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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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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湘怡搖搖頭,「真的沒什麼,只是今早接到可欣一封信。」

「可欣?」嘉齡怔了怔,不再轉動傘柄,陽光停在傘面上。

「她怎樣?她好嗎?」

湘怡凝視著嘉齡,多麼複雜的感情關係!告訴她,看看妹妹如何反應,或者可以測知哥哥的心情。不過,這兄妹二人的個性是不同的,嘉齡比嘉文灑脫得多。

「她和紀遠結婚了!」

「什麼?和紀遠?」嘉齡瞪大眼睛,半天才透出一口氣。

「他們終於結婚了!我以為……」

「你以為什麼?」

「我以為他們不會結婚,紀遠是不要婚姻的。他怕一切形式和束縛。」

「有時他也會甘願投進束縛裡去。」

「是的,對可欣。」陽光隱沒了,夏天從傘面上流去。

「總之,這是件喜事!」湘怡故作輕鬆的說:「我們應該去看看他們,送一份禮,也表示點意思。怎樣?嘉齡?我們一起去?」

「去看他們?」嘉齡的眉頭蹙了起來,聲調裡有著不尋常的高亢。「為什麼要去看他們?他們的世界裡未見得容納得下我們,我們的世界裡也未見得容納得下他們!我不相信在經過這些事件之後,兩家還能建立什麼友誼!」她說得很急促,語氣中帶著突發的憤懣。陽傘有個迅速的轉動,轉走了夏天,秋的陰影近了。她走向大門口,又回頭加了一句:「湘怡,對哥哥管緊一點,他是你的丈夫,不再是別人的未婚夫!」說完,她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大門被砰然帶上,留下一抹旋轉的藍。無數的旋轉,無數的光,無數的彩,無數的五色繽紛……

湘怡木立在花園裡,瞪視著那些在她眼前浮動的色彩。是的,嘉齡憑直覺說出的話卻頗有道理,這個少女並沒有忘情於紀遠,正像她和嘉文都無法擺脫可欣的陰影一樣。紀遠和可欣,這曾是他們的朋友、愛人、和最親密的知己,而今竟像個魅影般籠罩在他們的頭頂上。

太陽大了,阿珠從客廳裡伸出頭來喊:「太太,好進來了,曬多了太陽不好哦!」

湘怡收拾了水壺和剪刀,走進了屋裡。整個下午,她都陷在神思不定之中,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中午,杜沂回了家,嘉文卻沒有回來,杜沂說嘉文有朋友請吃飯,不回家午餐了。餐桌上,湘怡顯得十分沉默,杜沂留心的注視了她一會兒,她的臉色並不好,神情也有些黯淡,這個好脾氣的孩子是從不會表示什麼不滿的,看來嘉文有許多讓她難過的地方。

「怎樣?家裡有什麼事沒有?」為了打破室內的沉默,杜沂隨意的問了一句。「嘉齡呢?」

「噢,」湘怡吃了一驚,抬起頭來,困惑的搖搖頭。「沒有事。嘉齡出去了。」

杜沂仔細的望著她。

「你的氣色不好,身體沒有不舒服吧?」

「哦,沒有。」湘怡急急的說,迅速的在臉上堆起一個笑容。

杜沂不安的吃了幾口飯,再看看湘怡。

「別和嘉文鬧彆扭,他是很孩子氣的。」

「和嘉文鬧彆扭!怎麼會呢?」湘怡說,坦白的望著杜沂。

「別擔心,爸爸,我和嘉文很好,我今天有些心神不定,是因為收到可欣的信,她和紀遠已經結婚了。」她盯著杜沂的眼睛。

「她問起您,爸爸。」

「是麼?」杜沂不安的欠伸著身子,困難的嚥下一口飯。

「她怎麼說?」

「您要看嗎?」湘怡取出可欣的信,遞了過去。

杜沂匆匆的看了一遍。「問候杜伯伯,假若她願意來我家走走,我想媽媽和我都會很開心的。」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帶給杜沂一陣內心的激盪。「且讓心香一瓣,寄上我祝福無數!」多年以前,他看過兩句類似的話。是一瓣紅色的茶花,題上的是:「一片殘紅,染上淚痕知幾許!」那是雅真花園的茶花,當他離開沈家到上海去之後,雅真寄來的,沒多久,雅真就和可欣的父親結婚了。他放下了信紙,湘怡正靜靜的望著他。

「你該去看看他們!」他說。

「您呢?」

「我也會去的,等過幾天。」他支吾著,推開飯碗站起身來,湘怡注意到他吃得很少。

「您認為──」湘怡遲疑了一下說:「我該把這訊息告訴嘉文嗎?」

杜沂怔了一會兒,回過頭來,他用憐愛的眼光望著湘怡,輕聲的說:「你對嘉文太忍讓了,湘怡。給他開一刀吧,這個毒瘤早就該割掉了。」

湘怡凝視著飯碗,她的思想停頓了幾秒鐘。杜沂也這樣說?這是一天裡的第二次了。或者,她對嘉文確實太縱容了一些,她不該怕這訊息帶給嘉文打擊。她思索著,整整一天,都茶飯無心,連那未完工的嬰兒裝,也懶得去拈針動線。是的,杜沂是對的,她應該給嘉文動動手術了。只是,沒有一個醫生,能擔保自己的手術不出毛病!

晚飯之後,嘉文和湘怡回到臥房裡,這兩天,嘉文倒是很守信用,下了班就回家。視窗的鸚鵡,不停的嘁嘁喳喳,啼聲攪亂了一窗月色。嘉文站在鸚鵡籠前面,不住的逗弄著那兩隻鸚鵡,啼聲更急更脆,小小的翅膀扇動著,把月光撲落在窗欞上。湘怡不聲不響的走了過去,把可欣的來信送到他的面前。

「什麼東西?」嘉文狐疑的問。

「可欣的信。」

嘉文的臉微微變色,接過信箋,那熟悉的字跡立即引起他本能的顫慄。開啟信箋,他看了下去,從頭看到底,卻不知道里面寫些什麼,再從頭看了一遍,他明白了。那兩個人終於結婚!他覺得渾身痙攣,身不由己的跌坐在一張椅子裡。

湘怡正站在窗前,若無其事的給鸚鵡換食料和清水,聽到椅子的震動聲,她不經意似的回過頭來,輕鬆的問:「你看完了嗎?」

「唔。」嘉文呻吟了一聲,信紙和花瓣都飄落在地下,他用手矇住了臉。

「你在幹什麼?」湘怡走到他面前,盯著他問。

「我……我……」嘉文的聲音從掌心中飄出來,帶著深深的顫慄和痛苦:「我──不相信那是真的!」

「什麼東西不是真的?」湘怡繼續盯著他,殘忍的問。

「可欣……和紀遠。」

「可欣和紀遠!這有什麼希奇?他們早就該結婚了。哦,你就為這個而發抖嗎?嘉文!」她抬高了聲音,雙手握著拳,手心裡卻在冒著汗。「你為什麼要娶我?」

「什……什麼?」嘉文迷惘的問,可欣的信和湘怡突如其來的問題把他弄昏了頭,他無法整理自己的思想。

「我問你,」湘怡的聲音提得更高,充滿了挑-的味道。

「你為什麼要娶我?」

「我……我……」嘉文仍然沒弄清楚湘怡在問什麼。

「什麼我我我的?我在問你話,你為什麼娶我?」

「你……幹嘛這樣兇?」嘉文納悶的說,「別擾我,我……我……不舒服,我頭暈。」他閉上眼睛,深陷在自己的哀愁和不幸中。「我……要一杯水。」

「你自己去拿!」湘怡冷冷的說。

「你──今天是怎麼回事?」湘怡反常的態度終於引起他的注意,張開眼睛,他接觸到湘怡燃著火的眼睛,這使他瑟縮了一下。「誰得罪了你?」

「問你自己!」湘怡氣鼓鼓的嚷:「你說你愛我,向我求婚,結果,你把我娶了來,心裡卻一直忘不了唐可欣!既然你愛的是唐可欣,你娶我幹什麼?你根本欺騙我,把我當作可欣的替身,我要這樣的婚姻做什麼?」她用手去揉眼睛,原準備假裝流淚,嚇嚇嘉文。誰知道一揉之下,卻勾動滿懷的悲痛和傷心,真的眼淚竟滾滾而下,不可遏止。「你欺騙我,你根本不愛我,這樣子下去,我們還不如離婚,我回我哥哥家去!」

她說做就做,一面哭泣著,一面真的開啟櫥門,去收拾衣箱。

嘉文跳了起來,忘記了不舒服,也忘記了頭暈,手忙腳亂的抓住湘怡,他口吃的問:「你……你……你做什麼?」

「我回哥哥家去!你儘管去追求你的唐可欣,把她再從紀遠手裡搶回來。我不要做你的太太,我要回家!」

「這──這是怎麼了嘛?我又沒有說什麼!」嘉文委屈的說,已經完全頭昏腦脹了。

「你還沒說什麼呢,你比說了還可惡!看到他們結婚的訊息,就做出那副死相來!你愛她就不該娶我,娶了我就不該愛她,假如你還忘記不了她,我就回家去!」

「我……我不是忘記不了她,」嘉文迷惘的說,一副茫然無助的樣子。「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倒在一張椅子裡,他痛苦的咬了咬嘴唇:「你們都要離開我,那麼,你們就都離開我吧,讓我去死!」

湘怡愣住了。注視著嘉文,她忽然明白了,她已經對他開了刀,一次失敗的手術。這就是嘉文,你無法改變他!她心底一酸,撲倒在床上,禁不住放聲痛哭了起來。她的嚎啕大哭倒使嘉文心慌意亂了,趕到床邊,他用手推著她的肩膀,可憐兮兮的說:「你怎麼了嘛!湘怡?我都聽你的,我什麼都聽你的,好不好?」

湘怡抬起淚痕遍佈的臉,凝視著嘉文那悽惶無助的眼睛,新的淚又湧了上來,把頭埋在嘉文的胸前,她哭泣著,在心底低低自語:「如果我沒有辦法改變你,我就只有改變我自己,我不再對你苛求了,只因為我太愛你!」

一連好幾個星期,杜沂都在一種茫然若失的情緒中度過去,對任何東西都沒有興趣,也提不起精神。或者,這與嘉文有點關係,近來,嘉文經常夜歸,湘怡也不過問,這對小夫妻似乎有點貌合神離。湘怡的個性過於柔弱溫順,一次,他表示嘉文也要妻子來管束一下才行,湘怡只是安靜的笑笑說:「做一個等門的妻子總比做一個讓丈夫討厭的妻子好些!這樣,最起碼當他在我身邊時,我還可以擁有他。否則,就是他在我身邊,我也得不到他了!」

年輕人有他們自己的看法,做父親的也不便過於干涉。這件事雖有些讓杜沂困擾,但,絕不是他無情無緒的主要因素。

注視著窗外,他看到第一朵花凋零了,第一片黃葉落下了,第一縷秋風吹過了。這使他想起往日和雅真詩詞相和的情趣。雅真愛花,愛吹笛子,他們常在花園中一起看花,一起吹笛子。

雅真曾有一闋菩薩蠻說:「雙雙玉笛臨風弄,羅襦同繡金泥鳳,繡倦倚雕闌;披香紉蕙蘭。留春頻繾綣,淚滴琉璃殘,生小太多情,多愁多病身。」

這可能是她最大膽的一闋詞,其中「羅襦同繡金泥鳳」的句子有些胡說八道,大概是想混淆聽聞。記得自己看了之後,也曾用同一詞牌填了一闋:「海棠嫋娜情絲軟,垂楊拂地和愁卷,扶病過花朝,開簾魂欲消。尋芳題麗句;莫負韶華去,惆悵為花痴,問花知不知?」

這就是那個時代,那種深院大宅的書香門第中的戀情。一首詩,一闋詞,一個眼波,一陣臉紅……和偶爾交換的幾句私語。以現代的眼光來看,這種戀愛真太落伍了,太不過癮了,太保守了。可是他也經過那種現代化的戀愛,行動多於言語,坦白多過含蓄。熾烈的燃燒一陣,過後什麼也沒有留下,反不如前者的蘊藉和美麗。這就是他在已步入老境的今天,仍對往日那段感情念念不忘的道理。看到花園裡凋零的殘紅,他就不能不想起「留春頻繾綣,淚滴琉璃殘」的句子,以及「尋芳題麗句,莫負韶華去」的心情,多少的韶華已經辜負了,多少的春天已經過去了。而他,仍然在這兒淺斟慢酌的品茗自己的孤寂。孤寂!這兩個字一經來到他的腦海,就再也擺脫不開了。長久以來,他的生命裡到底有些什麼?孤寂,是的,僅僅是孤寂,一種根深蒂固的孤寂。

站起身來,他無法再在這幢房子裡待下去,他必須逃開一些什麼,或者,就是想逃開那份孤寂。走上了大街,他無目的的向前踱著步子,帶著不必要的匆忙,好像寂寞正在他身後追趕他。這是初秋的天氣,正是標準的「已涼天氣未寒時」,午後的陽光有幾分慵懶,給人睏倦的感覺。

信步而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忽然間,他停住了,驚異的發現自己正站在雅真的門外。是什麼潛意識把他帶到這兒?他瞪視著那兩扇大門,不能決定是不是要敲門。許久以來,兩家已經不來往了,這並不是因為杜沂生了可欣的氣,只是見了面覺得尷尬和不自然。現在,這兩扇門在誘惑著他,多年以前的那兩闋詞也在誘惑著他,可欣信中那句簡簡單單的問候也在誘惑著他……伸出手,他在恍惚中敲了門。

門開了,是阿巴桑,笑臉迎進了杜沂。

在客廳裡,雅真驚異的望著杜沂,有好一會兒,都不知道該表示些什麼好,一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客人,空氣僵了一會兒,杜沂先打破沉默。

「好嗎?這一向?」他沒想到自己會講出這樣兩句普通而疏遠的客套話,暗中感到幾分沮喪。

「還好。」雅真答,有些侷促的遞上一杯茶。

「可欣呢?」

「和紀遠一起出去了。去──辦出國的手續。」

「哦?」杜沂有些意外。

「他考上一個美國機構的工作,今年年底以前要上任,工作很難得,又可以帶家眷一起去。」

「哦──」杜沂的神思游移了起來:「那麼,你呢?」

「我?」雅真淡淡的一笑,眼睛依然清亮,眼角的皺紋沒有損及她的美麗,反而增加了她高貴的氣質。「我想留在臺灣,但是他們說服我一起去。」

「哦──」杜沂又長長的「哦」了一聲,感到自己表現得像個傻瓜。「你──已經決定了?」

「原則上是決定了,因為──不這樣決定,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這幢房子是學校的,學校早就要收回了,我們這些年來,你知道也只靠保險金、撫卹金、和一點點積蓄湊合著過日子,總算熬到今天,紀遠和可欣堅持要孝順我,一定要我在她身邊,否則,她也不去,讓紀遠一人去。紀遠呢?這孩子真……」她把下面的話嚥住了,不願在杜沂的面前誇讚紀遠。但是,許許多多的感觸是咽不回去的,對於紀遠,她簡直不知道說些什麼好,那個孩子!不是言語所能形容的,她幾乎有種慶幸的心情,因為可欣選擇了紀遠而非嘉文。

「那麼,你也要去了?」杜沂又多餘的問了一句。

「是的。」

「那麼……那麼……」杜沂喃喃的說著,根本不明白自己想說什麼。他的神思又陷進一種迷離恍惚的情況,在迷離恍惚之中,看到的是雅真微微含笑的嘴角,微微含愁的眼睛,和那微微含情的神韻。他心懷盪漾,不敢相信雅真也要遠走了。

「嘉文好吧?湘怡什麼時候生產?」雅真關懷的望著杜沂,心旌也有一陣搖盪,在花園中吟詩的日子如在目前,但,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就只談下一輩了?

「還好,湘怡快生了,大概還有一個多月。」

「恭喜你,要作祖父了。」

「幾乎讓我不敢相信,」杜沂說。凝視著雅真,她的鬢角已白。「我以為──我們還都在年輕的時代,偷偷的在花園裡閒蕩,只求能見一面,交換幾句話──那日子好像還是昨天。」

他微喟了一聲。「記得嗎?雅真?記得我為你寫‘惆悵為花痴,問花知不知’的事嗎?」

雅真的臉驀地緋紅,突然間把舊時往日拉到眼前來,讓人感到難堪和羞澀。她垂下眼簾,訥訥的說:「那──那些以前的事,提它──做什麼呢?」

舊日的雅真回來了,舊日的雅真!劉海覆額,雙辮垂肩,一件對襟繡花小襖,鬢邊斜插一朵紅色的小茶花,動不動就紅著臉逃開。杜沂神思搖搖,心神不屬。好半天,才說:「你說──你並不想到美國去。」

「是的,那兒人地生疏,生活一定不會習慣。」雅真輕聲的說。

「我說──我說──」杜沂結舌的說著:「你──能不能不去?」

「怎麼呢?」雅真凝視著杜沂。

「你看,我們曾經希望下一輩聯婚,但是失敗了,」杜沂的舌頭忽然靈活起來,許多話不經思索的從他舌尖源源滾出:「我剛剛才想起來,我們希望下一輩聯婚,不外乎因為我們自己的失意,多年以前,我們雖沒有私訂終身,也總是心有靈犀。那麼,我們何不現在來完成以前的願望呢?」

雅真驚愕的張大了眼睛。

「我──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我在問你,你肯不肯嫁給我?」

雅真呆住了,張嘴結舌,她無言以答。

「我們都經過許多變故和一大段人生,生命裡最美好的那一段時間已經糊里糊塗的度過去了,現在,兒女都已長成,也都獲得他們自己的幸福和歸宿,剩下我們這對老人,為什麼不結合起來享受剩餘的一些時光呢?」杜沂滔滔不絕的說。

「我──我──」雅真語無倫次:「我不知道,你──你使我太意外,我不能決定──」「但是,雅真,這麼些年來,我並沒有忘記你。」

「我知道,」眼淚升進雅真的眼眶中,她的視線模糊了。

「我都知道。沒有什麼安慰能比你這幾句話更大,尤其,在我頭髮都白了的時候,再聽到你這樣說。不過,關於你的提議,我必須要好好的想一想,這並不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我要顧及兒女的看法和想法──」「你為兒女已經想得太多了,雅真。」杜沂打斷了她。「以前,你要為父母著想,現在,你要為兒女著想,你身上揹負的‘責任’未免太多了!」

「人生就是這樣,不是嗎?」雅真淒涼的微笑著。「每個人生下地來,就揹負著責任,生命的本身,也就是責任。對自己,對別人,對社會。像一條船,當你死亡之前,必須不斷的航行。」

「你應該駛進港口去休息了。」杜沂語重心長的說。

「或者還沒有到休息的時候,或者你不會知道什麼地方是港口。」雅真輕輕的說:「不過,我會考慮你的提議,請你給我一點時間。」

杜沂深深的望著她。

「我會等,雅真。我的提議永遠生效,假如你現在拒絕了我,你到國外去之後,我的提議依舊存在,你隨時可以給我答覆。」

「噢,杜沂。」雅真低喚,好多年來,這個名字沒有這樣親切的從她嘴裡吐出來過了。「我會給你一個答覆。」

「不要太久,我們都沒有太長久的時間可以用來等待。」

「我知道。」她輕輕的點著頭,眼睛深沉而清幽。

一窗夕陽,映紅了天與地。

一段緊張而忙碌的日子,簽證、護照、防疫針、黃皮書……數不清的手續,再加上整理行裝、把房子辦清移交、取出銀行有限的存款、訂船位……忙不勝忙。最後,總算什麼都弄好了,船票也已買妥,再有一星期就要成行。雅真在整個籌備工作中,都反常的沉默,可欣並不知道杜沂的拜訪和求婚,只以為母親對於遠渡重洋,到一個陌生的國度中去有些不安,對臺灣也充滿離愁別緒,所以顯得那樣心事重重和鬱鬱寡歡。在整理東西的時候,可欣不只一次的對雅真說:「媽,您別難過,不出三年,我們一定會回來的,我希望紀遠能一面工作一面讀書,三年後回臺灣來做事,沒有一個地方,會比和自己同胞生活在一起更舒服。」

雅真只是笑笑,用一種複雜的眼光注視著可欣。於是,一切手續按部就班的辦了下去,三份簽證,三份護照,三份黃皮書,一直到訂船位的前一天,雅真才突然說:「慢一點訂船票吧!」

「怎麼?」可欣狐疑的望著雅真。

「沒有什麼,我──我只是想──想──」雅真有些期期艾艾,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整話:「或者,我不一定要跟你們一起去。」

「媽,你這是怎麼了嗎?」可欣說,凝視著母親:「沒有你,你讓我到美國去怎麼會快樂?已經手續都辦好了,你又要變卦了!」

雅真把可欣拉到身邊來,仔細的、深深的,望著這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女兒。含蓄的說:「可欣,你已經長大了,不再需要我了。」

「媽媽,」可欣驚疑的眼光揉進了悲哀。「你真這樣認為嗎?我以為──在母親的心目裡,孩子是永遠長不大的。而且,成長是一種悲哀,但願你覺得我永遠需要你。」

「事實上你已不再需要了,你和紀遠加起來的力量比我強。」

「媽,」紀遠走了過來,他高大的身子遮去了燈光,罩在雅真身上的影子顯得巍然和龐大,但他的眼光柔和得像個孩童,又堅定得像個主宰者。「您要和我們一起去,我保證您不會因為和我們一起去了而後悔。同時,您瞭解可欣,堅強和脆弱常常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可欣是離不開您的,對不對?這並不屬於成長的問題,而是感情上和精神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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