人。真的,那人坐在一張靠椅裡,靜靜的望著我們。那絕非一個"野蠻民族"──有一張蒼白而秀氣的臉,一頭美好的頭髮,一對烏黑而略顯呆滯的眼睛,那是個女人!十幾年前,這一定是個美麗的女郎,現在,她已度過了她最好的時間,她大約有四十歲。但是,那張臉仍然沉靜而姣好。

"好神秘的小屋!"宗淇在我耳邊低低說。

"是的,有點怪里怪氣!"我也低聲說。

浣雲不顧一切,一腳就跨進了屋裡,我們也跟著走了進去。屋內只有那個女人,就沒有其它的人了!桌上的燭光在門口吹進去的風中搖曳。浣雲把草帽摘下,對那女人歪著頭看了看,憤憤的說:"好吧!太太,這就是你待客之道?"

那女人悶聲不響,仍然呆滯的望著我們。紹聖說:"她一定聽不懂國語,你還是用臺語試試吧,問問她,她的丈夫在那裡?"

也是,浣雲改用臺語,問她的"頭家"在何處?她依舊沒有回答,宗淇把他的第二外國語──日文也搬了出來,還是毫無結果。紹聖說:"八成是個山地人,誰會山地話?"

"我看──"我沉吟的說:"她可能是個聾子,根本聽不到我們的話。"

"那──也不應該是這副姿態呀!"宗淇說:"最起碼總該打打手勢。"

紹聖走過去,胡亂的對那女人比著手勢,用的是他自己發明的手語。那女人還是無動於衷。浣雲吸著鼻子,不住嗅著,陣陣肉香正充滿了整間屋子,隨著香味,她走向另一間屋子,推開門看了看,嚷著說:"這兒是廚房,正燉著肉呢!"

我對燉的肉興趣不大,只納悶的望著眼前這個女人。紹聖的手語既不收效,就詛咒著放棄了再和她"談話",跑去和浣雲一塊兒"探險"了,我走近了那女人,彎腰望著她,她穿著件整潔的碎花的布袍子,套了件毛衣,這服裝似乎並不"寒傖",反正,不像生活在這山中,住在這石頭房子裡的人所該有的裝束。她那一貫的沉默使我懷疑。拿起了桌上的蠟燭,我把燭光湊近了她的臉,在她眼睛前面移動,她還是木然的瞪視著前面,我放好了蠟燭,抬起頭來,愕然的看了看站在一邊的宗淇,低聲說:"她是個瞎子,她根本看不見。"

宗淇點了點頭,說:"不止是個瞎子,也是個聾子。想想看,她既聽不到我們,也看不到我們……"

"可是──"我說:"她應該感覺得到我們!"

"說不定,她連感覺都沒有!"宗淇說著,就伸出手去,輕輕的按在那女人的肩膀上,試著去搖了搖她。誰知,不搖則已,一搖之下,這女人就跟著宗淇的搖撼而癱軟了下去,宗淇趕快住了手,喃喃的說:"她是個癱子,一個失去一切能力和感覺的人,一具──活屍!"

我激靈靈的打了個冷戰,望著那女人木然的面孔,覺得寒氣從心底往外冒。一具活屍!在這深山的小屋內!拉住了宗淇的手臂,我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兩步,忽然間,我聽到一聲大叫,浣雲從廚房裡逃了進來,顫慄的喊:"你們猜燉的是什么東西?太可怕了!"

"人頭?"宗淇衝口而出。

"是貓!"浣雲喊:"想想看,他們把一隻貓剝了皮煮了吃!這裡一定住著個野人,或者是山魈鬼魅之流,我們還是趕快走吧!逃命要緊,等下把我們也煮了吃了!"

"別亂叫!"紹聖也從廚房裡走了出來,說:"就是你們女孩子歡喜大驚小怪!我看清楚了,不是貓,可能是山裡的一種野獸。"

"是貓!"浣雲堅持的說,"明明是隻貓!"一轉頭,她看到那個椅子裡的女人,詫異的說:"怎么她矮了一截?"

"宗淇一碰她,她就溜下去了。"我說。

"我們走吧!"浣雲拉住我的手,神經質的說:"這兒可怕兮兮的,我們趕快走吧!我寧可露宿在山裡面。"

門口有聲音,我們同時轉過身子,面向著房門口。於是,我們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攔門而立,那隻一度向我們攻擊的狗,跛行著跟在他的身後。那是個大約四十幾歲的男人,有一對銳利的眼睛,皮膚黑褐,顳骨和額角都很高,看起來是個桀驁不馴的人物。他手中拿著一根釣魚竿,另一隻手裡提著好幾條銀白色的大魚。站在那兒,他用冷冰冰的眼光掃視著屋內的我們,看起來頗不友善。

"先生,對不住──"紹聖用他的半吊子臺語開了口,準備辦辦外交。

"誰打傷了我的狗?"那男人冷冷的問,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竟是一口東北口音的國語。

"是我,"紹聖立即說:"但是,你的狗先傷了我。"他舉起手腕,指著那綁著小手帕的傷口給那男人看。

"誰讓你們闖進來的?威利從不無故的攻擊別人。"那男人跨進門來,那隻狗也跟了進來,用和他的主人同樣不友善的眼光望著我們。那男人反手關上了房門,問:"你們從那兒來的?怎么會走到這兒來?"

"我們在山裡迷了路。"宗淇說:"我們都是×大學的學生,組織了一個登山旅行團,接受林場的招待。我們幾個想走快捷方式,結果迷路了,看到這兒有燈光,就找了來,希望能容納我們投宿一夜。"

"投宿一夜?"他蹙緊眉頭,四面打量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有沒有地方收容我們,然後,他放開眉毛,問:"你們還沒有吃過飯吧?"

"是的,"浣雲忘了對"野人"的恐懼,迫不及待的接了口:"我們餓得吃得下一條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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