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纖走出了客廳,穿花拂柳,她姍姍而行,穿過竹林,她來到了那塊她正在整理中的空地上。這空地一邊是竹林,一邊是荷花池,鋪滿了草皮。本來,趙自耕買下這棟房子的時候,是預備把這塊草地修成一個小高爾夫球場的。後來,因為他太忙,也因為他根本不打高爾夫,這空地也就一直空著。自從纖纖決定不考大學,他怕她太空閒,就故意安排她來把這空地變為花圃。多日以來,纖纖也為這空地動了不少腦筋,卻只在靠竹林的邊緣上,種下一排金盞花,荷花池畔,種了幾叢秋天開花的唐菖蒲,因為,秋天馬上就來了,她一心希望給父親一個花團錦簇的秋天和冬天,偏偏秋冬的花很稀少,也不是很好的下種季節,所以她就因求好心切,反而猶豫了。
現在,她一走出竹林,就看到那「小夥子」了。他身材高大,肩膀很寬,滿頭濃髮,穿著件簡單的白襯衫,一條已洗白了的牛仔褲,他正抱著雙手,在打量那塊空地,他的腳下,奼紫嫣紅,堆滿了盆景。而他那昂然挺立的模樣,卻一點也不像個花匠——他渾身上下,都有種說不出的高貴,和某種文雅的氣質。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了,面對著她。她不自禁地一愣,老天,這小夥子她認得呀!那寬寬的額,那閃亮的大眼睛,那帶著稚氣的嘴角……她明明在韓家見過呀!老天哪!吳媽居然把人家當花匠,他是商業界名流虞無咎的獨生兒子呀!
纖纖張大了嘴,一臉的驚愕,一臉的笑意,再加上一臉的歉然。頌超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今天,她穿了件嫩綠色的洋裝,好嫩好嫩的綠,長髮上,打了兩個小綠結。她像一株最最嬌嫩的鐵線草。她腳步輕盈,迎風而立,衣袂翩然,又如弱柳迎風。他再一次,被她那纖塵不染的清雅所眩惑了。
「噢,原來是你呀!」她笑著,笑得純純的,柔柔的,天真的,微帶著稚氣和嬌羞的。「我記得你的名字,你叫——虞頌超,對不對?」
「對!」他的心在歡唱了,因為,她——記得他的名字!她「居然」記得他的名字!「纖纖,」他故意直呼她的小名,來打破兩人間的距離。「我給你送花來了!」
「噢!」她用手蒙了蒙嘴,那小手又白晳又嬌嫩,那動作又天真又迷人,她要笑,一個勁兒地要笑。「從來沒有人‘送’花給我,怪不得,怪不得……」她直要笑。
「怪不得什麼?」他問,感染了她那份天真的歡樂,他也想笑了,笑容不知不覺就堆滿了他的臉。
「怪不得吳媽以為你是花匠呢!」
「我是花匠,」他收起笑,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我來教你種花呢!」
「你——教我種花嗎?」她驚訝地挑起了眉毛。
「是的,你來看,」他伸手把她拉過來,當他的手一接觸到她那光滑的手腕,他就像觸電般覺得全身都震動了,他慌忙鬆開手,糊里糊塗地問,「你身上有電嗎?」
「有電?」她更驚訝了。「你在說些什麼?」
「別理我!」他說,「我有時候說話沒頭沒腦,你的韓老師批評過我,說我是個傻小子!」
「是嗎?」她笑得更甜了,提到韓老師就使她的心更加歡愉了。「韓老師也教你嗎?」她天真地問。
「唔,這個——」他有些尷尬,接著,就很坦然了,他想了想,正色說,「是的,她也教我。」
「她教你什麼?」
「教我——」他拉長聲音,慢吞吞地說,「如何做人,如何獨立,如何認清自己,如何長大,如何成熟,如何思想……還有其他很多很多東西!」
「啊!」她親切地盯著他。「她是個好老師,是不是?」她崇拜而熱烈地問。
「是的,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老師!」
她快樂地微笑了,心無城府地微笑了。她凝視著他的臉,因為他也是韓老師的「學生」,她就覺得他簡直和她是一家人了。她的眼光親切而關懷:
「你說——你也會種花?」她懷疑地問。
「怎麼?不像嗎?」他反問。
「不像不像,」她拼命搖頭,頭上的小綠蝴蝶在飛舞。「你好壯好強,像個運動健將!」
「我確實是個運動健將,我會打籃球,會踢足球,會游泳,會賽跑……但是,我還是會種花!」
「哦!」她欽佩而羨慕,她的目光移到那些盆景上去了,首先,有株綠色的,多肉的,卻亭亭玉立而枝椏分歧的植物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從沒見過這種植物。「這是什麼?」她問。
「這叫做綠珊瑚。」頌超說,「你看!它像不像一株珊瑚樹?卻是綠顏色的!」
「真的!」她驚歎著,又轉向另一株,有寬大的綠色葉子,卻開著鮮紅的花,花瓣細長而倒卷,每瓣花瓣都有黃暈的邊,花莖細長,在微風中搖曳生姿,她著迷了。「這又是什麼?」
「這是嘉蘭。」他說,「是一種非洲植物,臺灣現在培養得也很好。我剛剛看了你的花園,你所種的花,大部分都是春天開的,像羽扇豆、報春花、番紅花、三色堇、杜鵑花、天竺葵、長壽花……屬於夏天和秋天的,只有金盞花和菊花,鹿蔥也是很好的。不過你該再種點秋冬的花,那麼,一年四季,你的花園都會一片燦爛了!」
「啊呀!」她由衷地驚呼著。「我就是找不到秋冬開的花呀!」
「找不到嗎?其實很多。像嘉蘭就是一種,它到冬天還開花,另外,像金鐘花、射干花、木芙蓉、南洋櫻、水仙花、麒麟花……」
「有花的名字叫麒麟花的嗎?」她越聽越驚奇,原以為自己懂得很多花,和這個「小夥子」一比,她簡直像個無知的傻丫頭了。
他移過一盆植物來,有些像多刺的仙人掌,枝子都有刺而多肉,卻開著一朵一朵小紅花。
「這就是麒麟花,它有紅色和黃色兩種,事實上,它全年都能開花,只要你養得好。但是,秋冬兩季,它的花開得特別好。它需要陽光,需要排水良好,需要砂質的土壤,當然,它和所有的花一樣,需要照顧和關心。」
她目不轉睛地瞪著他,完全折服了。
「你肯——教我嗎?」她虛心地,祈求地問。
「我就是來教你的呀!」他說,在她那水靈靈的大眼珠下有些瑟縮了,這句話才出口,他就有些臉紅。別過頭去,他不知不覺地用手抓抓頭,嘴裡嘰哩咕嚕地自言自語,「天靈靈,地靈靈,我這現買現賣,別穿幫才好!」
「你在說些什麼?」她好奇地繞過去,正視他的臉。她臉上是一片崇拜與溫柔。「你瞧,我爸爸把這片空地交給我,要我把它變成一個花圃,你說,我們該種些什麼花?」她已經自然而然地用起「我們」兩個字來了。
他對那空地正眼打量了片刻,興趣真的來了。在草地上席地而坐,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一支筆,開始畫起「設計圖」來了。她不懂他葫蘆裡在賣什麼藥,也往他身邊一坐,她那寬大的裙子鋪在草地上,像一片深綠中的一抹嫩綠。她伸長了脖子,去看他畫的圖。他畫得很快,一個弧形的頂,弧形的門,圓木的支柱……老天,他似乎想在這空地上蓋房子呢!
「不是不是,」她急急地說,「我們的房子已經好大好大了!等會兒我帶你去看,我們不需要房子,是需要花圃,我是要問你,該種些什麼花?」
他放下設計圖,抬起頭來,注視著她。
「我畫的不是人住的房子,是花住的房子,你家花園什麼都有了,單單缺少一個玻璃花房。這塊空地,正好可以建一座玻璃花房,你知道嗎?有很多花都要在暖房裡養的,像蘭花,各種的蘭花,像鹿角羊齒,像黃金葛,像鳳梨花,像千年木……事實上,你造一個玻璃花房,只要培養蘭花就夠了,你知道蘭花有多少品種嗎?有君子蘭、香雪蘭、洋蘭、新美娘蘭、一葉蘭、小蒼蘭、繡線蘭、文珠蘭……簡直數都數不清,顏色也多,紅的、白的、紫的、藍的、黃的、雜色的、有斑點的……可以看得你眼花繚亂,而且,只要溼度溫度都對,這玻璃花房可以一年四季開花。你想想看!纖纖,一座玻璃花房,裡面吊滿了花,陽光照下來,五顏六色的,能有多美?」
纖纖深吸了口氣,臉發光,眼睛發亮。她已經被頌超勾出的畫面所迷住了。她忘形地用雙手抓住他的手腕,急促地說:「你畫呀!畫給我看呀!」
他繼續畫了下去,畫得又傳神,又逼真,他把那花房本身就設計得像一個藝術館一般,她越看越驚奇,越看越迷惑了。
「這只是個大概的圖形,」他解釋地說,「真要建造的話,我還要量量這空地的大小,留出必要的空間,再畫一個正式的建築圖。」
她呆呆地凝視他,長睫毛一瞬也不瞬。
「你怎麼會畫建築圖?」她納悶地問。
「因為我是學建築的。」他說,「而且,我正在一家建築公司做事!」
「你是學建築的!」她「大大」地驚歎了。「噢,你怎麼這麼這麼這麼聰明呀!你學建築,會設計房子,你會運動,你還會種花!啊呀!」她「大大」地喘氣,眼睛「大大」地睜著,聲音裡充滿了「大大」的崇拜。「你怎麼這麼這麼這麼聰明呀!」
他的臉驀地發熱了,在她那單純的信賴下感到慚愧了,在她那純潔而天真的崇拜下汗顏了。他坐正了身子,深深地看著她,他的眼光簡直無法離開她那皎皎如皓月,朗朗如明星的眼睛。他嘆了口氣,真摯地說:
「聽我說,纖纖。我懂得建築,懂得運動。但是,我一點也不懂得種花。」
「怎麼可能呢?」她不相信地。「你知道那麼多花名,你知道它們的特徵、顏色、生長期、開花期……」
「那都是臨時惡補的!」他坦白地說。
「臨時惡補?」她輕輕地皺攏眉頭,困惑地看他,「我不懂。」
「讓我坦白告訴你吧!」他粗聲地說了出來。「自從那天我在韓家見過你以後,我就完蛋了。我想過各種方法來接近你,都覺得行不通。然後,我想起你愛花,我就去買了它十幾二十本花卉學,背了個滾瓜爛熟,再跑到士林一家花圃裡,跟那個花匠當學徒似的k了它好幾天。這樣,我今天就以花卉專家的姿態撞上門來了!」
她揚著眉毛,仍然睜大了眼睛,靜靜地聽著。在她眼底,那抹驚愕和困惑更深了。
「你是說——你為了我去學這些花呀草呀的學問?」
「是的。」
她的睫毛垂下去了,蓋住了那兩顆烏黑的眼珠,她的頭也低下去了,下巴頦兒藏到衣服裡去了。她坐在那兒,雙手交握地放在裙褶裡,一動也不動了。頌超心慌意亂地看著她,完了!他心裡想著,他又弄砸了,他真想打自己一耳光,他這張嘴,就不會少說幾句嗎?已經下了那麼多工夫,卻在一剎那間又弄砸了。他咬緊牙關,心臟開始絞扭起來。悶坐在那兒,他也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終於,她的頭抬起來了,睫毛也悄悄地揚上去了,她望著他,靜靜地望著他,她眼裡是一片光明,一片燦爛,一片激動,一片喜悅,一片可以把人融化的溫柔。
「謝謝你。」她低聲說,聲音柔得像夢,輕得像風,溫馨得像晚香玉的香醇。「從沒有人為我這樣做過。」她輕哼著。「你使我想哭。」她眨動眼簾,眼睛裡真的充盈了淚水。
「哦!」他低呼了一聲,喜悅和激動像一個大浪,對他撲卷而來,把他整個都淹沒了。他伸出手去,想握她的手,又不敢去握,怕會褻瀆了她。想擁她入懷,更不敢,怕會冒犯了她。畢竟,這才是他們第二次見面!在這一瞬間,他終於明白了什麼是愛情,原來,它不只有憐惜,有寵愛,還有更多的尊重、崇拜,與那種令人心酸的柔情和甜蜜!