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自耕緊緊的盯著佩吟。
「你為什麼要千方百計的說服我,不要纖纖考大學?」他問。「因為我喜歡她。我不忍心看到她失敗。」她迎視著他的目光,她眼裡有兩小簇火焰在跳動,她的聲音低柔而清晰,臉龐上,有股奇異的、哀傷的表情,這表情使他不自覺的又撼動了。「趙先生,你一生成功,你不知道失敗的滋味,那並不好受。那會打擊一個人的自信,摧毀一個人的尊嚴……你不要讓纖纖承受這些吧!要她考大學,只是你的虛榮感而已。」
「你怎麼知道失敗的滋味是什麼?你失敗過嗎?」他敏銳的問。「我──」她頓了頓,眼睛更深了,更黑了。她的眉頭輕蹙了起來,眉間眼底,是一片迷濛的哀思。「是的,我失敗過。」
「是什麼?」「你曾經提過,我有一個未婚夫,他──娶了另外一個女孩子。」他一震,深深的看她。
「那不是失敗,而是失戀。」他說,近乎殘忍的在字眼上找毛病,這又是他職業的本能。
「不止是失戀,也是失敗。」她輕聲說,眼光濛濛如霧,聲音低柔如絃音的輕顫。「這使我完全失去了自信,使我覺得蒼老得像個老太婆,使我再也不相信愛情,使我不敢接受愛情,也不相信有人還會愛我……」她深吸了口氣:「我覺得自己又渺小,又孤獨,又自卑,又老,又醜,又不可愛……」
「你錯了!」他不由自主的走近她身邊,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你完全錯了!對我而言,你就像一朵金盞花,有雛菊的柔弱,有名稱的高雅,而且……人比黃花瘦。你從一開始就在撼動我,吸引我……」
他沒有說完他的話,因為,忽然間,他就覺得有那麼強大的一股引力,使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濛濛的眼光,那淡淡的哀愁,那恍恍惚惚的神思,那微微顫動的嘴唇……他擁她入懷,驀然間把嘴唇緊蓋在她的唇上。
她有好一會兒不能思想,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似的震撼。那男性的懷抱,那帶著熱力的嘴唇,那深深的探索,和那肌膚的相觸……她本能的在反應他,又本能的貼緊他。可是,在她那內心深處,卻蠢動著某種抗拒。這是不對的,這是不對的,這是不對的……他抬起頭來了,仍然環抱著她,他看到有兩行淚水滑下了她的面頰,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眼睛慢慢的張開了,她望著他,依舊恍恍惚惚的。
忽然間,她的眼睛睜大了,她明白什麼事情不對了。這男人是趙自耕,一個頂頂大名的人物。他要什麼女人就可以得到什麼女人,他絕不可能愛上她。他有個叫布丁雞蛋的情婦,或者還有其他的情婦……他吻了她。是玩弄?是憐憫?是佔便宜?他那麼自信,那麼咄咄逼人,又有那麼強的優越感……韓佩吟啊韓佩吟,她在內心裡叫著自己的名字;你已經失敗過一次,如果你要和這個男人認了真,你就準備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吧!你這個渺小,卑微,憔悴,孤獨……的女人!
她突然使出渾身的力氣,一把推開了他,掉轉身子,她往門口的方向奔去。他迅速的跑過來,一把攔住了她。
「你要幹什麼?」他問。
「讓我走!」她冷冷的說,淚珠在眼眶中打轉。
「為什麼?」「雖然我渺小孤獨,」她憋著氣說:「我也不準備做你這種大人物的玩物!」「你以為……」他皺起眉頭,正預備說什麼,卻看到有個人影在窗外一閃,有人在外面偷看!他高聲喝問了一句:「什麼人?」一面奔到窗前去,推開窗子察看。
佩吟卻已經看清了是什麼人:蘇慕南!他在偷看他們,他一定以為她有意在投懷送抱了。纖纖的家庭教師怎麼會跑到趙自耕的書房裡來了?恥辱的感覺燒紅了她整個臉,開啟房門,她飛奔而去。「佩吟!」他大叫著。但她已經跑出了客廳,穿過了花園,直奔到外面去了。金盞花14/378
趙自耕一夜沒有睡覺。
坐在書房裡,他幾乎沉思了一整夜。面對著那盆雁來紅和金盞花,他精神恍惚而情緒混亂。這是他妻子去世以後,他第一次認真的分析自己的感情。若干年來,他從不認為自己「心如止水」。或者,世界上就根本沒有「心如止水」的男人,他遊戲過人生,也曾擁有過各種年齡──從二十歲到四十歲──的女性的青睞和崇拜。在這一點上,他似乎特別有魅力,女人幾乎都喜歡他。當然,他也知道自己的特長:出眾的儀表,尖銳的辭鋒,瀟灑的個性,和他那揮金如土的慷慨……這些,在在都成為他誘惑女人的本錢,可是,那些女人又是些什麼人呢?他想起琳達,想起露露,想起那年輕得可以當他女兒的小酒女──雲娥。突然間,他打了個寒戰,面對那亭亭玉立的一朵金盞花,他大有「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覺。或者,這些年來,自己一直在尋尋覓覓。又或者,自己的靈魂早已腐爛,早已墮落,只剩下一個軀殼,而自己居然還沾沾自喜!他想起佩吟跑走以前說的話:
「雖然我渺小孤獨,我也不準備做你這種大人物的玩物!」
聰明的佩吟,高傲的佩吟,飄然出塵,傲世獨立的佩吟。他不自禁的想起第一次見到佩吟,就曾經被她那鋒利的對白打擊得幾乎無法應對。她多麼特殊呵!當他坐在那轉椅裡,深深的沉思時,佩吟的臉龐,談吐,風度,儀態……就一直在他眼前打轉。是的,今晚,他吻了她,為什麼?因為她一直在吸引他?因為她也一直在反對他?因為她孤苦無依而又正好敘述出她的失意和自卑?他吻了她,僅僅是吻了她,他有沒有認真想過,佩吟不是露露,佩吟不是雲娥,佩吟更不是那遊戲人生的琳達!他深吸了口氣,燃上了一支菸,坐在椅子中,他望著那縷煙霧裊裊上升,緩緩擴散。他開始認真的,非常認真的分析自己。而在這份分析中,他越來越惶惑,越來越慚愧,越來越寒瑟了。「除非你對那女孩認了真,否則,你沒有權利去碰她,那怕是僅僅一吻,也是對她的侮辱和玩弄!」他自問著,自審著,他的自我,分成了兩個,一個在審判自己,一個在辯護自己。
辯護?他根本沒有什麼理由可以為自己辯護。當天色矇矇亮的時候,他才悚然而驚,他嚇走了佩吟!他「趕」走了她!以後,她不會再來了。因為她自尊、自重、自愛而且自卑。他傷害她了!除非,他能重新來面對這件事,去請她回來,不是當纖纖的家教,而是──當纖纖的後母。
這念頭使他嚇了一跳,多年以來的單身生活,他已經過得那麼習慣,那麼消遙,那麼自在。他沒有妻子的拘束,卻能享受各種女性的溫柔。如果他「認真」到這種地步,他就是要把這些年的自由生活做一個總結束!佩吟,她只是個年輕的小女子,一個單純的中學教員,她和他根本屬於兩個世界,而且,他認識她的時間也太短,做這樣的「決定」未免太早,太草率,太不智了!
他再燃了一支菸,桌上的菸灰缸裡已堆滿了菸蒂,他站起身來,開始在房間裡踱著步子,心思越來越混沌不清了。然後,他聽到房子裡有了動靜,吳媽起來打掃房間了。接著,是趙老太太──他的母親,纖纖的奶奶──在和吳媽有問有答。然後,樓梯上響起腳步聲,纖纖下樓了,她那嬌嫩的聲音,在大廳中響著:「奶奶,你昨晚有沒有看到韓老師?」
「沒有呀!老劉不是開車去接她了嗎?」
「是呀!老劉把她接來了,她要我在樓上等她,可是,後來她沒有上來,我不知道……」纖纖的聲音憂愁而擔心。「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你的書背出來了嗎?」奶奶問:「準是你又背不出書,又沒把韓老師留的功課做完,惹韓老師生氣了。……」
「唉唉!」纖纖又習慣性的嘆氣了。「那些書好難好難呀!奶奶,你不知道,古時候的人說話跟我們不一樣,他們咬著舌頭說!」「怎麼咬著舌頭說呢?」奶奶不懂。
「好好兒的一句話,他們就要之呀也呀乎呀的來上一大堆,我怎麼也弄不清楚,就只好‘嗟哉’了!」
「什麼‘嗟哉’呀?」奶奶糊塗了。
「嗟哉是古時候的人嘆氣呀!」纖纖天真的說:「您瞧,奶奶,他們嘆氣叫‘嗟哉’,要不就‘嗟乎’,要不就‘於戲’……我聽起來,好像是黑小子生氣的時候打喉嚨裡發的聲音,大概古時候的人還不怎麼開化……」
「當然哪!」奶奶接了口:「古時候的人,在畫本上都是半人半獸的,他們還吃生肉,住山洞哪!說的話當然跟我們現在不同呀……」要命!趙自耕又好氣又好笑,這一老一小非把人氣死不可!他走往門邊去,又聽到奶奶在發表意見了:
「你爹就要你去大學裡學這些古人說話嗎?」
「是呀!韓老師說,中文系裡唸的東西都是這樣的!唉唉,等我考上大學的時候,我大概已經‘嗚呼’了!」
「什麼‘嗚呼’呀?你這孩子,怎麼說的話我全聽不懂呢?」
「嗚呼就是死掉了!」「呸呸呸!」老奶奶連呸了好幾聲:「一大清早,死呀活的,也不忌諱!你如果唸了大學,就學得這樣說胡話,我看你還不如在家種種花兒,養養鳥兒算了。趕明兒嫁了人,還不是管家抱孩子,念那麼多書幹什麼?」
「奶奶!」纖纖撒嬌的。「您說些什麼,我才不要嫁人呢!」
「不要嫁才怪呢!」奶奶笑嘻嘻的說:「那有女孩子不出嫁的呢!出嫁是理所當然的事呀!你爹是昏了頭了,他的毛病就是沒兒子,把你當兒子待了。他聰明點的話,也不用要你去唸書,正經點該給你找個男朋友。他自己也該趁年輕,再娶一個,我還想抱孫子呢!」
「奶奶,」纖纖輕笑著,低聲說:「我聽蘇慕南說,爸爸在外面有女朋友!」「哦?」奶奶的興趣全來了。「真的還是假的?趕快叫蘇慕南來,讓我問問他……」
胡鬧,越弄越麻煩了。趙自耕立即開啟房門,一步就跨了出去。他這一齣現,把奶奶、纖纖、和吳媽都嚇了好大一跳。奶奶直用手拍胸脯,嚷著說:
「你怎麼起這麼早,躲在這兒嚇人!」
「媽,」趙自耕似笑非笑的看著母親。「您少聽別人胡說八道吧!」他轉頭望著纖纖,命令似的說:「纖纖,你進書房裡來,我有話要和你談!」纖纖有些心虛,在背後批評爸爸,亂髮議論,這下好了!全給爸爸聽去了。她求救的看了奶奶一眼。
「自耕,」奶奶果然挺身而出了。「我和纖纖說閒話兒,你可別去找她麻煩!」「您放心吧!」趙自耕又好氣又好笑。「有您護著她,我還敢找她麻煩嗎?」他再看了纖纖一眼。「進來吧!」
纖纖低垂著頭,用她那細小的牙齒,輕咬著下嘴唇,一股「犯了罪」的可憐兮兮相。她慢吞吞的跟著父親,「挨」進了書房。一股香菸味對她撲鼻而來,她不由自主的抬起頭,就一眼看到,滿屋子的煙霧騰騰,而在那氤氳的煙氣中,桌上,一盆「雁來紅」和一盆「金盞花」都顯得有些憔悴了。她驚呼了一聲,就徑直走過去,低頭察看那兩盆植物,喃喃的問:
「爸,你把它們搬進來幹嘛?它們要露水來滋潤,你用煙薰它們,它們就會枯萎了。」
趙自耕關上了房門,回到書桌前面來,他在自己的椅子裡坐下,深深的凝視纖纖,和那兩盆植物。
「這是你那位韓老師昨晚搬進來的!」他說。
「哦?」纖纖睜大了眼睛,困惑的看著父親。「你昨晚是不是在我窗外看到了?」
「沒有呀,我在樓上等韓老師,她沒有來。」她不安的扭動著腰肢,用手指在花盆上划著,嘴裡哼哼般的低問:「你是不是把韓老師辭掉了?其實,韓老師教得很好,她對我好有耐心好有耐心,她比魏老師好多了。魏老師常罵我笨,韓老師從不罵我,反而總是原諒我,安慰我,叫我別急,慢慢來。其實,」她抬起那長長的睫毛,直望著父親。「是我不好,我念呀唸的,就是記不住那些東西。韓老師也沒辦法呀,她不能代我念呀!爸,」她小心翼翼的、擔心的、憂愁的問:「是不是你怪她了?罵她了?所以她不教我了?」
「咳!」趙自耕輕咳了一聲,有些慚愧,他幾乎不敢正對纖纖那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沒有。」他說,沉吟著,不自禁的又燃起一支菸。纖纖慌忙走到窗前去,開啟了窗子,她跑回來,把那兩盆花全搬到窗子外面的窗臺上去放著。放好了,她再細心的拉好窗子。
他點點頭,深思的看著這一切,想著佩吟說的話,他更加慚愧了,他對纖纖的瞭解,顯然沒有佩吟來得多。
「纖纖,」他柔聲說:「你很喜歡韓老師嗎?」
「是的。」纖纖坦白而真誠的說:「從小,你就幫我請家庭教師,但是沒有一個像韓老師這樣的。她……她和別的老師都不同,她……她好像並不完全在教我書,她……她也瞭解我,疼我。當我背不出書來的時候,她總是說:‘不怪你,這對你太難了。’她瞭解我!真的!」她微微皺起眉頭,思索著該用怎樣的句子來解釋,她終於想出來了:「可以這樣說,一般老師都用‘知識’來教我,韓老師是用‘心’來教我!」她的臉上閃著光彩。「爸爸,她很好,真的!」
趙自耕動容的注視著女兒,這篇話使他驚悸而感動。
「你知道嗎?她昨晚來看我,幫你求情。」
「哦?」纖纖疑問的應了一聲。
「她說,大學裡沒有你可以學的東西,她認為你根本不用考大學。」「哦?」纖纖的眼睛更亮了,她熱切的看著父親。「怎樣呢?怎樣呢?」她急促的追問著。金盞花15/37
「所以,」趙自耕粗聲說:「韓老師不再教你了,魏老師也不用來了,你不需要考大學了。只是,聽著!我發現我們竹林後面那塊草地太荒蕪了,我把它交給你,你既然從此不念書,也不能就這樣閒著,你給我……」他掃了窗臺一眼,順口說:「去把那片草地變成一個花園,要把花朵培養得又大又好,不能瘦津津的!」纖纖不能呼吸了,她屏息的站在那兒,眼睛睜得又圓又大,閃耀著那樣美麗的光彩,使她整個臉龐都發亮了。她似乎不太能相信這個好訊息,站在那兒,她只是睜大了眼睛,又驚又喜又懷疑的瞪視著父親。
「你聽清楚了嗎?」趙自耕不能不大聲的重複了一句。「大學,是饒了你了!誰讓我生了你這個小笨丫頭!可是,花園是交給你啦!」纖纖終於相信了。她張開嘴,輕輕的呼叫了一聲,就一下子撲奔過來,用胳膊緊緊的、緊緊的抱住了趙自耕的脖子,把面頰貼在趙自耕的面頰上。她那嬌嫩、柔細、而光滑的肌膚引起他一陣強烈的感動。纖纖,他那嬌嬌柔柔的小女兒,有多久沒有這樣親近過他了。然後,纖纖抬起頭來了,她那美麗的大眼睛裡竟含滿了淚水,而唇邊帶著個甜蜜的笑。她注視著父親,似乎實在不知道該怎樣來表現她的歡樂,終於,她開始一連串的輕呼著:「爸爸,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她不知道叫了多少個「我愛你」,在趙自耕滿懷激盪的時候,她又閃電般在父親面頰上印下一吻,然後,她翻轉身子,像一隻穿花蝴蝶般,翩翻著飛出了書房。立即,趙自耕聽到她在又哭又笑的宣佈著:「奶奶!奶奶!爸爸說我不用考大學了!我不會再落榜了,我也不用去唸那些嗚呼哀哉了!」
趙自耕驚奇的深靠進椅子中,原來,她居然如此「害怕」考大學,「不願」考大學,「懷恨」考大學……他想起幾個月前,佩吟就對他說過的話:
「……雖然她不愛讀書,她仍然為你去讀,雖然她不想考大學,她仍然為你去考。她有很完整的自我,卻要為你去放棄自我……」佩吟,佩吟,佩吟……他的心在低喚了,那個「人比黃花瘦」的小女人……她能看進人類內心深處的東西,而他,他這個「自命不凡」的大律師,辦過那麼多案子,見過那麼多世面,面對過那麼多鉤心鬥角的問題,經歷過那麼多大風大浪的事件……結果,他居然趕不上那個小女人;他無法透視人心!佩吟,佩吟,佩吟……他的心在低喚了。很快的,他開啟記事簿,找出佩吟的資料,還有,她家居然有電話,他想,她很可能窮得連電話都沒有。撥了兩個號碼,他又怔住了,他要在電話裡說什麼?經過了昨晚那種事,他預備在電話裡對她怎麼說呢?掛上電話,他很快的站起身來,穿上西裝外套,他一面走出去,一面一疊連聲的叫老劉。
蘇慕南先趕來了。平日,趙自耕上班的時候,蘇慕南雖然自己也有車,但是卻常常和趙自耕同車去辦事處,因為趙自耕連車上的時間都要利用,常常要交代許多事情。今天,趙自耕卻匆匆對蘇慕南說:「你自己開車去辦公室吧,不要等我,你先把人壽公司那件案子拿出來研究研究,我不一定幾點鐘來,如果有人找我,你錄上音等我來處理吧!」
蘇慕南點點頭,沒多說什麼,他注意到,平日那麼愛整齊與修飾的趙自耕,甚至沒有刮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